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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

利刃

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很長的夢.

一個發達、講道理的世界。

不用當奴隸,不會有人施虐,不會有低人一等的境遇。

從出生起,不用擔心衣食住行,不用為明天如何活下去而發愁。

我卻突然知道了,那是我曾經的回憶。

如今回憶已經淹沒于歷史的長河當中,眼前的現實,總是煉獄。

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不長的夢。

一個殘酷,蠻不講理的世界。

背叛,利用與無情充斥着生命。

被迫用自己的雙手一次次去傷害愛的人。

睜開眼後我知道了,那只是我的現實。

美好的一切都是謊言與虛幻,真實的一切,都是煉獄。

夢會交織在一起嗎?

相隔最遠的兩個人,最不可能互相交叉的生活。

那卸下僞裝,但求一死的面容。

那烈火肆虐的街坊中,飛馳的黑狼旗。

在遼西的戰場上。卻成了剛失去養母的奴隸,與剛失去親父的公主。

在布谷德大帳的王座前。是企圖掙脫命運的普通人,與試圖遵循本心的女王。

在大呂軍隊那冰冷的地牢裏。又成了萬裏趕來的自由之人,與失去尊嚴與自由的戰俘。

在朝尚閣的書房裏,兩人都已是無論如何都想重逢的癡人。

如今想來,已經是三離單寧府。頭回被擄走,後又自己離去,如今都不能說是離開,因為不是她的話,原本就不想再來。

如今想來,已經是第三次孤家寡人。頭回是殺師殺父,後又是驅櫻驅笙,如今則是苦苦等待應該不會再來之人。

但是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夢之間交織在了一起,夢與現實交織在了一起。

慶永三年,八月,十箭聯盟杉櫻,聯合黃頭軍王雲、王彩從南北兩方夾擊單寧府卓娜提亞,卓娜提亞召四路大軍勤王,杉櫻久攻單寧府不落,南北兩軍各退甘州、潼關。九月,卓娜提亞集全軍,準備北撤草原。遂向北攻破涼州,将十箭聯盟進一步驅離關內,後向東朝冀州去,冀州嚴防,卻不再見卓娜提亞大軍身影。

歷經圍城鏖戰,單寧府滿目瘡痍。王雲、王彩再率大軍北上,獲空城。陳角召回姐弟二将,黃頭軍暫時放棄北上,準備南下攻巴蜀,為一統天下做準備。

十月,大呂慶永帝見西域大戰十箭聯盟大敗,卓娜提亞撤軍不見身影,便派輔國公劉旺率軍五萬西攻甘州,太師樊戰率軍四萬收單寧府及周邊州縣。甘州的杉櫻大軍經大敗不久,人困馬乏,不敵劉旺,攜三萬殘軍撤出甘州,劉旺乘勝追擊,于十一月在定西關再度大敗杉櫻,杉櫻十箭聯盟軍馬退回草原,樊戰驅黃頭軍收單寧府,大呂收複整個西域。

但戰亂并未随着大呂平定西域而結束。

在劉、樊進西域同時,遼東軍豐餘良舊部梁勻謀反,率軍十萬趁王都空虛再破京師,圍皇城十日。皇宮內糧水均絕,宮女、太監與侍衛逃竄無算,慶永帝見中興無望,在大殿中題字“朕非昏庸,奈何零丁。”後自皇宮城牆躍下自絕。

自此,呂裔已絕。

一百七十七年之大呂王朝徹底滅亡。

梁勻定國號大浚,自立為天名神文始皇帝,占據京師,結果越發猜忌,誅殺親信部下無數。是為天名元年,一月

“皇上饒命啊!”

梁勻身穿龍袍,在昏暗的大殿之上,手捧一個奇怪的骨頭琵琶。衆人皆知,那是他用賜死的皇後大腿骨制成的琵琶。

只見侍衛将一大臣拖出大殿,金磚上留下了大臣磕破的額頭與十指留下的長長地十一道血痕。

“報!”

又有一将軍跑入大殿,行了叩拜禮。

“皇上,大事不好!”

“開口就說不祥之話,拉去剮之。”梁勻不耐煩地說道。

侍衛又要把将軍拉下去,将軍便大喊:“皇上!京城外有開元賊大軍!”

梁勻瞪大雙眼,示意讓侍衛別拉他下去。他瞪着眼到處瞅到處看,像是個剛醒酒的酒徒一般。

“我就——我就知道卓娜提亞的六萬人怎麽出了單寧府後就沒了蹤影,原來是繞路朝着京師來了!”

他大喊道。

“緊閉城門!遣民夫!守城!不要讓開元賊進來,不要讓開元賊進來!護駕!護駕!”

那聲音破音了,令下面那差點受極刑而吓破膽的将軍都覺得,那實在是太刺耳了。或許将幾乎所有的有些才能的部下都處死并不是什麽太好的做法,剩下的這些人都是文也不會,武也不精,優柔寡斷軟弱無能之人。就算神志不清了,梁勻也是如此覺得。

京師城牆上滿是備好的滾木雷石,箭矢備的很足。各個馬面和城門都有重兵準備。京師不比西域城池,至少人們還是覺得布谷德軍來了,定能讓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有來無回。

但地平線上到處都冒出通天的黑煙,應當是布谷德軍在郊外村鎮燒殺搶掠。留在外面的軍隊應當是遭難了。他們還沒有來攻城,那樣很好,晚點攻城的話晚點受難。

當然,不來攻城是最好的,如今這個情況下,遼東軍實在是不想和卓娜提亞交戰。

*************

過黃土,走高山。不知道為何卓娜提亞對于中原山水似乎是比我還熟悉的樣子。自從單寧府出城後,北攻了涼州,将出城的十箭軍都擊敗後,卻連城都沒進就開始繼續東進,開始跋山涉水走天險。

