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懲罰(上)
陳将軍問女兒該怎麽懲罰黑家。尋音一時之間也回答不上來。她以前十分痛恨黑家, 可是後來, 她得了小北的幫助順利逃婚, 又認了楊奶奶為親戚, 再加上黑虎摔下山崖變成殘廢,黑家放棄了找她,她的日子越過越順心, 再加上時日一長,她便漸漸地放下了對黑家的恨意。再後來跟着張小北回鄉, 她只怕黑家來找事, 恨意就更淡了。現在父親猛然問起,她确實心緒無比複雜,不知是該報複回去還是就此罷手。
尋音想了想, 答道:“以前小北查過律法, 本朝對‘略人之法’的罪犯有處罰規定,可是對收買孩子人家的處罰卻含糊不清。黑家又不是人販子,就算去告官,估計官府也不會重罰。”
陳将軍想起那個叫他們一家骨肉離散的人販子,咬牙切齒地說道:“那個可惡的人販子早已經被我親手打死了。現在這個黑家我也不能放過他。他們一家竟然把我的寶貝女兒當成丫鬟使喚, 長大後還想拿你賣錢。是可忍, 孰不可忍!”
尋音看着父親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說道:“一切但憑父親做主。”
陳将軍說道:“剩下的你不用管了,一切有爹做主。”
尋音點點頭,有人依靠和做主的感覺真好。
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對了, 爹,為何沒聽你提我娘的事?我娘她……”她真的不敢再往下猜想,生怕那個結果她承受不住。
陳将軍一提及夫人,神色不由得黯淡下來,他長嘆一聲,緩聲說道:“你娘……自你走失後,她就大病一場。後來,我遍請名醫為她醫治,她的病情仍是時好時壞,近幾年,甚至連神智都不太清醒,見着五六歲的女孩子就上前叫你的名字……”
尋音聽罷,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落。
陳将軍見女兒哭,趕緊手忙腳亂地去給她擦眼淚,嘴裏安慰道:“你別哭了,爹就是怕你難過,才沒敢提你娘的事。”
尋音擦擦眼淚,問道:“爹準備何時啓程?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娘。”
陳将軍道:“本來我打算過幾日就回去,可是你有又身孕,咱們一切再議。”
尋音道:“我一向身體強壯,應該沒事的。”
陳将軍也看得出來女兒身體強壯,然而他還是不放心。畢竟路途遙遠,道路又颠簸。父女倆就這個問題沒能達成一致意見。
尋音問了一些關于母親的事後,又細問家裏其他人的事。
陳将軍說了兩個兒子的事。陳家一共有二子一女,大兒子陳靖雄,今年二十八歲,娶妻顧氏,并生有兩個兒子;二兒子陳靖傑今年二十五歲,也已娶妻,妻林氏,也生有一子。
這兩人早已從軍,老大在西南,老二跟着父親。
陳将軍想到兩個兒子,說道:“這麽多年來,你兩個哥哥一刻也沒有放棄打聽你的下落。尤其是你二哥,他一直自責,說都怪他當年沒看好你,才讓壞人得了手。”
尋音忙說道:“二哥也沒比我大多少,他那時也是個孩子。這怎能怪他?”
陳将軍擺擺手,道:“好啦,他從此以後再也不用自責了。待你回去,咱們一家就能團聚了。”
尋音笑着點頭,心裏也充滿着期待。
父女倆在客房裏說話。
胡氏帶正帶着女兒和侄女在廚房裏忙活。
親家第一次上門,這飯菜怎麽也得做得好看又好吃。
胡氏一邊做飯一邊說道:“這要是小草還在家裏就好了,一樣的東西,我怎麽就做不出那個樣兒來。”
張小葉在一旁說道:“三嬸的手藝也夠好了,在咱們村裏也是數得着的。”
胡氏搖頭道:“那叫什麽好,也不過是挫子裏面拔将軍罷了。”
張小花問道:“娘,咱家這事,還告訴大姐嗎?”
