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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認親(二)

白知縣本來只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态随便一問, 他沒料到張小北真認得, 不過, 他說完這番話, 又覺得自己方才略微有些失态, 不合他的身份,旋即他又恢複平靜,用淡然的聲音問道:“真是天緣湊巧, 本縣沒想到你竟然認得這畫上的人。”

張小北這時已經完全恢複正常,他鎮定地反問道:“敢問大人尋這人所為何事?”

白知縣倒沒有和盤托出, 只是說道:“畫像上的這個人與本縣的一位故人有些淵源。”白知縣又問張小北, 此人在何處, 她與張小北是何種關系。

張小北想了想, 覺得也沒必要隐瞞,因此就實話實說:“禀大人, 此人是晚生的內人。”

白知縣和江師爺心下都知了一驚,白知縣打量了一會兒張小北, 面帶微笑道:“真是太巧了,圖南, 你這回去将夫人請來, 本縣有些事要當面請教。”白知縣對張小北的稱呼都變了, 變成親切地叫他的字。

張小北心裏正為尋音高興, 也沒做細想。他當下便跟衆人告別,轉身回船去叫尋音出來。

張小北回到船上,胡氏趕緊上前問, 縣太爺都跟他說些什麽了,又擔心他的表現夠不夠好。

張小北笑着安慰道:“放心吧,娘,我表現得好。”接着,他看着尋音道:“尋音,我得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有爹娘的消息的了。”

胡氏一聽,不由得大吃一驚,趕緊追問道:“小北,真的假的,尋音的爹娘還真有消息了?”

張小北笑着點點頭。

尋音聞言不由得怔住了,呆立不語。張小北笑道:“你這天天盼日日想的,怎麽到臨頭了,變成呆瓜了。快去快身見客的衣裳,白大人有話要問你。”

胡氏這時也猛然反應過來,也趕緊催促尋音去換衣裳。

尋音抖着唇,顫聲問道:“相公,你不是在逗我開心吧?”

張小北一臉無奈:“我怎麽會拿這種事尋你開心。——快點跟我來。白大人還在等着呢。”尋音這才相信是真的。

張小北牽着尋音的手進了艙房,趁着她換衣裳的時候,把事情的經過簡要的敘述了一遍。

“三年前你去水竹縣衙領賞錢時,白知縣就覺得你長得像陳将軍,等他反應過來,你卻離開了,他趕緊帶人去追趕,沒想到卻陰差陽錯,與你錯過了。真是天意弄人。要是當時你走慢一步,說不定三年前就與岳父大人相認了。”

尋音悄悄地擦擦眼淚,說道:“我只希望這次是真的。”

張小北道:“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對了,你爹娘留的東西你還帶着吧?都帶上。”

尋音重重地點點頭,她摩挲着脖子上的那塊玉佩,還有貼身帶着的那半卷書,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尋音換好衣裳,張小北就帶着她出了艙房,兩人在船工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翻到白知縣所坐的大船上。白知縣帶着江師爺已在甲板上候着。

他打量了幾眼尋音,默默地點點頭,沒錯,這人就是三年前他見過的那個。這長相跟陳将軍年輕時真像,年紀也對得上。白知縣一見到尋音,心裏基本确認了,但為了謹慎起見,他決定還是先不露聲色地詢問一番再做決定。

白知縣态度和藹地問了尋音一些話,包括這些年的經歷,幾歲走失,流落何處等等。尋音全部如實回答,白知縣暗暗和以前知道的信息一一對照,發現确實都對得上。

原來當初陳家幼女走失後,陳家全家痛不欲生。他們把能找的地方全找遍了,仍是一無所獲。最後陳将軍無奈,只好拜托諸位下放各地的官員,請他們留意打探女兒的消息,并把女兒的長相,年紀,還有身上所帶的信物都做了說明。白知縣在朝中沒什麽人脈,又想着借機走近陳将軍,于是便把這件事牢牢地記在心上,想着沒準有一日能用上。只是,十幾年時間過去了,他也漸漸怠慢了。哪裏想到時隔數年竟讓他撞上了這個大運。

尋音又把随身帶的兩樣信物呈上去。白知縣查看一下,确實是陳家幼女走失時所帶的信物中的兩種。原來當初尋音走失時,身上還帶着保命鎖等等各種飾物,只不過是被人販子貪去了。因為那個玉佩不起眼,被尋音偷偷藏了起來。

直到看到信物,白知縣方動容地說道:“上天垂憐,讓你們全家得以相聚。陳小姐,你不知道将軍和夫人這些年來有多傷心……”

張小北和尋音也是這時候才知道尋音當年走失的真相,原來是陳将軍治下甚嚴,他手下有一士兵醉酒調戲民女,陳将軍知道後按軍律狠狠地懲罰了他。不想這人便記恨在心。他知道陳将軍及夫人最疼家中幼女,其他人他又無法下手,便借機接近照料孩子的下人,把尋音偷偷哄走,賣給人販子,他并對人販子說,他賣這孩子不為錢,只為洩憤報仇,讓人販子把孩子賣得越遠越好。

張小北聽罷白知縣的轉述,氣得不行,便咬牙切齒地問那個士兵下場如何?