路上又聽說了大呂朝廷發兵要收西域,我就一路後沉浸在不安當中。山坡上,天險中,緊緊握着缰繩,甚至指間都在缰繩上磨破了,卻還要擔心會遇到大呂的西進兵。卓娜提亞将我當做親信,一路跟随中軍,反而也加劇了我的不安。

不是怕死,卻是不想在山坡上碰到□□手被一箭射落山崖的慘痛。但是一路上除了一見到大軍就進鎮縣不出來的地方團練軍隊外,卻是也沒見到大呂的兵。

出了黃土不久便是河套,卻也沒見卓娜提亞繼續北進渡河回草原,而是

轉眼不久,卓娜提亞不斷依靠當地人認路,一路繞過了并州、忻州。之後便一路又向北,我本以為卓娜提亞是想打雲中,結果又朝着東邊山路去了。

“笙兒也學會左手持缰了嗎。”她突然問道,打斷了我的思索。

我們二人并肩騎行,我卻一直忽視了她似乎一直在盯着我看。

“是啊,不知不覺。”不知何時,也和她們一樣左手就牽住了缰繩,空出右手拿着鞭子垂在腰間,本來也不自覺,她一說我才反應過來。還真是一副熟練得很的模樣。

“笙兒是不是在想,我們難道不打京師?”她笑道。白色的絨帽與白色的鞭子幾乎要融為一體了一樣。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打京師。”

我的語氣不是很高興,雖然心情也是如此。

一路上卓娜提亞沒告訴我要做什麽,我就一路猜。猜去定西關猜錯,猜從東勝州北上又猜錯,猜攻雲中猜錯,猜從雲中的路北上又猜錯。越是猜錯心中就越是賭氣,不想她把一切都直接告訴我。雖然心中也清楚自己能突然猜對扭轉局勢什麽的實在是蠢。

但這一回我是猜對了。

“提亞不打京師,只是派一萬人去襲擾,待京營收縮京城就從容北撤,一個人都不會再擋你。”

“笙兒神了啊,不去學領兵打仗可真的屈才。”她的表情七分是真的驚訝于我能猜對,三分卻也有點嘲諷我難得答對。

“不就是當初在蓮華城用的那一招,我就算什麽都不懂,耳濡目染的,也該懂一些了吧?”我說道,又想到了自己的疑惑并沒有真的解開。見她又似笑非笑的樣子,就有些忍不住了。

“算了算了,我認輸了。”

“認什麽輸?”她明知故問。

“這一路為什麽選這麽樣一個路線,我是猜不到。”我有些自暴自棄。

“猜不到就要好好請教啊。”她在馬背上昂起了頭,居然有些孩子氣了一些。和單寧府時那快要成仙兒飛走一樣的模樣判若兩人。

“怎麽……我,請教一下提亞?”我最多也就擺出笑臉,那笑臉也非常勉強。

“請教嗎,還要我教嗎,就說‘求求你告訴我吧,提亞’這樣說就行了。”她是笑得真燦爛。

“好惡心啊。”我連笑臉也沒了,皺了眉,“你怎麽說也是個君王,還差一兩個人求你的?”

“我還就是想看笙兒求我。”

“行行行。”見她開心的樣子,我也不想再堅持這些沒用的東西了,只要她繼續開心就好。“求-求-你-告-訴-我-吧-,提亞”我那語氣說的也很蠢,簡直就像哄小孩。

“哎。”她突然裝模作樣似的嘆了口氣,“我怎麽覺得我求來的你求我一樣,這麽沒有成就感呢?”

“我求都求了啊,再挑肥揀瘦可不對了啊。”

“我知道,就說一句而已,瞪這麽大眼幹什麽。”她笑道。“我早在杉櫻他們圍單寧府前就寫書信讓大呂也來摻一腳了,結果他們沒給我回應,也沒讓信使回來。”

“沒準是你的信使沒送到?”

“我的使團都是一半進城一半城外接應,所以出了事才會有人來告訴我。當時我就料定了大呂皇帝肯定是想等着打完了撿剩,他能調動的京營就必定會在我這邊分出結果後出發從大呂還能控制的州縣一路到并州,在并州兵分兩路一個驅敗者一個收州縣,這樣一來單寧府和周邊州縣與并州就會讓西安、潼關全部變成突出部,左右受敵,可遏制黃頭軍北進。但我聽說黃頭軍把王雲王彩從單寧府撤回,應當是那個陳角也料到了會如此,一早就放棄了北進,大呂就是在做無用功了。所以大呂西進勢盛,我怎麽走都會碰到西進軍,不如從涼州直接往東去避開北路軍,深入京師,驚敵首,讓他們放開路,就可以毫發無傷的撤回草原。”

“你就沒想過留守草原的絨花軍投了大呂什麽的?”我繼續問道,畢竟豐絨花是個很不安定的因素。

“豐絨花不可能投大呂,因為大呂皇帝滅了豐餘良的門。”

“如今大呂也滅亡了,那個梁勻是豐餘良舊部,你不怕她投梁勻?”

