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花
虛花
金蓮川草原上,一目千裏,除了碧綠的草,就是金色的金蓮花花野。
大軍行軍至此,已經不會再遭受遼東軍或是其他太守的襲擾了。經過了幾天的修整,傷兵與士氣問題都得到了很好的改善。
不光如此,來自漠南萬戶的補給也很快的與軍隊彙合。
雖然我一直也沒有懷疑過卓娜提亞的用兵,但這種結局卻是讓我也覺得是一種死裏逃生一般的驚險。
“好疼。”
每晚睡覺時,頭上的傷都會讓我一激靈。腦袋上纏着一圈白紗布的樣子,也總是被卓娜提亞笑是“像個奇怪的布谷德的官冠一樣。”畢竟他們崇尚白色。
“這也太疼了,我是睡不着了。”我說道。
“軍醫可說了,沒有大礙,笙兒受過更重的傷,這個就不行了?”
“再受傷,人還是知道疼的不是?”這叫什麽話,不知道為啥總覺得她也越發變得沒心沒肺了,真是讨厭。
“頭疼的事兒倒是小事了。我沒想錯的話,西域的人該收到書信來了,到時候可別出亂子。”
“什麽人?”我問道。
“安族人。”
“你又不恨安族人了?”
“我們手上死了一個安族大将,得歸還遺物遺體。”
“我怎麽記得提亞恨不得把艾利馬踏平掉?”
“我倒是恨不得,但是現在恨誰恨的過來。”她說道,語氣很淡然。既沒有咬牙切齒恨得發癢,也沒有心灰意冷疲憊不堪。“那個安希澈都救了你,也救過我,她都說了要知恩圖報,那麽安慕的後事,我也該如此了。”
提亞的話到底是指報安希澈的恩呢,還是說報安族人一些其他的恩情呢。具體我也沒有再追問,因為我也不太好意思去追問。
“如果說恩仇必報的話。”不知為何,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一件事,也非常想把她告訴卓娜提亞,聽聽她究竟有什麽想法。“我——”
“你就是李逸笙的妹妹,該不該為她對我做的事負有責任——笙兒不會是想這麽問吧,是嗎?”她似乎馬上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也難得這種事上卓娜提亞會變得如此敏感,她可真是變得懂人心了。
“你知道的,李府裏還有祿王給他們立的靈位。”
“我很高興李逸笙會在自己的家裏有了自己的靈位。”卓娜提亞一點都不打算回答我的疑問,像是轉移話題一樣說道。
“那我呢。”
“笙兒——傻嗎?你又沒死,要靈位做什麽?”她的表情就像是真的在看傻子。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真的沒有覺得有些——難以釋懷?”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那麽心寬坦然,我反正是一想到這裏就會覺得不是滋味。
自從被擄走之後,每次聽到家鄉的消息就都是如此。
最早的沒有消息就是消息,說明他們沒有想要從博德人手裏贖我,雖然後來知道了那是王占禁止給博德人任何錢財的舉措,但當時我還是明白那是大人放棄救回我的證明,并深深受傷。
在那之後,第一次見二哥時,知道了家裏人都已經被賜死。
回到單寧府後,李府已經被霸占,只能住到小宅裏去。
或是被杉櫻一刀刺倒前,被告知李逸笙是我姐姐,李複是我大伯父——家裏人悲慘的結局某種意義上真的是咎由自取。
一次又一次,從來沒有什麽好消息。
“說起來,笙兒知道,為什麽白山部落和博德部落當年會聯合起來攻入西域,而且單單攻破單寧府燒城嗎?”提亞突然問道。
我搖搖頭。不知道,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單寧府外也有州縣,還有個蓮華城。論富,蓮華城富,論近,甘州比單寧府更近。
據說當年河西軍戰敗退入蓮華城後,兩部聯軍入關一路繞過了重鎮州縣,直接攻打了單寧府。入城縱火搶掠後不久各路援軍合圍前逃回了草原。
“到底為什麽?”
“因為河西軍年年會掃蕩白山和博德的屬地,減丁搗巢,男子殺死,婦孺無論貴賤全部賣為奴隸。單寧府是西域通商之樞,每年中原和西域人都會來做生意。所以奴隸市場自然也興起。”
“所以兩部痛恨單寧府?”
“沒錯,主要是河西軍抓去的奴隸裏有各部人員,賣的最便宜,又都是膀子和農牧騎乘的好手,故頗有名。當年有點地位的人都知道單寧府賣的奴隸最便宜也最實用,故稱為‘單寧枷’,西域各部則把被河西軍減丁稱為‘抓單寧枷’,所以他們都恨單寧府。”
“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我問道,“不,我應該問,為什麽告訴我這個呢?”
“笙兒,別誤會。我沒說這事合理。”
雖然這事确實合理,畢竟賺了那麽多錢,肯定也就成了出頭鳥。
“我是在想。在我六歲左右時候。大呂差點撤掉我們布谷德的藩,取消掉我們的衛所名額。因為當時因為一些漠南牧地的問題,大呂邊軍和布谷德鬧得不可開交。”
“所以?”我問道,“河西軍來了?”
“當時祿王追讨西域一個部落的首領,帶着三萬河西軍一路追到了這金蓮川附近,将那首領一幹人盡數殲滅。随後河西軍就被朝廷命令包圍布谷德大營。當時的布谷德根本沒有能力與河西軍的具裝重騎兵對抗。”
“那是如何脫險的?”
