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懲罰(下)
當日傍晚, 尋音跟父親從縣城回來。衆人看到他們帶來的小山一樣的東西也不知說什麽好。據尋音說, 她父親看樣子是沒怎麽陪人逛過街, 不論什麽東西,她只要多看一眼, 摸兩下, 父親就立即買下來,攔都攔不住。于是, 這一路下來, 什麽點心零嘴,孩子的各式小玩意,布匹頭飾積攢了一大堆。
陳将軍不但給尋音買了一堆東西, 還給張家的一衆晚輩也補了見面禮。女孩每人一匹布,男孩子的則稍好些,沒有一切切,趙清海的是一把刀,趙清河和張小北則是每人一箱子書。大家拿到禮物,前來道謝一番。當晚, 大家依舊高高興興地聚在一起吃飯。
今晚吃的是涮鍋子,他們家裏以前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吃食生意, 張小北在家時也吃過好多回, 鍋子爐子樣樣俱全,胡氏覺得一個鍋不夠用,還把小葉家的那個做串串香的那個爐子給借了過來。
用具備齊,開始準備肉和菜。牛肉沒有, 但羊肉卻是管夠的。胡氏為此還讓張耀祖把家裏的羊宰了一只。羊肉片、豬肉、豆腐以及各式蔬菜擺了兩大桌子。
爐子先點起來,坐在大鍋,再在旁邊擺幾張長桌,衆人圍坐在一起。這氣氛比上午更熱烈。張小北也跟這位岳父熟悉了起來,話也多說了幾句。
尋音和張小北分別坐在陳将軍身旁,兩人不停地為他夾菜倒酒。陳将軍一臉地滿足,雖然這個女婿樣子文弱,但看在對女兒好的份上,他也就不說什麽了。只是女兒這一天來不停地在自己耳邊說這個女婿的好話,說他對自己多好多好,說他有多專一,別的女人別說是招惹,連多看一眼都不曾。聽得陳将軍心裏心裏酸溜溜的,這個家夥真有那麽好嗎?至于三句話不離他嗎?
張小北吃着吃飯,陡然覺得背上一涼,他發現岳父看自己的目光怎麽那麽複雜?懷疑、不滿,似乎還有一絲絲妒忌。這是怎麽一回事?他實在想不通。思來想去,張小北只能拿婆媳關系來對照翁婿關系,這兩者雖然不同,但大體總有相同之處吧。婆媳關系中,要是兒子對兒媳婦太好,不少做婆婆的心裏難免會不高興,覺得兒子白養了。
他猜測大概是尋音不停地在父親面前說自己好話,所以才引起了岳父的反彈和不滿,應該是這樣的。好吧,晚上回房以後,他要好好跟尋音說說這事。
張小北不太自在地吃完了這頓飯,趙清海那家夥跟個傻子似的,只顧傻樂傻吃,一點都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倒是趙清河有所察覺,用目光安撫了張小北一番。
胡氏做為女主人,吃得不怎麽多,她一直在照顧大家,看到客人吃得高興,她也高興。她心裏盤算着,今天宰的這只羊,還剩下不少,還有羊骨頭,明天早上就炖個羊湯,再烙些燒餅就着吃也挺好的。
大家吃飽喝足後,各自回房歇息。
張小北一回到房裏就開始跟尋音打聽今天他們在縣城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尋音笑着說道:“爹爹一直在陪着我逛,不過我去看楊奶奶時,他帶着兩個随從出去了好一會才回來。我們也沒說什麽,只是聊些家長裏短罷了。”
尋音說着這些的時候,兩眼放着幸福興奮的光芒:“小北,你知道嗎?今天爹陪我逛的時候,我突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覺得這種場景我以前也好像經歷過。我就問爹爹,小時候他是不是也帶我逛過。爹說,他的确帶我逛過。”張小北也替她高興。
張小北默默地聽她說完,又笑着說道:“好尋音,你今天是不是在父親面前說了我的好話?”
尋音點頭:“你本來就好,我就是實話實說而已。”
張小北苦笑道:“以後記得少說些。”
尋音不解地問道:“為什麽呀?我說你好還不好?”
