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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遇險

江水無聲無息地流淌着, 天上的雲很濃,月色顯得十分淡薄, 兩岸的青山像黑魆魆的野獸似的。

這個時節,倉房裏不像來時那麽悶熱了。夜風送爽,船上的客人睡得都很熟。

張小北果真像他所說,他跟王世虎和趙清海一起擠在大通鋪,一間房裏住了二十多人, 呼嚕聲、磨牙聲、說夢話聲, 混合成一片, 還有汗臭狐臭和腳臭, 這幾種臭味混雜在一起十分了得。張小北默默地忍受着這一切,每當他不想忍耐時, 就想着,連這都忍不了, 下次鄉試時還得倒下。于是, 一切便都能忍受了。

在無法入睡時,張小北又想起他跟尋音的事,他還是沒提,幹脆等到家以後再提吧。他先提出, 看她的決定, 如果她願意跟他在一起, 他再回家跟爹娘說。他此次鄉試未考中,估計爹娘也該給他張羅親事了。他娘還好說,至少明理通達, 很多事情一講就通。就是他爹,平常小事上還行,一遇到大事,就開始拎不清,你跟他講道理都不好講。張小北對他真是無奈。這次他跟尋音的事,最大的阻礙應該就是他爹。

張小北想着這一切,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睡到半夜時,他被一陣嘈雜聲驚醒了。

就聽見有人喊道:“水賊來打劫了。”

張小北心裏一驚,趕緊伸手去推王世虎,王世虎睡得很死,推了幾下也沒醒,倒是趙清海醒了。

他在黑暗中說道:“都不要亂動,小心踩踏。”

張小北見艙房裏人影綽綽,什麽也看不清,還真怕踩踏出事。

還好,有人劃了火鐮,點了一根蠟燭。大家心裏才多少安定些。

外面的侍衛正在跟水賊打鬥。夜裏安靜,他們甚至能聽見兵器碰撞聲和重物落水聲。

有人瑟瑟發抖地道:“要是水賊沖進來,咱們怎麽辦哪?”

趙清海大聲說道:“沖進來,咱們只能跟他們拼了。”

那人瞧了趙清海一眼,生氣地說道:“你說得倒簡單。”

趙清海回看了他一眼,懶得理會他。

其他人小聲說着話,有些年紀小的還哭了起來。

張小北心裏也是害怕的,畢竟他可沒經過這麽大的場面,不過害怕也沒用,既然碰到了,只能硬撐了。

他突然想起了尋音,便對趙清海說道:“希望尋音別亂走動。”

趙清海道:“我就怕她不放心,出來找你。”

張小北急聲問:“那現在怎麽辦?”

趙清海小聲道:“先別急,咱們靜觀事變,現在千萬不要亂跑出去,刀劍無眼。”張小北也明白,他決定先看看情況再說,說不定侍衛很快就能打退水賊。

兩人說着話時,王世虎終于醒了。他揉揉眼睛,打着呵欠一臉困惑地看着屋裏的人。

趙清海告訴他有水賊打劫的事,王世虎“啊”了一聲,一臉愣怔,不過,他還算冷靜。

大家都心急如焚,時刻注意着外面的動靜。打鬥聲越來越弱了,看樣子戰鬥是要結束了。

大家心裏松了一口氣,應該是沒事了,畢竟這船上的護衛挺多的,看上去身手也不錯。

然而,大家的高興只持續了片刻,突然聽到外面有人扯着在嗓門喊道:“快快,挨個進去搜,只拿值錢的東西。”

衆人不覺大吃一驚,這、這是水賊勝了?

這一下可好,艙房裏頓時亂成一團。有人想逃跑,有人想跳水。

張小北低聲對兩人說道:“船上的護衛那麽多都沒打退水賊,可見對方人多勢衆,他們應該只是求財,不會傷人性命,反正咱們身上錢財也不多,搜就讓他搜,等人安全後,咱們再想法子。”

若是趙清海一個人,他是怎麽着都不怕,現在還有王世虎和張小北,他也只得謹慎行事,當下也沒有對張小北的說法表示異議。

他們的艙房被人圍住了,那些水賊正在搜那些住單人艙或雙人艙的,畢竟那裏面的有錢人多些,像他們這些住大間的,窮人居多,沒多少油水。

張小北想到尋音,心不由得提了上來,錢財都是小事,他就怕她被人發現是女兒身。

可是張小北的祈禱沒有用,很快地,就聽到了艙房外面水賊的□□聲和女人的呼救聲。

吓得他們這裏面的人更是抖成一團。

趙清海咬緊牙關,攥着拳頭說道:“他娘的,咱們不忍了,跟他們這些狗賊拼了!”