“豐絨花可是豐餘良的養女,豐餘良的女直簽軍都給了她成了絨花軍,她怎麽可能會去投原本的屬下,自折身價呢。而且梁勻命不久矣了,豐絨花也肯定猜得出來。所以豐絨花哪都不會去。”

“也不會投杉櫻。”

“那最不可能,要投杉櫻南下的時候就投了,等到現在杉櫻損兵折将再投,說不通。而且豐絨花和杉櫻以前不合,過節很深,兩人應該都會介意。”

“我實際上還很疑惑,豐絨花不恨豐餘良嗎?”這倒是第一次與卓娜提亞聊豐絨花的事聊了這麽多,聊軍隊的事聊了這麽多。與以前不同,她現在什麽都會說給我聽。

“她保留了豐姓一直到現在,還不夠說明她的心意嗎?”卓娜提亞看着我,眼神無比認真“豐絨花雖然有點瘋,但不是全瘋。她審時度勢和帶兵打仗都很厲害,這一點我比笙兒可清楚。”

“那麽反過來,你不怕豐餘良舊部的遼東軍北上投了豐絨花?二十多萬遼東軍啊。”

“遼東軍進了京師,見了琉璃宮殿和絲綢錦袍,哪裏還會想北上到草原上風吹日曬呢?你看現在京師這個樣子,就是這句話的最好印證。”

“那提亞就不想呆在宮殿裏穿着绫羅綢緞?”我也實在是抑制不住臉上的笑容,“提亞也好歹去了不少城鎮,還在單寧府呆了那麽久。”

“我呆在單寧府也不是因為朝尚閣有多舒服。”她突然含糊了一下。“而且現在中原的局勢,誰攪混水都不見得會有好下場,只看得到绫羅綢緞,看不到兵戈殺伐。”

“京師怎麽樣先不管,提亞留在單寧府不是因為朝尚閣多好,那是因為什麽?”

“笙兒……你真是”她別過了臉,“還需要我說嘛?”

“因為那裏以前是我家?”

“不和你說了。”她仿佛是不高興了。渾身不自在地登馬先我一步。

輸了一路,說了這麽多,最後還是我贏了。

如此一想,心情好了很多,甚至忍不住笑出聲。

“提亞,別走啊。”

我也駕馬跟了上去。

眼見日暮西山,大軍在山腳紮營安寨,難得一晚不用再牽着馬席地而坐歇息。篝火一起,兵哨四立,金頂大帳也架起,好似荒野中星火散沙一般。

大帳再開會議,将軍首領分座兩排。只有我被賜座盡頭偏座,王座一旁稍矮的座位。那原本是給太後或是皇後妃子坐的位置。結果如今我坐到了上面,這種從未有過的體驗讓我覺得如坐針氈,渾身不舒服。但是兩排将軍大臣似乎對此沒什麽太大的稀奇和意見一樣,倒是讓我覺得有些出乎意料,我本來以為會和第一次一樣引人注目,搞的人人反對。

“有人跟在我們後面,應該有千人以上的精兵。”卓娜提亞說道,“按照獵犬将軍的話,斷後兵力中很多的偏師都莫名其妙失去了聯系。但是對方還是和我們保持着距離,所以應該不是人數太多的軍隊。也可以保持靈活的機動,在我們的斷後軍每次回首決戰時又撤回去。”

卓娜提亞說道,她雖然年輕卻經驗老道,通過這些情報基本就猜出了對方的基本配置。

“你們有什麽看法?”她問道。

“有可能是黃頭軍或者十箭聯盟的偏師追了過來。”

“或者是梁勻派人出城?或是其他地方散亂的遼東軍?”

“你們說的都不太可能。”卓娜提亞直接否定道,“黃頭軍撤回了潼關,舍棄了十箭聯盟,不可能再派兵來追我們,對他們而言這無利可圖。十箭聯盟本部自身難保,被呂軍逐出關內,也不會主動派人。梁勻和遼東軍都是無首群龍,烏合之衆,不可能搞得出這種指揮和意圖都明确的行動出來。”

“陛下,末将覺得,單寧府被舍下的安慕部安族軍,我們并沒有能夠殲滅安慕的精兵,她們也杉櫻本部失去聯系,最有可能直接尾随我們而來。”

“我覺得也有可能,安慕軍也是唯一有這種士氣和素質的部隊了。目前為止他們連一具屍體都沒有留下給我們,對于最訓練有素的騎士而言都是神秘而可怕的敵人。梁勻的軍隊絕不可能有這種表現。”

“你們說的也正是我比較擔心的事。”卓娜提亞道,“如果是安慕未死的話,孤軍深入,斬首搗巢就是安慕最擅長的作戰方式,她對于領大軍打前鋒反而不像這個一樣得心應手。當初征讨白山部落時候安慕部的暗殺者搗巢,刀劍幾乎都駕到我的脖頸子上了。如今大軍北上,要點是在盡量避免無謂鬥争準備投入到草原決戰,但安慕尾随,我中軍一場惡戰難免,如果以十三營之陣、牛角之陣等掩蓋中軍的話,又會嚴重拖慢大軍行軍,到時候如果再卷入其他麻煩的紛争,更是會損耗兵力,本末倒置。”

“我等願聽女王調遣。”将軍們齊聲說道。

我還記得白山那次安慕大姐的暗殺者搗巢,差點讓卓娜提亞和杉櫻二人都落難喪命,确實是一介勁敵。

“如今我們身在中原關內,到處都有良田村鎮,不似草原空闊蒼茫,所以安慕部如今不缺補給,她們的後勤也壓力一定是比我們六萬多人的要輕。如果以行軍拖之,拖不跨不說,反而于我不利。我們在明,她們在暗,在敵寡我衆,應該發揮優勢,誘使敵人主動出擊以決戰,一戰定勝負,永除後患。各位散後記住,今後每次都擺十字陣,亮中軍,今後三日一安寨修整。”

“陛下,以中軍誘安慕,是否太過冒險我想應該立假中軍,陛下另行避難躲避。”一将軍道。

“你們都是我出身入死的忠将,我也不怕與你們直說。”卓娜提亞搖頭道,“安慕連殺我悍馬、紅古、白狼三大最強武将,兩度殺到我的面前。與這種猛将對陣,在九熊将幾乎全滅的如今,我手下拿不出可以鎮她、贏她的大将。而我也可以說,如今軍中,武藝最高者就是我自己,所以我要以中軍為誘,親自斬安慕。你們有異議,但我必須明說,你們遇上她只會被斬落下馬,絕沒有贏的可能性。當初在單寧府,紅古将軍以精兵正面攻她,卻被挑落下馬。白狼将軍設爐膛之陣,以千人伏兵放萬箭,未傷她分毫不說還被她斬殺,被她一人突破了朝尚閣,殺到我的面前。除了我自己以外,你們有誰敢說自己能比當時天時地利人和都占優的白狼将軍和紅古将軍都能做的更好的?”