張小北摸摸鼻子,答道:“那什麽,你不懂男人的心思。聽說,岳父本來就容易看女婿不順眼。”他最後給了個你“你懂得”的眼神。
尋音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了聲。笑夠了,她才說道:“行,我以後會注意些。”
張小北道:“夫人就是通情達理。來來,你今天逛街逛累了,我給你捏捏腿。”
……
次日清晨,胡氏早早地起床,把羊湯炖上,再活上一大盆面,準備做餅。
不多時,院子裏的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起來了。
張耀祖起來去開院門時,吓了一大跳。原來,這黑大富的婆娘王氏帶着兩個兒媳婦正跪在院門口。
張耀祖後退兩步,滿臉困惑地問道:“你、你們這是要幹啥?”
王氏扯着嗓子嗷了一聲:“大兄弟呀,我們一家人以前虧待了黑妮,現在來請罪了,你們一家和陳大人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們吧。”
王氏放大哭嚎,兩個兒媳婦也跟着一起哭起來。
這哭聲把胡氏也引出來了。
胡氏一看這情形就知道了個大概。她瞧着王氏這做派,心裏又鄙夷又煩躁。哦,這會才知道錯了,早幹嘛去了?但凡她以前待尋音稍好些,以她的性子這會兒別說報仇,肯定還會報答養育之恩。她覺得大家同在一個村子裏,低頭不見擡頭見,彼此之間能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但是,如果親家要想報複黑家,她是不會管的。胡氏這一點想得很清楚。
可是眼前這情形,分明是想讓他們家和尋音騎虎難下呀。這可如何是好?胡氏蹙着眉頭思量對策。
三人的哭聲把早起的村民都給吸引了過來,一傳十,十傳百,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本來,這兩天張家就是全村的焦點,王氏這一鬧,大家都湊上來看熱鬧。
王氏見人越來越多,哭號聲更大了。一邊哭一邊說:“我承認我以前待黑妮不好,讓她幹活,還時不時地罵她,可是咱們鄉下人家哪家父母不是這樣的?我不光罵她,我連自己的親兒子都罵。我的性子就是這樣,可是我的心腸不壞,這麽多年,我也沒餓着她凍着她,她不也四肢健全地長大了嗎?”
衆人聽罷,有人覺得王氏說得有理,是呀,鄉下父母就是經常打罵孩子。而且黑妮也确實是四肢健全地長大了。
但有些聰明的人就咂摸出不對味了。你那麽苛待孩子,敢情沒殘就是好的了?你咋不說,人還沒死呢。再說了,黑妮要殘了,他們還擔心賣不出好價錢呢。
王氏邊哭邊說,仿佛她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個人。
王氏在門外號哭不止,張小北此時還抱着尋音在溫暖的被窩裏賴床。此時已是十一月,天氣寒冷,早上起來,人格外地眷戀被窩。連一向勤奮的張小北也忍不住想賴床不起,不但他自己賴床,他還拖着尋音不讓起來。
尋音無奈,只好陪着他一起賴着。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有人在哭,便問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事?誰在那兒吵鬧?”
尋音說:“我也不知道,要不我起來去看看?”
張小北閉着眼睛又把她摁下,“不去。再睡一會兒。”
尋音嗔怪道:“你怎麽越來越無賴了。”
尋音說完話又裝上眼睛假寐,哭聲不但沒有消停,反而越來越大,她莫名覺得有些耳熟。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敲門。
尋音應了一聲,問道:“誰呀。”
外面有人回答道:“嫂子,是我,小多。我過來跟你說一聲,黑家那個死老太婆帶着她兩個兒媳婦跪在咱家門口大聲哭,說來給你道歉。”
尋音心裏不由得一咯噔,她趕緊回答道:“我知道了小多,謝謝你。”
張小多又說道:“你趕快跟我哥商量商量怎麽辦吧。”說完,她就離開了。
尋音再無睡意,慢慢地坐起身來。張小北也聽到了張小多的話,也是睡意全無。
待到腦子稍清醒時,他才說道:“你先別動,我來應付。”
尋音也披衣起來,說道:“我跟你一起去。”
張小北也不怕冷了,迅速跳下床,飛快地穿好衣裳,然後又把尋音摁坐下,正色道:“聽我的,你這會兒出去不太方便,你說她跪在你面前求情,你怎麽做?”尋音怔了一下,也确實不知道該怎麽辦好。
張小北道:“所以你還是呆在屋裏最好,我去應付他們,放心吧。”
張小北推開房門,看看客房,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有些奇怪,随即一想又明白了,這麽大的動靜,岳父大人不可能聽不到,他之所以按兵不動,估計也是存了心思看看自己怎麽應對這件事?