胡氏道:“當然得告訴,一會兒我告訴你二伯,他進城捎個話給你大姐,叫她有空來一趟。”
胡氏帶着家裏的女眷,趕出了兩桌席面。
因為客人都是人高馬大的男人,她猜測飯量肯定大。所以她做的這菜份量很大,葷菜居多。板栗炖雞兩盆,水煮肉片兩盆,其他的什麽紅燒魚,炒河蝦,肉片炒青菜全用大盤子大碗來裝,林林總總湊了十來個菜。主食就是蒸饅頭,她怕發的面太少不夠吃,另外又烙了二十多張餅。
胡氏正忙着,尋音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對衆人說道:“娘,小葉姐,小花,今天真是辛苦你們了。還有什麽活,我來幹一點吧。”
張小葉笑道:“都是一家人說什麽客氣話。”
胡氏笑着把她往外趕:“這麽多人用不着你,你陪着你爹說說話去。”
尋音笑道:“話已經說得差不多了。”
胡氏驚訝道:“這麽一會兒就說完了。”她心裏感慨這男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樣,要換了她,還不得跟孩子說個一天一夜的。
張小葉一邊幹活一邊說道:“行啦,弟妹,你幫忙去找找你家那口子去,這小北怎麽不見了人影了?”
尋音跟大家笑笑,遂趕緊起身去找張小北。
尋音一離開,張小花就奇怪地問道:“小葉姐,我哥不是去地窖搬酒了嗎?你咋還讓嫂子去找人?”
張小葉抿嘴一笑:“你這個嫂子呀太實誠,你不讓她幹點活她不自在,我就随便找個活叫她去呗。”
張小花恍然大悟,接着她又用不太确定的語氣問道:“哎,你們說嫂子認親後,咱們是不是就不能跟以前一樣了?”張小花跟尋音從小就認識,所以兩人平常相處起來很是融洽。只是她有些擔心嫂子的身份改變之後,她們該如何相處?
胡氏想了一會兒,說道:“以前怎麽相處,以後就怎麽相處。不用太刻意。”
張小花先是一怔,接着會意地“哦”了一聲。
張小葉也贊成胡氏的話:“三嬸說得對,咱們大家還跟以前一樣,要不然,不但咱們別扭,弟妹也別扭。”
……
陳将軍召女兒密談一會兒後,又回到堂屋。
堂屋裏這會兒只有張耀祖在,張耀祖見到這位不茍言笑的親家又開始局促起來,仿佛他才是客人一樣。
陳将軍雖然不怎麽喜歡這位親家,但看在女兒女婿的面子上,臉上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他盡量讓自己顯得平易近人一些,然而,他的氣場在那裏,再平易近人也沒用。
兩人尬聊了幾句,便開始低頭喝茶。
還好,張小北和趙清海趙清河他們很快就回來了。
趙清海去喂馬去了,他攬這個差事一是幫忙,二是真心喜歡這些馬。喂馬的時候又跟陳将軍的幾個随衆攀談了幾句,還順便比劃了一下。
趙清河和張小北下地窖裏把家裏的藏酒都搬出來了。
什麽棗酒、櫻桃酒、葡萄酒等等都搬了上來。但是他感覺這位岳父大人未必會喜歡這些酒。于是,他又到村裏幾家愛喝酒的鄉親家裏借了三壇本地産的烈酒。
趙清海喂完馬回來,看到張小北借的酒,便說道:“你借什麽酒呀,你想要這種酒直接找我呀,我去清河家裏給你搬。”
張小北不解地道:“清河不是不喝酒嗎?他家藏的有酒?”