衆将軍不語,但也沒人不滿,畢竟卓娜提亞說的是實話。

“明日起,中軍設防要改……對了,你。”她突然轉向我,應當還是不太好意思在這種地方管我叫“笙兒”吧。

“明日起,你不能呆在中軍,到側翼去吧,我到時候專門組織衛隊保護你。”

我沒有應答。

這話還是有些傷人的感覺。結果到頭來還是得我在看不到她的地方為她去擔心嗎?

“除去安慕後,大軍就繼續加急北上,回草原。”

衆将軍應答。

但卻有一人不語。

不是我,因為我并不想在難得的重逢後又與她吵架。

卓娜提亞謀事的大帳會議上,楊先生突然伏地不起,似是有什麽大事要相求。就連坐在卓娜提亞一旁的我都覺得有些突然。

“楊先生,何必如此呢,有事坐着說。”

“臣只是有惑”他卻臉都不擡起。

“有什麽事?”卓娜提亞問道。

“陛下可知,遼東軍軍頭自立為帝,妖孽京城,霸臨朝堂,殺良縱奸?”

“我當然知道。”

“陛下又可知,賊軍盡入京城,強征民夫,橫行坊間,無惡不作?”

“這我也知道。”

“陛下既然知道,又自引六萬大軍,何不攻入京師,殺賊除奸,救黎明于水火,又繼大呂正統,立足北方,以圖天下,造千古之偉業?”楊先生終于擡起了頭,他居然哭的老姜帶雨,煞是讓人覺得前所未見。

“陛下!日月黑白倒懸颠反,黎明蒼生飽受塗炭之苦,皆願聖人再降于世。陛下破定西關,穿涼州,征甘州,萬事順利時為何當初在單寧府停留許久,如今動身集兵勢後為何又繞行并州,佯攻京城,将眼前大好前程都拱手送了天下群雄,而不自立門戶于中原?”

楊先生是真的傷心又恨的樣子,他時不時看向我,似乎是把我當做了最痛惡的眼中釘。

“楊先生,莫要說笑了。”卓娜提亞突然說起了中文。雖然大帳裏的将軍們聽不懂,但是他們沒有說出任何話,只是靜靜聽着。

“我當初攻蓮華,是為打斷大呂由西域入草原之徑,後攻伐西域是伐祿王之殘勢,留單寧府是等天下形式變化以全身而退。走北方而不退西域是躲大呂西征二将,留他們與十箭相殘,繞并州是存我軍力,佯攻京城是為驚擾遼東軍,為我放北上道。而今回草原,是繼續與十箭聯盟決一死戰,平我布谷德內亂,保我治下安穩。”

“陛下莫非沒有心懷天下,雄心壯志不存呼!?”楊先生喊道,仿佛是失望又憤恨。看我的眼神也越發惡毒起來。仿佛是恨不得将我活活咬死。

“我心懷天下,但力不能及。我治下也都是軍頭,與今豐餘良、梁勻之輩無異,入京城後,定會貪圖享受,誤人誤己,為害一方。又,回頭攻京,先生不見城牆上箭簇民夫成林,梁勻怕死,定會玉石俱焚,若攻,非強攻、圍城不能破,必屍堆成山,血流成河,說什麽救民于水火,實為至民于篝碳。楊先生與李先生當年赴我部,教我知書達理、兵法百家,甚是無私,可歌可泣。但又是無私之私,害逸笙先生赴死計我,又賺我弑父篡位,致我衆叛親離,成孤家寡人,受盡暴君之苦。如此這些,我從未向楊先生抱怨半句,報複一絲,是念你于我有教書育人之恩。但如今,這入主中原之事,我只能告訴你絕不可能,唯夢裏可見。楊先生若放棄此事,随我回草原,若不肯,自去尋新主,或夢裏見,長睡不起去吧!”

楊先生瞪大了雙眼,仿佛世界崩塌了一樣。他的胡須都随着身體發起抖來,也站起身,伸出了手指。将軍們甚至把手放到了刀把上,因為用手指着女王是大不敬。

但他指的是我。

“你!你這禍國殃民的狐貍!妖孽!穢亂春宮,狐媚惑主!你兄是為忠良,你卻為虺蜴,你如何對得起你伯父女!

“我——”我不知道說什麽,一說到我二哥我就覺得與他沒的比,也與我那個叔叔和那李逸笙沒得比。他們都是為了自己的理想和更大的事物去獻身,去舍身的人。我這種淪落多少年才有個人樣的人有的比嗎。

“今日就算落得粉身碎骨,也先除你這妖孽!”

他盯着我,似乎是準備沖過來與我搏命。說是匹夫之怒,血濺五步。今日我應該就要見識了。

突然一聲悶響,我才看到是卓娜提亞拍案而起。她居然有如此之大的力氣,也是沒有想到。她怒目圓睜,如虎豹之樣,又像是獵鷹撲食。一帳之人皆驚,就連要死要活的楊先生也受驚而立,面露懼色。

“李衛驿是為壯士,與我有一面之緣,如親如故。但李複、李逸笙二人,竟也敢拿來和李凝笙相提并論?李衛驿、溫良玉、高紅、王占雖都是敗将,但無一不是舍身為國,親赴沙場之英烈,李凝笙雖曾為奴婢,卻兩度孤身千裏救我性命,舍安赴戰,有情有義,有膽有識,不比其兄遜色。爾等之輩,與梁勻、豐餘良無異,皆是包藏禍心,窺竊天下之虎狼豺豹,今我念舊恩,不與你計較,你卻不懂進退,不知死活,不自量力,不去尋一窟茍延殘喘,再三犯我,又圖禍我愛,自尋死路!”

