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認親(三)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 張家上下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胡氏最先反應過來,“哎呀”一聲大喊道:“那啥,親家第一次上門, 這家裏還沒有收拾和準備呢。”胡氏打量了一圈,覺得屋裏太亂,院子太髒,張耀祖身上的衣裳也不順眼, 她一樣樣指揮着:“當家的, 你趕緊去換身體面些的衣裳, 小花你去叫小葉和清海, 還有清河也一起來, 給咱們幫忙。小北, 尋音,你們倆換身衣裳——算了,來不及了, 快去村口接人吧。”
張小花快步出門去叫人,還好, 趙清海兄弟倆離他們家也近, 沒走幾步就到了。
趙清河和小枝聽到尋音的父親上門,自然是又驚又喜,小枝也要來幫忙,趙清河道:“你是雙身子,不能勞累, 你就過去看看就行,活兒我來幹。”
張小枝笑道:“你放心吧,娘他們肯定不讓我幹活的,我就是去瞧瞧。我這個弟媳婦終于苦盡甘來了。”
兩人正說着話,趙清海和張小葉張小多三人也過來了。
趙清海笑嘻嘻地道:“嘿嘿,小北這是頭一次見岳父大人,對方來頭還不小,這熱鬧可有得瞧了。”
張小葉白了他一眼道:“我怎麽聽上去你有點幸災樂禍。我們家小北無論什麽人,他都能應付得來。可不像你,頭一次上門跟個二楞子似的,也虧得我爹娘要求不高,沒挑你的禮。”
趙清海無奈地說道:“我也沒說什麽呀,你咋就開始攻擊我。我覺得我一次去你家表現還行吧,膽大心細,事事周到。”說着,他看向弟弟,想從他那兒尋找點支持。
趙清河一點都不顧念兄弟之情,他附和大嫂的話道:“大嫂說的是,也虧得你們家人厚道老實,沒那麽多講究,不然我哥可不會那麽順利過關。”
趙清海氣哼哼地給弟弟一個大白眼,蹙着眉頭道:“哎,你怎麽說話的?你是不是我親弟弟呀?”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來。
張小多也在旁邊說道:“行啦,你們就別吵了,咱們趕緊去看看嫂子的娘家人長什麽樣兒吧。”
張小葉道:“你以為我們都像你呀,三嬸叫我們過去可不是看熱鬧,我們得去幫着幹活。”
張小多笑道:“那我先去看熱鬧,再回來幫忙。”說完,她便一溜煙地跑了。
張小葉看着妹妹的背影,忍不住搖搖頭。
他們一行人到了張家,不消胡氏吩咐就開始幫忙幹起活來。
趙清河負責灑水打掃院子,趙清海被支指着去鎮上買酒買肉。張小葉則跟張小花去收拾屋子。張小枝的身子不方便,她只能在旁邊看着,幫着傳個話什麽的。
胡氏忙得團團轉,張耀祖換了身衣裳後便開始坐卧不安起來。
一會兒說:“孩子娘,你說我一會兒該說啥?”
胡氏答道:“你還能說啥,就說點孩子的事,拉幾句家常就完了。”
張耀祖不安地問道:“你說我當初反對黑妮嫁進咱家這事,她會不會告訴她爹呀?”
胡氏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你就放心吧,黑妮這孩子不是那愛說嘴的人。”張耀祖聽到這句話,心裏的一塊石頭才落下,他剛松了一口氣,不想,胡氏話鋒一轉道:“不過,就算她不說,他爹一打聽也能知道。”
張耀祖心口剛落下的石頭又提了起來,這、這該如何是好?他想問問兒子,偏偏兒子又去村口迎接老丈人了。張耀祖真是悔不當初,誰能想到黑妮竟然真能找到自己家人,而且家人來還來頭不小?
不過,張耀祖又慶幸自己沒有反對到底,要不然,兒子就錯失了一門好親事。他自己也不想想,就算他想反對到底有用嗎?張小北跟尋音直接就在府城成親了,只是來了一封信象征性地通知他一下而已。不過,張耀祖可沒往深了想,他這會兒從擔憂不安變成了沾沾自喜。
胡氏這邊正忙得暈頭轉向,轉眼看到自家老頭子一會兒憂一會兒喜的,她頓時沒好氣地道:“你在那兒幹嘛呢,趕緊幹活呀。”
張耀祖這才過去幫着幹活。
且不說張家父母如何在家裏忙碌打算,就說張小北和尋音一路去村口迎接陳大人的事。
張小北略有些緊張地問尋音:“尋音,你說我頭一次見岳父大人,我該說些什麽好?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性子。”
尋音哭笑不得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呀。因為我也是第一次見我爹。”
張小北一拍腦門,是的,他怎麽就忘了,尋音也是第一次見自己的父親。他不由得一陣心疼,原本緊張的情緒也緩解了不少。管他什麽脾氣性子,他依禮接待就行,一定要保持平常心,反正兩個人都成親了,對方又不能退貨。想到這裏,張小北淡定了許多。
他心裏一輕松,就忍不住牽住尋音的手,大步朝村口走去。
陳将軍在張家村村民的簇擁和圍觀下騎着馬進了村子。
村民們不遠不近地圍觀着,小聲而熱烈地議論着。
他們的目光從這毛色鮮亮的馬匹上移到那五名威武雄壯的護衛身上,然後再移到馬背上那個神色嚴肅、不茍言笑的中年男人身上。
陳将軍已年過四十,身材魁梧健壯,由于常年日曬,臉色變成了古銅色,身着一襲玄色便服。雖然他已經盡力讓自己平和親切些,但身上那股常年在戰場上歷練出來的肅殺凜冽的氣質,還是讓尋常人不敢靠近。
村民們說話的聲音都不由自地變小了。
有人用羨慕的聲音說道:“也不知道張老三是交了啥好運,先是兒子中舉,就連随便娶了個兒媳婦的爹也是個大人物。”
有人附和道:“是呀,當初聽說小北娶黑妮時,大家都覺得這孩子是腦子進水了呢,誰能會想到這會有今天這種好事?”