白知縣笑道:“那個士兵早已受到應有的懲罰。”

張小北這才出了一口氣。

說完這些陳年舊事,白知縣又把話題轉回眼前。

他說道:“這些年陳将軍屢下戰功,為陛下守牧邊疆。只是本官聽說,朝廷最近又有新的調令,至于陳将軍是去東北還是西南,眼下尚無定論。你們若是跟我去京城,陳家的家眷也不在京城,留守京城老宅的只有幾個舊仆,這也不妥當。若是去西北尋人,又怕你們千裏迢迢地去了卻撲了個空,也是不美。本官思來想去,覺得不若你們先回鄉等候消息。本官這就修書一封,讓人快馬送去,不日就有消息。你們看如何?”

張小北和尋音對視一眼,覺得也只能如此了。

兩人一起向白大人道謝。

白知縣扶住張小北,笑道:“陳小姐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将軍見到你這個佳婿必定喜歡,圖南,你真是好福氣呀。”

張小北道:“我們夫婦都是托了大人洪福才得以和親人相遇。”

白知縣矜持地一笑,雙方又客套幾句。

張小北見天色不早了,也該告辭了。

白知縣又命下人給夫妻兩人送了許多物事,囑咐了尋音幾句,才讓江師爺等人将他們送回船上。

他特意留下了尋音身上的半卷殘書,準備連同書信一同給陳将軍送去。

尋音回到船上,仍跟大夢未醒似的,覺得這一切宛如夢中。

張小北心疼地摸摸她的臉頰,笑而不語。

尋音一把抓住他的手,連聲問道:“小北,你掐一下我,看我疼不疼。”

張小北可不舍得掐他,只是用力親了她兩下,尋音臉上露出羞赧的笑容,她這才真正信了。

張小北把尋音安頓好,又去找娘和趙清河他們把事情經過

說了。衆人聽了又是驚訝又是稀奇。

只有胡氏恍惚又不知所措地道:“黑妮竟然是将軍家的女兒,那我這個婆婆……”

張小北道:“尋音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管她是誰,我敢保證她肯定會和以前一樣待你。”

胡氏嘆道:“話雖這麽說,可是……”也罷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況且,還有叫她高興的事,因為兒子兒媳要跟她一起回家鄉了。

胡氏說道:“你說你這一回去,咱們家裏得多熱鬧呀。”雖然,胡氏不像張耀祖那麽愛炫耀,但兒子中了舉不回家,她總覺得缺點什麽,就跟穿了好衣裳沒人看到似的。

“家裏呀?”張小北感慨了一句,“我還真想大姐、小盼盼,還有清海和小葉他們了。”不過,家裏不只有他喜歡的人,還有讓他一言難盡的人物,比如他那個爹和大伯一家。

跟白知縣告別後,他們的船只繼續前行,五六日後就到了陽郡。镖局的分局就在這裏,剩下的路他們就要自己走了,好在這裏離成新縣已經不遠了。他們這一行人,一路早起晚宿,小心謹慎,總算平安到家。

張小北的回歸在張家村引起了轟動,不僅僅是因為他是今年的舉人,還因為他帶來的媳婦。張小北跟尋音在府城成親,只跟家裏來了一封簡單的說了一下,這引得族裏有些老人略為不滿,不過,他們不滿歸不滿,但沒說什麽。最為不滿的是張耀祖,他自然知道兒子娶的是誰,可是他鞭長莫及,就算不同意,他又能怎樣?他心裏不滿,再加上怕黑家人找事,因此別人問起他時,他一般就含糊過去。

但這一切随着張小北和尋音的回來再也隐瞞不住了。事實上,張小北壓根也沒打算繼續瞞着。

村裏人見張小北娶的竟然是黑大富家偷偷溜走的黑妮,私下裏議論紛紛。

有的說:“原來黑妮真跟張家有關系,我以前以為黑家是瞎說八道。”

有的說:“本來黑家就是瞎說八道,我聽人說了,黑妮逃到了陽郡,小北路過那裏碰見她了。”

“真有這麽巧?”