張小北大步走到院外,見外面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村民。這些村民大多都是來看熱鬧的。
他父母此時正在勸王氏等人回去。王氏是油鹽不進,只是一個勁地嚎哭。
張小北見着對方這種嘴臉,不由得心頭起怒,他大步走過來,朗聲問道:“王大娘,你這一大清早,高一聲低一聲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給我們家哭喪呢?你這是在詛咒我們家?”
王氏一見張小北來了,哭得更響了,“哎喲,大侄子,我知道你如今是舉人老爺了,了不得了。我求你,你幫我們一家說說情。我們家可沒做對不起你的事情,你當初不出一分一文就把黑妮拐走,我們家可曾說過一個字?大侄子,做人要有良心哪。”
張小北心中冷笑,他說道:“大娘,你這話又說錯了,我沒拐過黑妮。當初你們逼黑妮走投無路時,我根本就不知道,我還在縣學讀書呢。這一點,全村的鄉親都可以作證。我們兩個後來成親,那是在外鄉偶遇的。只是那時黑妮已經更名為尋音,又重新認了親人,她跟你們家沒有絲毫關系了。”
王氏大聲道:“大侄子,話可不能這麽說,黑妮我養了十幾年哪。”
張小北道:“可你們也使喚了她十幾年呀,這是全村有目共睹的呀,你們不是兩清了嗎?”
張小北一邊說話一邊去攙扶王氏:“大娘,你趕緊起來吧。”
這個時候,趙清海兄弟倆也來了。
張小北使眼色給母親和妹妹,示意她們幫着一起把人給弄走。
這時候,張小花張小葉她們也一起過來,還有張家同族的一些婦人也過來一起幫忙,任憑王氏婆媳三個怎麽掙紮也無濟與事,大家像押犯人似的把人給押回去了。
王氏婆媳走了,這黑大富又帶着兒子來了。他說他要求見陳将軍。
陳将這并沒有見他,事實上也沒機會見他了。因為沒過多久,張家村就來了一幫如狼似虎的官差。他們說過來要拿人販子的從犯,然後就帶人直奔黑家而去。當下,黑大富全家都被帶走了。王氏吓得面如土色,大聲呼救。
張小北先是一怔,接着上前問官差是怎麽回事。那為首的一人看了看張小北,意味深長地說,他們近日找到了一個人販子團夥,那夥人供出這黑家夫妻倆曾經協助過他們作案,因此必須帶走審問。張小北心裏跟明境似的,知道這是岳父開始出手了。
的确,律法上是沒明确規定買孩子的人該收到什麽懲罰,但對協助人販子的從犯卻是有明确規定的,比如判刑三年,流放三千裏之類的。這下黑家肯定是跑不掉了。
黑家一家人被官差帶走了。張小北回到家時,發現岳父這才起來,正在院裏慢條斯理地給馬兒梳毛。張小北進來笑着打了聲招呼。
這時候,胡氏出來招呼大家吃晚飯。
熱騰騰的羊肉湯加上焦黃酥香的燒餅,大家吃得很盡興。
吃過早飯,張小北便跟趙清海趙清河趕着牛車去了縣城,他去打探一下消息。
他先去潘家食肆看一看,大姐張小草此時正在收拾東西,正準備來娘家,見到張小北自是覺得高興。潘雲博也抽了空過來陪他說話,兩人都對陳将軍十分感興趣,拉着他問東問西的。
張小北大致說了一下這位岳父的事情。
張小草聽罷先是為弟媳婦高興,随即又為自家弟弟擔憂。
張小北笑着說道:“沒事,他如此疼愛尋音,那麽愛屋及烏也應該對我不錯。”
潘雲博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你這人這麽靠譜,陳大人跟你相處時間越長越對你滿意。”
張小北對他笑了笑,接着又把今日的來意告訴兩人。
當兩人聽到黑家全家被抓進縣衙時,也不禁吃了一驚。
潘家在衙門裏有熟人,潘雲博自告奮勇地去打探消息,張小北自然樂意如此。
趙清海跟着潘雲博一起雲衙門打聽消息。張小北待盼盼醒來後就逗她玩耍。
張小北看着懷中軟糯的小人兒,不禁對尋音懷的這一胎充滿了期待,要是個盼盼這麽可愛的女兒就好了。