也有人長嘆道:“唉,你說我咋就遇不到這種好事呢?”
“……”
大家正議論得熱火朝天,突然有人喊道:“快看,正主來了。”
衆人側頭望去,就見張小北正牽着尋音往這邊走來。尋音見這麽多看着他們兩人,趕緊掙脫開張小北,在家裏這樣就行了,在外面讓人瞧見多不好。
雙方越來越近,突然,陳将軍猛地一勒缰繩,停了下來,後面的士兵也只得跟着停下。
陳将軍定定地看着前方那個身影,那就是他的女兒。她離開時只有六歲,才到他腰間那麽高,十六年過去了,她從一個小女孩變成了大姑娘,她的身邊還跟着她的丈夫。陳将軍突然喉頭哽塞,眼眶微有濕意。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尋音走着走着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她呆呆地望着馬上的那個人。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孔。
她心頭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是一句都說不出。
陳将軍翕動了幾次嘴唇,才用顫抖的聲音喊道:“靖珠!”
尋音一臉恍然,原來,她的名字叫靖珠,真好聽,比黑妮好聽一百倍。靖珠,她是家裏唯一的女兒,父母給她取這個名字,應該是含有掌上明珠之意吧。為什麽上天要跟她開一個玩笑,叫她幼年離開父母,颠沛流離,流落到黑家當牛作馬……
那時候,每當她受了委屈時,她就在不停地在心中描摹着親生父母的模樣,尋音想着這些,眼淚不覺洶湧而出。
張小北十分理解尋音此時此刻的心情,他的眼角也不由自地有些濕意,不過尚能克制自己,他扯扯尋音的衣裳,随即上前一步,向馬上的岳父大人彎腰施禮:“小婿張小北拜見岳父大人。”
陳将軍的情緒慢慢恢複正常,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張小北一眼,這個年輕後生一看就是個微弱書生的模樣,俊秀斯文有餘而健壯不足。不過,白知縣曾在縣裏大大誇贊了他一番,他來到成新縣時,沿途也打聽過張小北的為人和品性。大體來說,他這個女婿還是比較滿意的。不管怎麽說,在女兒落難時,是他屢次伸出援手,在女兒被黑家逼婚時,他不惜得罪黑家也要幫助女兒逃跑,還有他們成親時,盡管家人強烈反對,他也沒有屈服,這兩點足以證明他是個有擔當的男人。這一點,讓陳将軍對張小北是刮目相看。
張小北是第一次見岳父,陳将軍又何嘗不是第一次見女婿,因此,他抽抽嘴角,用十分生硬的語氣說道:“賢婿請起。”
有了張小北打頭,尋音也終于恢複了正常,她跟着張小北上前叫道:“……爹。”
陳将軍跳下馬來,走到尋音面前,用慈愛又歉疚的目光看着她,低聲說道:“靖珠,爹來晚了。”
尋音臉上挂着淚珠,拼命地搖頭:“不不,只要這輩子能見到爹就好,一點都不晚。”
圍觀的人群突然間安靜下來,默默地看着這一幕,有那些心軟善感的婦人已經忍不住哭了起來。
陳将軍很少露出這麽感性的一面,他這會兒已經控制住了情緒,只對女兒女婿說道:“咱們走吧。”
尋音也趕緊擦擦眼淚道:“是,爹,咱們快回家吧,公公婆婆正在家裏等着呢。”
張小北趁着尋音和父親說話,他便上前去牽陳将軍的馬,沒料到那馬脾氣挺不好,頭不停地亂甩,就是不讓他牽。
陳将軍笑了笑,說道:“追風不喜歡讓生人牽。”說完,他叫來一個親衛來牽馬。
張小北和尋音一左一右走在陳将軍兩邊。
有一些圍觀群衆已經散了,還有一些繼續跟着看熱鬧。
陳将軍邊走邊跟兩人說話。
說話間,就到了村南頭的張家門口。
胡氏和張耀祖他們剛手忙腳亂的收拾妥當,換上了見客的衣裳,見到人來,趕緊出來迎接。
胡氏倒還好,她的性格本就大方開朗,再加上這幾年跟着兒子多少見過些世面,因此對着親家這陣仗,倒也算落落大方,熱情周到又不顯得過份和刻意。張耀祖就有些不夠看了。手足無措,說話除了開場幾句還可以外,其他時候有些前言不搭後語。老張頭今日則躲到二兒子家裏去了。
胡氏笑着說道:“親家遠道而來,辛苦了。裏面請。”