她揮揮手說道:“來人,把這人剝去朝服官靴,奪去冠帽玉佩,給我亂棍打出軍營!”

楊先生的慘叫不絕于耳,也随着木棍敲打的悶聲逐漸地遠離了大帳。卓娜提亞像是被撕裂了什麽一般捏住了自己的額頭。她又低聲讓大帳裏所有人散會休息,之後便就這樣坐在原位一動不動。

“提亞?”

我問道。我本以為她會因為這件事感到有一些解脫或是清爽,但是和想象的卻不太一樣。

“我一個人,讓我靜一靜,笙兒也,也出去吧。”

我知道她的感受,那種被撕裂的感受。我原本以為只有我是如此過,但是她也不能例外。也正因為知道這種感受的滋味,我也很知趣的出了大帳。因為她确實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軍營當中,燈火通明,甲胄與軍馬四處可見。

不止走到了哪裏,我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位年紀比較大的老首領,穿着大袍子,手中拿着馬鞭。

“是貢格公嗎?”我問道。他本來在與屬下說話,士兵們見到我便轉過身對着我低下了頭。貢格公看着我許久,似乎才終于認出了我來。

“是——李姑娘?凝笙姑娘?”他說道,我便點點頭。

軍營中也難得遇到了一個最初來時的熟人,他也遣散了下人,與我邊走邊聊起來。

“凝笙姑娘居然還記得我,真是老頭子我的榮幸了。”

“貢格公不是被提亞遣回家了嗎,為什麽又會在前線遇到你?”我直接問道。

“提亞?啊哈哈哈。”他對我的稱呼會心一笑,“我本來回到了自家,結果威遼之戰開打,家底被呂軍和叛軍給搶燒一空,等到女王南征,我就帶着人又來了。當年還是千戶長,如今卻連百戶都沒有了。連金帳大會也進不去。”

“你知道楊先生被趕走了嗎。”

“剛聽說,女王的意思,我們也不好揣測。”

“因為他執意讓提亞攻京,入主中原。”

“那就是他的問題了。我們可以上奏,但不能越權提君王做決定。女王沒有殺他,也是念舊恩了。”

還真是這麽回事啊,難怪沒人覺得奇怪,我還以為會和貴吉爾氏族那次一樣又失掉人心。

“李姑娘,你也不要太謙虛,我可聽說他還想對你行刺,才惹怒了女王。”

“那我覺得——不是正事吧。”不知為何,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女王從小我們也算是看着她長大的,她性子剛烈,但也念人情。老可汗被她攻殺,對她會有多大的打擊,我們都懂。可惜啊,如今那些老哥們兒,老夥計也沒幾個活着的了。悍馬将軍、蠻牛将軍、光照、尖刺,還有紅古和白狼。最早被說是布谷德的九熊将,如今只剩兩個了。”

“三個吧。”

“還有誰?”

“‘絨花将軍’豐絨花啊”我道。

“豐絨花,那女王從來沒有把她當成自己人,絨花軍都是遼東來的女直簽軍,早晚想着回去。”

“你們都是這麽想?”

“如果不是九熊将死傷太多,也不至于得讓絨花軍留守草原。要麽帶絨花軍前線留危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女王那也都是沒辦法的事。如今用人之際,楊先生就算沖撞女王,連哄帶騙也能用的。所以說是因為姑娘你啊,你還說不是正事。”

“……”我也沒什麽話可說了。可能心底我一開始也就知道貢格公所說的事才是事實,但是口頭上不好承認而已。

“我當初第一次見姑娘,還抽了你一鞭子。現在想想,還能活命,真是福大命大。”他半慶幸半嘲諷的說道。

“我那時候可沒少挨打,不缺你那一鞭子。”我笑道,雖然聽着也像是刺耳的嘲諷,但那是實話。我在那時候便是把打罵當飯吃的一個人。或許說不是人,只是個奴隸。

“姑娘,看現在的樣子,這個變化。我老頭子也只能說,我們的女王沒有看錯人。女王身邊的人随着這些年的争鬥,離的離,死的死,她已經是孤獨一人了。你就好好陪陪她吧,姐妹也好,情人也罷,我們草原上沒有那麽多勾勾圈圈,我們不在乎那麽多。她這些年也經歷了那麽多事,做了那麽多,回報就是最親近的人又背叛她,離開她。”

“不,沒有的事。”我說道。我聽不下去了。他這樣對我婆婆媽媽說這些話,甚至還不如鞭子打在身上來的痛快一些。

“我就是她的回報。”

我向他告別,轉身朝着金頂大帳的方向而去。

葉裏藏花一度,夢裏踏雪幾回。

或許喜歡到了想要獨占,喜歡到了會去傷害別人。

為此做了很多傻事,卻也每每在到手時放開了。

将我推出自己的氈房,或是讓我走出大帳。她是如此的貪婪、迫切,恨不得自己将喜歡的人的一切都據為己有,卻又脆弱而多心,總是以為對我有什麽虧欠,總是想要對我補償一些什麽,總是在最後一刻與我保持距離。

哪怕是在地牢之中,以為在臨死之前,也只是倒在我的懷裏,什麽都沒有做而已。她本能地想要把喜歡僅僅留在喜歡,因為她從未真的體驗過在那之後到底是什麽,也不敢涉足。

就算一個人在單寧府苦等,等到絕望,等到一瞬如永恒,等到滿頭青絲都成了異樣的白發。最後卻還是如此。

你既然說我是自由的人,那我就是這軍營中最自由之人。

我可以離開這裏,我可以回到單寧府,我可以去找黃頭軍,我也可以去找其他群雄。

我想做什麽都是我的意志,如今沒有人可以再強迫我,再讓我服從。

所以我會做出我的選擇,不會再去管她的小心思。

衛兵沒有阻攔我,一掀門簾,大帳的盡頭王座上,卓娜提亞還是坐在原處。她擡起頭來,白色的大辮子與鬓角,還有那銀色的王冠。正如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沒有太大的區別。

“笙兒,怎麽又進來了,有事嗎?”