王世虎也站起來說道:“對,走,拼了。”

張小北也不再遲疑了,他本來以為這些水賊拿了錢就完事,沒想到根本不是如此。

他大聲說道:“大家有家夥的抄家夥,咱們這麽多人,跟他們拼了。”

也有些血性漢子響應,“拼了,拼了。大不了一死。”

也有很多人不敢冒險。

張小北也不管旁人如何,他們三個和前面的人一起,打開了艙房的門。

外面守門的賊人一看到他們出來,就喝止道:“都進去,誰敢不長眼,老子就一刀捅死誰。”

說時遲,那時快,趙清海趁身邊那個賊人在說話時,猛撲上去,一把抱住他,就地往甲板上一滾。張小北逮準機會上前抽出他手中的刀,然後和王世虎和趙清海一起,把這個賊兵砍個半死。這時候,艙房裏的其他人也湧了出來,對着幾個賊人一陣瘋狂地拳打腳踢。

趙清海爬起來後,順手又撿了兩把刀,他自己一把,給王世虎一把。

那些搜查艙房的水賊也反應過來,一齊湧過來,對那些試圖反抗的客人就是一通亂砍亂殺。

船艙裏亂遭遭的,哭喊聲,喊殺聲一片,還時不時地有人掉落江中的聲音。

張小北和趙清海他們大聲呼喚尋音的名字。

他們喊了幾聲,就覺得人群中有人扯了他一下,張小北一看,正是尋音,她披散着頭發,手裏舉着鞭子。

張小北緊緊攥着她的手,小聲問:“那些賊人沒看出你的身份吧?”

尋音道:“他們看出來了,我殺了兩個人。”

張小北不由得一陣心驚肉跳,他連聲說道:“殺得好,殺得好,只要你沒事就好。”

他們正說着話,就見一夥蒙面水賊向他們沖過來,趙清海大聲喊道:“快,一人拿把舢板,跳下水去。”

他的說話聲恰好引起了水賊的注意,那個為首的胖賊,舉着松明火把往趙清海他們照了一眼,不禁愣了一下。

他手裏的動作一頓,接着大聲吩咐道:“這幾個都給我宰了。”

張小北莫名地覺得這人的聲音有些耳熟,他一看那人的身形,再聯想到他剛才的神情。心中頓時了然,這個胖水賊就是兩個月前他們在河上遇到的那個圖謀不軌的船家。

真是冤家路窄。

以胖水賊為首的一夥賊人,提着刀槍棍棒,兇神惡煞地朝他們湧來。

大家也顧不得那麽多了。擋在最前面的趙清海舉刀便砍,尋音也松開了張小北的手,左手吃棍,右手吃鞭,跟賊人硬拼起來。

他們一邊打着一邊朝甲板邊緣靠近,尋音突然一用力,把張小北推了下去,腳下一踢,落下去一塊舢板,她大聲喊道:“你抱着舢板往江邊游去,遇到船就大聲呼救,不用擔心我。”

張小北嗆了一口水,又浮上水面,大聲叫道:“尋音,清海,世虎,你們也快下來。”

撲通一聲巨響,王世虎也被人踢下來了。

江面上一團漆黑,什麽也看不到。不斷地有人落水,跳水,也分不清是活人還是屍體。

張小北喊着趙清海和尋音的名字,當他聽到有人答應時,才放心地朝岸邊游去。

九月的江水已經很冷了,張小北和王世虎凍得瑟瑟發抖,兩人拼命地向岸邊游去。

兩人在力竭之前終于游到了岸邊。随後趙清海也游上岸,張小北抖索着問道:“尋音呢?她在哪裏?”

趙清海道:“我看到他跟着跳下來了,別擔心,一會兒咱們去找他。”

趙清海說着話,從濕淋淋的懷中摸出一個用油布包着的東西,原來是火鐮,他試着擦了幾回,竟然擦着了,三個在附近找了些枯枝樹葉幹草燃了一堆火,把衣服烤幹,身體也逐漸暖和起來。

天色逐漸明亮起來,東方已經出現了魚肚白。

張小北起身道:“天亮了,我也歇好了,我們去找尋音。”

趙清海和王世虎也跟着爬起來,跟着張小北一起,沿江找人。

江邊有不少跟他們一樣落水的人,男人女人孩子都有,甚至還有不少屍體。然而就是沒有尋音。

張小北越找越焦急,趙清海不是說她跳下來了嗎?她人呢?她記得尋音是會水的,他們村子前面就是河,村裏的孩子都會水的。

張小北扯開喉嚨,大聲呼喚:“尋音,尋音——”

沒有人回答,一直沒有人回答。

三人一路找下去,走得已經筋疲力盡了,還是沒有尋音的人影。

趙清海不得不叫住張小北,說道:“小北,這裏離出事地點已經好遠了。也許,尋音是游到南岸去了。”

張小北癱坐在江邊,望着茫茫江面,半天沒說話。

本來,他打算回到家鄉以後,就跟她說他們的事。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他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尋音就不見了。

他真沒用,他不但沒能保護她,還反過來讓她保護。

趙清海和王世虎分坐在張小北的兩邊,兩人都想出聲安慰,又找不出合适的話來。

趙清海嘆息着說道:“尋音會功夫,說不定她吉人自有天相。”

王世虎也啞着嗓子道:“我也覺得她不會有事的。”

張小北誰的話也沒回應,仿佛失去了魂魄似的。

王世虎也抱膝看着江面說道:“咱們的行李丢了,錢也沒了,以後可怎麽辦?怎麽回家呀?”