陳将軍對胡氏點點頭道:“小女這些年承蒙親家照顧,陳某心中感激不盡。”
胡氏道:“哪裏的話,尋音是我兒媳婦,我照顧她是應該的。這孩子品性純良,賢惠能幹,我們家娶了她可真是交了好運。”
尋音對婆婆的這番誇獎有些不好意思,她笑着對胡氏說道:“娘,你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接着,她又側過臉對父親說:“爹,婆婆以前就很照顧我,我那時有空就喜歡往她家跑,沒少蹭飯。”
陳将軍聽着不覺一笑,他在來的路上自然也順便打聽了張家夫婦的為人和性格,他對胡氏這人還是挺喜歡的,這人雖是個鄉下婦人,但挺有見識,而且聽說從小就對靖珠頗為照顧。至于張耀祖那人,不提也罷。
進了院子,陳将軍不動聲色地打量着院裏的擺設。
雖然是很尋常的弄家院落,但是正房和廂房都用青磚紅瓦,地面也用了條石鋪路,院子裏花圃菜園果樹分布得十分錯落有致,地上打掃得幹幹淨淨。
到了堂屋,胡氏請陳将軍入座,張小北在後面幫着安頓五個随從,以及他們的馬匹。張家雖大,但是牲口棚裏實在裝不下這七匹馬。他不得不求助二伯家和趙清河家,好在他們三家都有牲口棚。二伯家勻兩匹,趙清河家勻兩匹。伺候好這些馬,還得安排人。他們家收拾出了三間客房,岳父住一間,這幾個随從住兩間,倒也勉強夠住。
張小北安排完雜事,才回堂屋。陳将軍見他忙裏忙外的,便随口問道:“你已經中了舉人,難道沒有人來投靠為奴?”
張小北答道:“小婿回鄉時确實有人來投靠,但小婿生來膽小,一是覺得不知底細,二是眼下家裏還養不起,就沒敢收。”
陳将軍不在意地擺擺手,道:“也沒什麽,等我回去從家裏給你們挑幾個來。”
張小北忙說道:“多謝岳父,不過這萬裏迢迢的,有些不方便,我們在本地尋找靠譜的奶媽來家就好。”
陳将軍一臉詫異:“奶媽?”
張小北笑着看了尋音一眼,連忙說道:“哦,忘了說了,尋音,不,這次該叫靖珠了,她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陳将軍聞言怔了一下,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似喜似悲的神情,半晌才慨嘆道:“我都要當外公了。”
胡氏提及這件事,也是滿臉喜悅:“可不是嘛,尋音有喜也是今天這兩天才得知的,今天親家公就上門了,這真叫喜事成雙呢。”
張耀祖聽兩人談及這個話題,覺得自己終于能插上話了,便插進來一句道:“是呀是呀,我一大早聽見喜鵲叫,親家公就來了。”
陳将軍跟着笑了一下。
張耀祖見親家公笑了,膽子也比方才大了許多,他正在糾結要不要進一步跟他套近乎時,趙清海和趙清河拎着兩大筐東西進來了。
張小北過來給兩人引薦,“岳父,這兩位既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姐夫。”兄弟倆給陳将軍施禮問好。陳将軍不動聲色地打量着兄弟兩人,他的目光稍稍在趙清海身上多逗留了一下,順口問道:“你習過武?”
趙清海咧咧嘴笑道:“胡亂練過幾年。”
靖珠在旁邊道:“爹,他還是我的師父呢。”
陳将軍笑着點點頭:“很好。”
接下來,胡氏又把兩個女兒和小葉叫出來拜見陳将軍。
陳将軍見這麽多晚輩在此,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次出來得匆忙,什麽也來不及準備,禮物我改日再給。”
胡氏連忙客氣道:“親家不用客氣,我們這裏沒這些規矩。”
但是不管怎麽說,陳将軍還是這把事記在了心裏,并吩咐一個下屬去辦此事。
陳将軍見過張家衆人,又跟胡氏他們閑坐一會兒,便叫女兒進他的客房單獨說話。
張小北知道這父女倆肯定有許多話要說,因此也沒有去打擾。
且說,父女倆在客房裏,一個說一個聽。靖珠在講她這些年的經歷,盡管她是用輕描淡寫的口吻說的,但是陳将軍卻數次拍案而起,可憐了客房的那張桌子,被拍壞了。
等到靖珠說完以後,陳将軍沉着臉,半晌方咬牙問道:“靖珠,你說我該怎麽懲罰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