趙清海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這是我藏的私房酒,你可別告訴你姐。”
張小北笑了笑,趕緊保證自己絕不告發他。趙清海這才放心地去搬酒了。
趙清海和趙清河又搬來了四壇酒。
陳将軍一看到他們搬來的這些酒,看他們的時候連目光都變親切了。
那幾個随從雖然很克制,但張小北也察覺到他們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酒搬來了,大家又開始一齊收拾桌椅準備吃飯。
不多時,熱騰騰的飯菜便端上來了。
大盆的肉大碗的菜,再加上又大又宣的大饅頭和大碗的酒。
陳将軍看到這些倒是覺得十分親切,他一直在軍中,平常吃飯也差不多是這種做派。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當然,軍中飲酒是有限制的,但在這裏就不必限制了。
他們這幾日,日夜兼程地趕路,每天都是随便吃些幹糧便飯,這會兒早餓壞了。陳将軍跟親家客氣了幾句,便開始吃起飯來。那幾個随從一看将軍放開了,便也跟着放開了吃。
一盆盆菜很快就見了底,酒一碗碗地斟上,很快就空了。饅頭也是,兩籃子饅頭很快就消失了。胡氏看着這一切,慶幸自己早有準備,否則客人吃不飽可太丢臉了。饅頭吃完,烙餅又端上來。
胡氏眼看烙餅也有可能不夠,于是臨時又去擀了面條,然後又加打一大鍋鹵。這幫人最後連面條也吃了個幹幹淨淨。
陳将軍吃完飯,還誇了一句:“沒想到親家的手藝這麽好。”
胡氏笑着謙虛了幾句:“也沒什麽好招待的,都是些粗茶淡飯。”
陳将軍吃完飯,提出帶尋音進城逛逛。張小北想了想,決定給他們父女一些獨處時間,便沒有跟着去。不過,張小北已經從尋音口中得知岳父大人可能要對黑家采取行動。
張小北也不知道岳父是要來明的還是來暗的。他跟趙清河趙清海提及此事,趙清河想了想說道:“略人之法(即拐賣人口),本朝是按重刑辦的,如果是拐賣孩子給別人為奴仆的,判絞刑;拐賣孩子給別人做子女的,要坐三年牢獄。如果孩子受到虐待,身體受到侵害,人販子也是死罪。可是黑家不是人販子,他們只是買孩子的,偏偏本朝律法沒怎麽确切規定該怎麽懲罰。不知陳大人要從哪裏着手?”
趙清海在一旁冷笑道:“我看陳大人可未必會按照律法上來。反正要是我的孩子被拐賣了,我可不管是拐的人還是買的人,我都要他們不得好死。我尚且如此,陳将軍是誰?他可是一常年帶兵打仗的主兒。俗話說,慈不掌兵,義不掌財。反正你們等着瞧吧。”
他們在這裏議論未定。再說黑家那邊的人,他們一家子簡直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急得團團轉。
張小北中了舉他們不敢怎樣也就罷了。現在,黑妮的親爹竟然找來了,聽說還是來頭不小的人物。陳将軍進村的那天,黑大富偷偷地也去看了。一看到陳将軍那架勢,吓得臉都白了。
黑大富是坐卧不安,心神不寧。
黑大富的渾家王氏雖然心裏也頗為不安,但還是嘴硬地說道:“他們家找來又怎樣?咱們好歹把黑妮養大了,要不是咱們家,誰知道那個傻妮子死在哪個溝坎裏了。”
黑大富煩躁地說道:“你別在那兒瞎叨逼,婦道人家懂什麽呀。”
王氏氣鼓鼓地道:“行行,我啥也不懂,那你倒是想個好法子呀。光知道急有個屁用。”
黑大富聽她話裏有話,趕緊問道:“你的意思是想出辦法來了?”
王氏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略帶得意地道:“我當然想出法子了。——我看咱們眼下只有一條路,就是先去找黑妮認錯,然後哭求,再說說咱們這些年對她的好。她要是一心軟,跟她爹求情咱們不就沒事了?”
黑大富遲疑道:“這、能行嗎?”
王氏道:“怎麽不行?黑妮的性子我知道得清楚,她這人心腸心軟的,還有啊,她不是懷孕了嗎?我就拿她肚子裏的孩子說事,她為了自己的孩子積德也得放過咱們家。”
黑大富聽罷,不由得佩服起自家婆娘起來。
他一拍大腿道:“行,咱們就這麽辦?”
王氏說到這裏,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便說道:“明天一大早,我就帶着兩個兒媳婦跪在張家門口大聲哭,把村裏人都引出來,然後你就進去跟陳将軍認錯,到時候當着大家夥的面,我看她黑妮怎麽辦?不管怎麽說,是咱們養大了她,她可不能一點恩情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