趙清海道:“沒事,別怕,總會有辦事的。出了這麽大的事,本地官府不可能不管的。”

張小北聽到官府,突然站了起來,他說道:“走,去報官,裏面有兩個水賊我認得,就是兩個月前鐵馬渡船上的兩個艄公。”

趙清海和王世虎均是一臉驚詫。

張小北點頭道:“我确定就是他,那個胖艄公也認出咱們來了,當時他看到你的時候明顯地愣了一下。”

趙清海興奮地拍了一下大腿道:“那就好,只要有線索,就有望抓到水賊。”

張小北身上還有一點胡氏縫在衣服裏的碎銀,他們又往前走了約有三裏地,到了一個小鎮,在那兒吃了點東西,然後向人打聽這裏是什麽地方,衙門在哪裏。

結果被人告知,這裏是水竹縣地界,水竹縣衙還得往前再走五裏。

三個人只得又往前走。

等他們到了水竹縣城時,天已經黑了,三人只得尋了一個最便宜的客棧湊和了一夜,準備第二天再去縣衙報案。

次日清晨,他們在客棧吃早飯時,就聽見在吃飯的客人正在議論昨天江上發生的水賊搶劫商船的大事件。

說此事是數年大規模最大的一次搶劫,賊人不但搶了財物,還擄走了好幾名年輕女子,打傷船客無數。新任的知縣老爺大怒,下令要徹查。衙門已經下了海捕文書,凡是提供這些江洋大盜線索的都有賞銀,能親自抓到盜賊的是重重有賞,大頭目一百兩,小頭目五十兩等。

趙清海一聽到賞銀這麽多,眼睛都亮了。

他說道:“我的貨物都丢了,這次一定得掙點賞銀補償補償。”

王世虎也是躍躍欲試,至于張小北,他只想讓這麽盜賊趕緊歸案,再快點找到尋音。

三人匆匆吃過早飯,便向縣衙走去。

他們一去才發現,衙門門口擠了不少人。一問才知道,都是來提供線索的。

有些人是真有線索,有些人簡直是來碰瓷,純粹看在有賞銀的份上才來的。

那些衙役也很無奈,但是他們又怕錯過真正的線索,只能耐着性子聽這些人睜眼說瞎話。

輪到張小北他們三人時,那兩個衙役懶洋洋地問道:“說吧,幾位又有什麽線索呀。”

張小北說道:“兩位官差大哥,我是今年參加鄉試的學子,七月初經過鐵馬渡——”

“原來是位秀才公呀。”一聽到是參加鄉試的學子,兩個衙役的态度不由得恭敬起來,連身子也坐直了。還讓張小北坐下慢慢說。

張小北道了謝,坐下來接着往下說。

“那兩個艄公當時就起了歹心,後來看我們人多才作罷,不想回來的時候又遇到他們,這兩人一胖一瘦,大約三十來歲,身高約七尺有餘。操陽郡本地口音……”

張小北為了更方便找人,甚至還找人要來筆墨,大致畫下了他們的畫像。

兩個衙役說道:“你們三位稍等,我進去禀報師爺。”說完兩人就拿着畫像進去了。

兩人剛進去不久,又出來幾個衙役,邊走邊說話。

其中一人說道:“你們還別說,這些懸賞真有用,方才有個年輕小夥子真押着一個盜賊頭目進來了,聽說那個小夥子也是船上的客人,還跟水賊打鬥時,兩人一起落了水,那個小夥子一直揪住賊人沒放,就這麽着把他給揪到縣衙來了。你說也真奇了。”

有人道:“還真是個奇人,那個小夥子呢?”

“走了,領了賞銀就急匆匆地走了。”

張小北心中一動,就對趙清海和王世虎說道:“你們倆在這等着我,我去看看。”

張小北剛起身,就看見一幫衙役簇擁着一個白白胖胖的官員模樣的男子正往外走去。

他身旁還跟着一個身着儒衫,氣質斯文的中年男人,男子問那官員模樣的男人道:“老爺,出了什麽事,這麽匆匆忙忙?”

張小北急着找人,也沒多做停留就過去了。

否則,他就不會錯過身後那句話,“快快,攔住剛才那個押送盜賊的小夥子。——本官這才想起來,那個年輕人長得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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