她的樣子有些困惑。我卻繼續漫步走到了王座前,她的面前,她擡起頭看着我,雖然滿臉的陰郁與苦悶,卻也帶着非常疑惑不解的模樣。

我半蹲下來,與坐在王座上的卓娜提亞面對面,或者說比她稍微低了一點。

“做我想做的事。”我說道。

“想做的…事?我不是說——”

她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堵住了。

這是第一次。

多少年了呢,本來是非常清楚的數字,這一瞬間似乎都想不起來了。

就像是一瞬間,卻也像是永恒。一人在王座上,一人半蹲着,若是永遠留在這一刻的話,什麽樣的璀璨俗世,什麽樣的憧憬執着都顯得微不足道。

良久,還是一瞬,我也不知道。兩個面孔終于分開的時候,她的兩頰紅到發熱,熱到就像是我都能感覺到了一樣。

“提亞,你相信我嗎?”

我問道。

“我……我相信笙兒。”

“那就不要再止步不前了,我會陪提亞走下去的,不管怎麽樣都會走下去的。”我說道。

她沒有如我料想的一樣哭出來。

而是露出了笑容。

紅暈當中的一笑,仿佛不會凝固的永恒的笑顏。

就像是醉酒後微微笑了一般。

被她帶動着,我也不自覺的露出了笑顏。

已經空蕩蕩的金頂大帳之中,兩人都無聲的笑着。是在笑幸福嗎?還是笑自己居然将這麽簡單的事拖了這麽久?笑自己的癡實在是傻?

心知肚明,也沒得訴說。流露出來,就只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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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開始記事時開始,唯一的記憶就是母親殘酷的訓練。

或是被赤着身子扔到野外。或是被賣去,要求自己跑回來。

那都是難以想象的殘酷經歷,卻也在不斷地折磨當中逐漸習慣了。

但是從十歲開始,訓練的內容就變得單調了起來。母親給了自己一把劍,讓自己劈開一些東西。

一開始只是竹子。

後來就是繩索、磚頭、木板之類的東西。

再後來就成了奴隸、骸骨、盔甲、或者是同樣的劍。

每天要做的就是不斷地劈砍。枯燥,重複,而且沒有任何獎勵的劈砍。

當時的安慕只是覺得,若是只論劈開過的東西的種類的話,自己應該是全艾利馬——不,應該說是整個東方第一的也說不定。

也從那時候開始,安慕開始随軍出征。無數的雇傭,無數的雇主,無數的戰争。但是其中總是不乏要與安族姐妹相殘的戰事。每次都會丢臉,甚至身陷險境。

“弱小的家夥!”

母親訓斥着。

從那時候起,需要劈砍的東西就只剩一樣。那是裝滿水的竹筒。

竹筒?要劈開它太簡單了。

一劍下去,竹筒就會橫着,豎着,甚至是斜着分為兩半。裏面的水就會灑落。

“弱小的家夥!”

沒錯卻都被母親訓斥,毒打一遍,甚至站不起身。好不容易能重新拿劍,又要投入到這種奇怪的訓練當中。

雖然不知道母親想要的是什麽效果,但是每次都會劈砍。反正自己做的肯定不對才會一次次被毒打。

還不夠,劈的還有毛刺。自己也如此堅信。

出征,回歸,訓練,被打,卧床。

直到十七歲為止都是這樣的人生軌跡,灰暗的人生當中只有安隐還在幫助自己,可能只是塗一些藥,或是幫忙包紮手掌上被劍把磨破的傷口。

直到有一天,安慕逐漸的知道了自己需要什麽。

母親、安隐、艾利馬、金錢。眼中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了。

她知道了自己為什麽會在出征時為家族丢臉,使不出一身的武藝。因為那些是熟人,那些是同伴。

但是如今卻看不到了,她的劍不會再有任何的猶豫。

厮殺只需要一下,堅決的一下,決定性的一下。任何東西在這種堅決之下都會被劈開。

通過數年日複一日的枯燥訓練,安慕終于剔除掉了自己性格當中的一個東西。

猶豫。

不再猶豫的劍不會是一陣風,而是一道光。

一道光之後,那竹筒還是原樣留在那裏,仿佛自己的劍沒有碰到它。安慕每天都會離去,引得那些安族的小姑娘上前來看那竹筒。

“這不是完全沒有碰到嗎?怎麽一點情況的沒有。”

“我明明看到她的劍穿過了竹筒啊?”

她們七嘴八舌的說着,碰了一下還是原樣的竹筒。

它轟然斷裂成了整齊的兩段,裏面的水也潑灑而出。

小姑娘們被濺了一身水,只是呆呆的望着這兩段被整齊斜切的竹筒。

那之後,母親戰死的消息傳到了艾利馬,不久後母親的屍體被送回到了自己的家門前。

她就像是睡着了,但是脖子上那箭傷還是很明顯。

安慕站在那裏看着母親的屍體,眼中卻沒有任何的光彩。

“弱小的家夥。”

她如此說着,将屍體仍在門口,回頭進了屋睡覺去了。只剩下安隐站在那裏,看着那緊閉的房門驚訝不語。就像是躺在這裏已經死去的不只是安慕的母親,也有安慕一樣。

自那之後安慕開始獨自出征,不到十年就成了有名的安族大将。當她決定一騎讨後,沒有任何敵人頭目能夠從她的手下讨得一命。

那一日,回到艾利馬的安慕發現已經同樣成為大将的安隐有了孩子,而且已經四歲了。

“這是我的女兒,安希澈。”她說道。安慕突然覺得自己似乎錯過了什麽,從安隐的神色中她明白了這一切。

安慕這才明白,剔除掉猶豫的自己并不是變強了。

她失去了一些東西,幾乎是永遠找不回來。她模仿別人,模仿感動,模仿以前有過的那些感情,但就是再也尋不回最重要的事物。

她斬斷了自己的猶豫。

她希望自己能夠找回它,重新擁抱那些情感。

重新找回自己的猶豫。

安希澈在床上醒過神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破屋子裏,身上還纏着繃帶和藥膏。

“少主醒了!”