“這叫無巧不成書,我還聽說,黑妮現在改名了,叫尋音,姓也改了,姓楊。”

還有那些眼紅張家的人等着看好戲:“黑家養了黑妮準備賺筆彩禮錢,結果,錢沒到手,反倒把大兒子折進去了,現在小北領着黑妮大搖大擺地回來了,黑家還不恨得牙癢癢。等着瞧吧,黑家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有人說道:“黑家無論心裏怎麽恨,他們也不敢怎樣,你可別忘了,小北如今可是舉人老爺。”

衆人莫衷一是,争論不休。

張小北沒空管旁人怎麽想的,他最近特別忙,先是收到了成新縣知縣的帖子,本縣父母官下帖子來請,他自然得去。雖然這些年他歷練了不少,但是面對不熟悉的官場還是有些發憷,他只能硬着頭皮去應酬周旋。

繼縣太爺之後,本縣的地主鄉紳也陸續上門來拜訪。

張小北又只能硬着頭皮應酬。天知道,他跟這些人從前都沒見過面,說什麽都不知道。尴尬症不停地犯,還好,有趙清河幫他撐場子,這讓他輕松不少。

中間,張小北還抽空跟趙清河一起去拜訪李先生,這倒是他樂意的。

李先生如今家裏有一兒一女,一雙兒女遺傳了夫妻倆的優點,長得十分漂亮。

李先生日子過得順心,比以前胖了些,顯而易見的,性子也變得更加平和和接地氣了。至于蘇師娘,還跟三年前差不多。

師徒二人幾年沒見,自然有不少話要說。張小北簡單地說了這幾年的經歷。

李先生聽了感慨唏噓之餘,還點評了一番。例如,這件事你做得對,這件事你太莽撞了,下次要注意些;這件那件……

張小北十分認真地聆聽先生的教誨。

敘完家常,李先生又問張小北今後有何打算。

說真的,張小北最近也一直在考慮自己今後到底要走哪條路。

他曾經考慮過趙清河的提議,要不要先上報禮部,說不定有機會去偏遠貧窮的地方當幾年知縣,也好為将來進入官場積攢資歷。但是這些日子,他跟白知縣、江師爺還有本縣知縣這些人接觸後發現自己并不耐煩應酬官場這一套。

張小北字斟句酌地說道:“先生,學生現在也不知道往哪條路上走,不過,我在府城的這幾年,發現挺喜歡與書籍有關的事情。學生在清遠書坊幹得還不錯。”

李先生沉吟半晌,道:“現在不清楚也沒關系,反正你還年輕,一邊做事一邊想吧。慢慢地就清楚了。你不想做官也行,可以去縣裏當教谕,将來若是能考中進士,就進翰林院或是禮部。”

張小北點頭,後一條路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在張小北忙碌的這幾天裏,黑家人在經歷着驚吓、憤怒、煎熬和矛盾的輪番折磨。張小北帶着黑妮大搖大擺地回村,黑家人先是吓了一跳,然後待把事情捋順後,便是憤怒,好你個張小北,說什麽在陽郡跟黑妮重逢,誰信你的鬼話,分明就是你當初把黑妮藏起來了。

然而,黑家人的憤怒很快就被理智壓下來了。人家現在可是舉人,本縣的縣太爺都要下帖子請他,本地有名望的鄉紳地主都要上門來拜訪。他們哪裏敢得罪?但是這事就這麽算了,他們又心有不甘?他們辛辛苦苦養大的閨女,張家一分錢沒花就娶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家的大兒子還折進去了。

就在黑家仍在煎熬不已時,他們又得知了一個消息,黑妮的父母這次是真的找到了。聽說來頭不小,好像是個什麽将軍。

這下黑家人徹底蔫了。一個舉人他們都得罪不起,更何況是将軍?黑家人是敢怒不敢言,一家人除了幹活就是龜縮不出。

張小北見對方沒什麽反應,他也就先置之不理。

他前些天實在太忙,這幾日才終于抽出空來跟大姐大姐夫一起了吃了頓飯。他去抱盼盼,誰知這家夥有些怕生,躲在父親懷裏不肯理他。

他想聽到的舅舅也沒聽到。張小北就不信了,又是買糖又是買小玩意地哄着逗着,盼盼才終于願意跟他親近。

而趙清海和小葉的孩子倒是跟盼盼不一樣。小家夥是個男娃,小名叫胖虎,長得虎頭虎腦的,胖嘟嘟的,非常皮實,張小北親眼見他“咚”地一聲磕在桌上,然後只哭了一聲,看到小多給的雞腿就沒事了。

趙清海一臉驕傲地說道:“這孩子随我,有男人氣概。”

小葉白了他一眼,說道:“愛吃也随你。你瞧瞧他,才兩歲多,飯量是別的孩子兩倍。”