等到大姐過來時,張小北忍不住把自己的願望告訴了她。
張小草詫異地看着他說道:“你這人真奇怪,一般人不都盼着第一胎是個兒子嗎?生了兒子後面是男是女都無所謂了,畢竟有了保障了。”
張小北可不贊同這點:“什麽保障不保障的,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孩子,我都喜歡。”
張小草嘆道:“你這想法真是少見,若是天下人都像你這麽想就好了。”
張小北哄外甥女玩了好一會兒,潘雲博才跟趙清海匆匆忙忙地趕回來。衆人見到兩人,趕緊圍上來。
潘雲博一進屋就對張小北說道:“你這位岳父動作真夠快的,我去的時候,黑家已經被審完了。黑大富夫妻倆和兩個兒子每人挨了兩百板子。我向人打聽說,這打挨得可不輕,表面上看不重,實際上可受了老罪了。”
張小北從趙清海口中得知,這打板子也是的有講究的,看有的看上去很重,打得血肉模糊的,但實際不嚴重,只是些皮肉傷,養些日子就能好。也有看上去不嚴重的,但實際上很重,将來養都養不好。黑家人挨的明顯就是後一種。
趙清海也感慨道:“陳大人這就叫做兵貴神速。”
張小北打聽完消息,就帶着大姐大姐夫還有盼盼一起回家。
到家後,張小草他們一家三口上前拜見陳将軍。
張小草一回娘家,胡氏就将主廚位置讓了出來。
張家又是殺雞又是宰羊的,熱情款待陳将軍一行人。
潘雲博因家裏還有事,在張家待了一日就先回去了,張小草帶着女兒在娘家小住幾日。
幾日後,有關黑家的消息又傳了進來。
黑家因協從人販子作案,黑大富和王氏被判流放三千裏,黑大富的兩個兒子因參于虐待被賣孩子,知情不報,被判邢兩年。兩個兒媳婦無罪釋放,準其回娘家。黑家那兩個好容易才娶來的兒媳婦當下就利落的收拾東西,讓娘家兄弟來搬了嫁妝,麻溜地回娘家去了。至于在牢中和流放過程中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
案子了結後,知新縣知縣曾悄悄下帖子來請陳将軍赴宴,被他婉拒了。本地的鄉紳富戶來拜訪,陳将軍的反應也很平淡。
幾日後,陳将軍向胡氏和張耀祖提出告辭。
尋音聽到父親要走,自是依依不舍。
陳将軍也滿臉不舍,可是他還有軍務在身,不能在此耽擱太久。就算再不舍也得離開了。
尋音說道:“父親回去請好好安撫母親,等女兒的身子一方便就回去看望你們二老。”
陳将軍默默點頭。若不是女兒有孕在身,他就帶着她回去了。
陳将軍不舍女兒,留走時又買了兩車的東西留給女兒和未出世的外孫。另外還留下了兩個侍衛和兩匹馬。侍衛留下來保護女兒和方便通信。
張小北知道這是岳父對尋音的一番心意,自然無法拒絕。
一切安排妥當,次日天還沒亮,陳将軍便悄悄地離開了張家。等到尋音起來時,卻看到客房已空空如也,她默默地坐在床前,忍不住淚流滿面。
胡氏進來好聲安慰了一番,她說道:“你父親特意早走的,他說他受不了這個場面。你也別難過了,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尋音輕輕點頭。
陳将軍留下了兩名侍衛,張小北将其安頓好後,家裏又雇了一個婦人,這位大嫂娘家姓于,是個寡婦。于嫂為人正直,幹活實誠,性子也好,嘴也嚴實。張小北要雇人時,還特意讓人打聽了一下,确定人品不錯才同意。
于嫂一到張家,胡氏就輕省了許多。她忙碌慣了,現在猛然清閑下來還有些不習慣。
張小北笑道:“娘,你忙了半輩子,也該好好歇歇了。”胡氏樂得合不攏嘴,“行行,我就等着抱孫子了。”
日子又恢複了平靜。張小北一邊讀書一邊滿懷期待地準備迎接兒子(女兒)的到來。張小北本來以為自己可以清閑個半年一載,不料,到了年底時,他卻收到要去縣學任教谕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