她屬下的聲音傳來,她才看到屋裏都是自己人。

她隐隐記得自己被安慕的釘頭錘打中時的情形,她以為自己肯定是死了。

“弱小的家夥。”

她當時如此說道,一切都令自己失去了冷靜。學到的一切也都忘到了腦後。

她看了看自己的姐妹們,問道:“這裏是哪裏?”

“少主,此處是單寧府一處屋裏。”

“單寧府沒有失陷嗎?”

“原本來了一批黃頭軍,又走了,又來了一群官兵,又走了。城裏大多數人都逃了出去,十室九空,街上也沒什麽人影了,倒是安全的很。”

“卓娜提亞,李凝笙他們呢?”

“她們在少主和安慕戰鬥時就撤走了。”

“那我——算是還了人情了吧。”安希澈喃喃說道,又痛苦地直起了身子。“大姐——安慕在哪裏?”

“安慕那一晚也身受不少傷,向我們要了藥膏,告訴我們少主您沒死,就走了。”

“她果然是故意沒殺我嗎。”安希澈有些落寞。事到如今,還是如孩子一樣被對待了。

“少主,安慕留了一張信給您。”

“什麽?!怎麽不早說”她驚道,“快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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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先生身穿布衣,背着包裹,跋山涉水時便被這群騎兵圍住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

楊先生如此道,但是為首之人卻手起刀落将他斬倒在地。随後源源不斷的騎兵出現在這裏,至少又一千多人。

全部都是安族人,全部都是安慕的精銳。

“他在說謊。”為首的安慕道。久經戰陣的大将,完全可以分辨這種謊言。

“将軍,探子回報,東側和西邊山腳平原皆有軍陣安寨,明暗哨所無數。”

“那就很明顯了,是十字之陣。”安慕道,“那麽卓娜提亞的中軍在哪裏就很明确了”。

“明知深入他鄉還擺十字之陣,将軍當心裏面有詐。”那屬下說道。

“那又如何?卓娜提亞在這種時候頻頻安寨,還擺十字之陣,分明就是在挑釁我,讓我與她決戰。”安慕笑道,笑的令人毛骨悚然,“那我就不能推脫逃跑,否則不是浪費了她的一番心意?”

她一揮舞手中的釘頭錘,大聲道:“随我北去,直搗卓娜提亞的中軍,用她的白發來做我們的軍旗!”

深夜裏,趁着月色之下,無數的騎兵連火把都不點,就像是夜色中的旋風一般朝着星火營地而去。

安族騎兵在夜色當中如鋼刀一般沖向營地。哨兵們注意到馬蹄聲并大喊“敵襲!”的時候,鐵騎已經出現在眼前。釘頭錘、細劍與騎槍一瞬間就把外側哨兵殺的一個不剩。轉眼間就突破了無數的明暗哨所。營地中吹起螺號,擂起戰鼓,轉眼只見安族鐵騎一個個越過了拒馬木欄,秋風掃落葉一般在軍營中疾馳起來。

安慕揮舞着自己的釘頭錘,仿佛是天神的金剛杵一般,只要是碰到就會血花泛起,随着戰馬疾馳就在人群當中炸開了一幕幕血簾。

随着突入中軍大營,布谷德兵的抵抗開始變得激烈起來。弓箭如雨般落下,來得及上馬的布谷德騎兵也開始迎面沖鋒而來。

姐妹們不斷地折損落馬,卻完全沒法讓安族鐵騎的沖鋒慢下來。馬蹄踏着屍體,就算後臀和胸前中了無數箭,“黃尾巴”也完全沒有停下自己的步伐。

金頂大帳的金頂在月色下被安慕所看見,她發紅的雙眼中終于有了喜悅的顏色。

此時已經幾乎沒有多少姐妹跟在後面。

大家都是一往無前的沖鋒。

都為了自己這場漫長戰鬥的勝利,選擇了絕對不可能回頭,絕對不可能生還的沖鋒之路。

每一個都是勇士,都是自己的好姐妹。

而這場漫長的戰鬥即将迎來尾聲。

黃尾巴終于力竭了。它的喘氣聲越來越重,直到轟然倒地,就像是一座高塔倒塌了一般。安慕滾落在地,釘頭錘卻仍在握在手中。

箭偶爾落到關節上,甲胄的薄弱處,卻被她無視了。

擋路者被釘頭錘一下下除掉,從目前的地方到金頂大帳也就幾十步的地方,被她殺出了一條鋪滿屍體的血路來。

“卓娜提亞!給我滾出來!”

她大喊道,金頂大帳裏卻沒有任何的動靜。

無視了背後射來被甲胄彈開的箭矢,她終于來到了大帳前。腳踏着那木質的階梯,走到了裏面。

金頂大帳的議事廳裏,地毯與座位還是那麽奢華,如同外面的血戰與騷亂不存在一樣。而在那地毯的盡頭,一人穿着白色的華袍,頭戴絨帽與王冠,背對着自己而站。

又有一女子頭戴絨帽,身穿一席綠衣,坐在偏座上,低頭不語。

“卓娜提亞!”