趙清海嘿嘿笑道:“能吃好,能吃是福。”

混了兩天後,盼盼終于肯叫舅舅了。

張小北本來想像趙清海那樣一手抱一個,結果,發現這難度太大了,盼盼還好些,胖虎實在太重了,他抱一會兒胳膊就酸了。

張小北這幾日過得不知道有多開心,當然,若不是那個讨厭的大伯,他就更開心了。

再說張大伯,他這幾年過得十分不順心。先是老娘死了,兩個弟弟和村裏都對他不滿,說娘的死他家有脫不了的幹系。然後兒子又離家出走,至今未歸。老爹也到老三家常住。看着老三家,又是兒子中舉又是娶兒媳婦的,他心裏不由得酸溜溜的。

他想着,不管以前咋樣,他們總歸是親兄弟,這打斷骨頭還連着筋呢。于是張大伯便厚着臉皮上門了。

他先是在老爹面前訴苦,又去大拍特拍三弟的馬屁。最後才求到張小北面前。他求的不是別的,而是關于張小寶的事。

張富貴哭喪着臉,對張小北說道:“侄兒呀,你如今中了舉人,身份不一般了。可你那兄弟的哥哥還在外鄉漂着,是,他以前是有很多不對的地方,可不都是因為年紀小不懂事嗎?這幾年他肯定沒少吃苦受罪,現在肯定懂事了。以你的身份求求縣太爺再壓壓高家,叫他們消了這個案子,找小寶回家好不好?”

張小北斬釘截鐵地說道:“大伯,小寶犯的可是律法,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怎能說消就消呢。侄兒能耐不夠,幫不了這個忙。”

張富貴還想再磨下去,胡氏便出來送客。張富貴只得氣哼哼地走了。

張富貴一離開,張小北便嚴肅地跟老張頭和張耀祖說道:“你們不要看着大伯裝得可憐就心軟了。你們想想小寶以前做的事,他年紀那麽小就敢幹出這樣的事,現在年紀大了,膽子更肥了。我別說只是小小的舉人,就算是京裏的大官也不敢說徇私就徇私,他的同僚和對手都死盯着呢,巴不得他犯錯。這家裏要是出了不肖子弟,犯罪可是會連累全家全族的。你們可想好了,是小寶重要,還是咱們全家全族的性命重要。”

張小北可不是在吓唬他們,按照古代的律法,家中有人犯法可是要連坐的。就算爺爺和父親不識字,想必也是知道的。

果然,張小北的話還是起了一些作用。

過兩日,大伯和大伯母再來哭訴,老張頭不但不可憐他們,還反過來叱責他們。兩人見裝可憐沒用,也只能作罷,只是暗地裏說張小北不顧親情,張小北才懶得理會他們。

解決完大伯的事,張小北一身輕松地回到房裏,他一進屋就看到尋音正坐在桌前發呆。

張小北上前扶着她的肩膀,關切地問道:“你怎麽了?這兩日怎麽心不在焉的?”

尋音勉強笑了一下,說道:“沒什麽。”

張小北以為她是在想親生父母的事,便安慰道:“咱們才回來沒幾日,白知縣的信送到至少也得半個月,等有消息傳到咱們家至少也得一個月之後了。反正已經知道是誰了,咱不急于一時,耐心等待便是。”

尋音低頭說道:“父母的事,我只是心急而已,并沒有什麽。我在想的是,咱們已經成親兩年了吧,我、我的肚子怎麽就沒有動靜呢?”

張小北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因為這個呀。

張小北忙嬉皮笑臉地說道:“娘子不用擔心,為夫會更努力的。孩子很快就會有。”

尋音捶了張小北一下,嗔怪道:“人家在跟你說正經的。”

張小北一本正經地說道:“我也是正經的。”

尋音被他這副無賴樣子弄得是哭笑不得。

不過,尋音的擔憂也引起了張小北的重視,從這以後,他确實比以前更加努力了。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轉眼間,他們已經回鄉兩個月了。

這天清晨,尋音在洗漱時,忍不住惡心幹嘔,這立即引起了胡氏的關心和重視,她再一問,尋音的月事好久沒來了,經驗豐富的胡氏便斷定兒媳這是有孕了。她當下便驚喜地告訴了全家。張家全家上下都洋溢着喜慶的氣氛。

喜事還不止一件。尋音懷孕的喜氣還沒散,張家就接到村裏報信說,村口有一幫騎着高頭大馬的人正在向村民打聽他們家,而馬上的那個男人跟尋音長得很像。

張小北心裏既歡喜又是惶恐,歡喜的是尋音終于要與家人團聚了。惶恐的是他這個女婿要見岳父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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