安慕喊道,手持釘頭錘沖了上去。

她甚至沒有拔刀,也沒有警戒,就像是輕視自己,也像是放棄了抵抗。

安慕為此感到惱怒,也因為殺紅眼,急迫地要結束這一切。

釘頭錘被揮舞着,直直朝着卓娜提亞的天靈蓋而去。與此同時,卓娜提亞才滿滿地轉過身來。

那是擊中的手感,如此一來,釘頭錘就會擊碎她的天靈蓋,令她一命嗚呼。

但是,那并不是卓娜提亞的臉。

是李凝笙的臉。

鮮血從她的發間流到臉上,成了一道道紅色的淚痕,又成了一道道紅簾幕。甚至再往下染紅了白色的華袍。

安慕遲疑了,就在這一瞬間,她看到了綠色的身影以目不可視的速度動了一下,轉眼就到了自己的身後。

那一瞬間她就感覺到了,三日月一般的彎刀臨摹似的從恰好自己預知到會進入的部位,輕輕地劃過了體內。

腹部的筋與肉也好,內髒也好,脊椎也好,都在那一道線之中被劃開了。

手中的釘頭錘也掉落在地上,發出悶響。

同樣倒下的還有自己。

那不該叫倒下,安慕還能感覺到自己是弓着腰,像是被大地吸引着一樣伏在了地上。

“嗚呼。”

鮮血從嘴角,從腹部,從一切出的來的地方湧現出來。這一時間裏,整個世界變得出奇的安靜起來。而流逝的鮮血,無論怎麽遮捂都攔不住。

不要說繼續戰鬥了,就連站起身來,甚至擡起頭看向李凝笙,看看她怎麽樣了都成了奢望。

“安希澈,你是個大材。你與你的母親很像,不需要如我一樣抛棄自己的人性與情感,就能獲得真正的強大。但是你卻沒有學會真正的心止如水,太容易在意太多,太容易被執念所牽動,太容易想要從這世界讨要說法。這世界上哪裏會有什麽說法呢?一切只是發生了,僅此罷了。而人卻還是人,不會因為你改變了看法就會有實質的改變。當你真正悟到這一切的時候,你應該就是安族當中真正脫離了那些貪欲與殺戮,獲得新生的人了吧。作為最後一次給你的禮物與道歉,我會給你一個真實的說法,這會是你從世間讨到的最後一個真相,在這之後便沒有了,請你珍惜吧——你的母親安隐也好,你也好,在我心中都是無可替代之人,任何通俗的定位都無法代表我對你們的真正情感,我所說過的都是假話,因為那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戰鬥,我想看看你真正的實力。說來可笑,你追求如水,我卻追求情感。我們卻都成了相互期待的模樣,只不過我的道不同,所以我已經無法接受。

你的境界與我的境界,到底哪邊才是真正的安族人的模樣,我也說不清楚,但我希望是你。堅持你所堅持的事情到這個程度并不容易,我希望你不要丢棄它,辜負它。由一而終,将它貫徹到底吧。

最後,我沒有殺你并不是因為你是大材

而是因為你是安隐的女兒安希澈。

珍重,絕筆

安慕”

安希澈那兩塊冰一般的瞳孔,已經看不清的眼睛艱難地看完了這一封簡單的信,不知不覺間視線變得更加模糊起來。

“你早說啊!”她哭到,如同以前的安希澈一模一樣。令她的姐妹們都想安慰她,她卻緊緊握着那封信不斷地抽泣。

頭頂的劇痛說明我的腦袋還是被打破了。但是我的天靈蓋并沒有被打碎,我也沒有一命嗚呼或是覺得意識遠離了。

大姐弓着身子伏到了地上,被卓娜提亞一刀斬穿的腹部如流水一般不斷地流血,在地毯上染出了一大片地血泊。

我沒死,也沒受重傷,正如我想的一樣。

卓娜提亞站起身,用我的衣服的袖子擦拭着手中的細月刀。而起則俯下身,看着大姐。

“你——你沒有事——”

她艱難地問道。

“是的,只是如小孩碰到頭一般的輕傷而已。”我也用白色華袍的袖子擦拭了額頭和臉上的血。

“我——我遲疑了嗎?”她問道。

“是的,你猶豫了。”

“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原來是這種感覺,原來——猶豫是這樣的啊。”她笑道,又咳出了血。至始至終沒法擡起頭看向我。“只是轉瞬即逝的僵硬,就——足夠——讓自己喪命。”

她越是如此說,我越是不忍看。

用這種手段,利用了大姐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弱點,将她斬殺。

“我以為——我已經不會猶豫了,為什麽,對你,會如此?”她憑着最後一口氣繼續問道。

“對我,對任何你在意過的人,你肯定都會猶豫。”我認真說道,說出一切的事實,這就是我對她作為戰士最後的尊重了。“你自己不知道,但你就是這種人,你是重情義,重感情的人。”

“是嗎?——原來——原來一直都在啊,原來——一直——都——在——我——的——心——裏——————”

她的話越來越弱,就像是越來越遠去一般,終于無法支撐伏地的身體倒在了地上,倒在了自己的血泊裏。

我也站起了身,繼續擦拭了一下臉上的血。

卓娜提亞聽了我的話,在安慕大姐攻擊我時至始至終沒有動,等待着那一瞬間的空隙。她百分百的相信了我,我也終于融入了她的全部生活。

但目前而言的話,悲傷與厭惡卻蓋過了欣喜。

畢竟這是第一次,殺死了自己親密的人。

卓娜提亞看向我,問道:“沒有哭嗎?”

“沒有。”我答道,卻鼻子一酸。“我不會哭的。”

越是如此說,越感覺到自己在逞強,喉頭也發起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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