“沒有脫險。幾大氏族的首領吵成一片。但當時剛來到部落不久的李複先生,笙兒的大伯,向我父罕自薦,親自用中原雅言給邊軍衛所寫了求和信。邊軍将軍要求我們十裏外跪送大呂軍隊,連我在內,我們一家人跪在地上,等着那些重騎兵走遠,我這輩子第一次下跪,就是在那時候,與我全家人一起。河西軍還趕了我們部落一萬匹好馬,六萬頭羊,甚至兒羊兒馬都被帶走了,作為河西軍額外參與瑣事的賠償。害得我們那一年幾乎沒法過冬,只能把自己的部民賣為奴隸,以換取畜群。”
“但布谷德保住了地位。”
“沒錯,自那之後,父罕才變了。我就一直在李複和李逸笙手下學那些書經謀略。”她說道。“但是,那一天到了朝尚閣之後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父罕沒有決定求和認罪。而是與河西軍魚死網破,那麽我可能會被河西軍俘虜,很有可能會被當做單寧枷,送到單寧府販賣。”
“在朝尚閣?”
“在朝尚閣。我感覺到了那另外一個可能性,但是即便如此,我們兩個依然是有相見的緣分。只不過這一回我會是奴隸,你是主人。”
“這樣啊。”
雖然這麽說,但也是不禁想了一下那樣的場景。
“我後來找到了笙兒家的老管家和傭人,問了很多笙兒小時候的事。我給了他很多錢財,結果他散發給了其他居民。然後求我放過那些被征召守城和做工的民夫。”
“那麽,提亞放過了嗎?”
“我說我沒有那個條件不征召民夫。但是我向他保證了,撤退時不會帶走民夫的,他才安心。”
“所以确實——沒有單寧府的人跟到這裏來。我該怎麽說,提亞還是很仁慈”
“仁慈還是狡猾呢,我本來也沒打算把單寧府的民夫帶走,因為撤退時候肯定得輕裝便行。”
出乎意料的,真正的事還是被提亞自己說了出來。我原本以為她會不高興,結果現在更細心,更有氣度的似乎已經不是我了。
真是不高興,我居然落後了。
“不過——還是,提亞為什麽對我說這個”
“我只是覺得。我和笙兒相遇,命中注定,和李逸笙或者博德部什麽的關系沒那麽深。只是我去找笙兒還是笙兒來找我的區別罷了。所以不要再想什麽李逸笙的事了,笙兒自己不常說,李逸笙是李逸笙,你不是她的代替品,不是嗎?”
雖然有點笨拙,有點異想天開。
但是,心中還是覺得一暖。
想來我也突然覺得自己很傻,居然和她會有這種奇怪的競争意識。她的好,不還是落到我身上嗎?
就像是以為樹蔭外是炎熱酷暑,結果迎面吹來的是帶有果香味的溫暖的威風一樣。
“謝謝。”
眼眶濕潤了,視線變得模糊,喉嚨也不争氣的疼了起來。
“诶?怎麽?為什麽哭了?”她稍微有點疑惑和慌亂,以為是說這些平時絕不會說的話傷到了我吧。
“沒有。”
扭過頭去。
“才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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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寧府。
對于不認識的來說,如今只是破舊的空城
夜空明月露顏,照亮了變得殘破的李府。
安希澈一個人在庭院中,她站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看着一旁垮塌了一半的長亭。或許在她失色的瞳孔裏,只是一個簡單的輪廓而已。
她又轉過頭,看到的是庭院裏攔腰斷裂的大樹和破碎的大石。
傷痕,每一個都是這古老府邸的傷痕。
但也仿佛感覺得到當時那你死我活的緊迫氣氛。
但是不管如何去回想,如何去挖掘那一晚的感受,那一晚與安慕的戰鬥,一切都已經翻篇而過。已經過去的戰鬥絕對不可能再像是還在繼續一樣。
自己真是不知珍惜。
她如此想到。
與大姐之間認真的一場對決,一場關乎一切的大戰。那不應該是自己從小,多少人都在期望的事物嗎?
為什麽在當時,卻完全沒有珍惜那場戰鬥呢?
屬下也來到庭院,準備将她叫走。
她知道她們要說什麽,但是沒有應答,屬下也知道此時的安希澈并不想要別人開口說話打擾她,所以也沒有開口。
最珍貴的交手,最親切的一次接觸。卻在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随着那些不夠穩重的舉動和攻擊,那些不是自己最好的招式與計謀一起,成為了過往。無法再補救,無法再補償。
只有在過去後才知道。當時以為自己是要救走上彎路的安慕,如今卻知道安慕那一晚就是在與自己告別,并認真地與自己交手。
她知道,再也不會有這種機會了。安慕已經離開了所有人。
“我再也不戰鬥了。”
她如此說着,轉身離開了花園。
冷清的單寧府,冷清的李府,孤零零的朝尚閣。
雖是半夜,城中只有零零散散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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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蓮川駐紮的第四天,一支精良的安族騎兵便出現在這裏。她們都輕裝而來,為首之人也是一位安族大将。
卓娜提亞給了很高規格的接待,她親自,也帶着我出營迎接了她們。但安族人比較冷淡,不太願意進軍營。
“在下安隐,接過女王陛下的手信,從沙漠外駐地趕來,收安慕将軍回艾利馬安息。”她的态度與我曾見識過的一些安族人又不太一樣。含蓄而有禮,并沒有那種歃血吃人一般的煞氣。
不過從面相上看的話,她似乎與我算是熟人才對?
在大棺被載馬車上拉出來,交給安隐将軍之後,大致的事情全部都做完之後我便開口問了。
“您是”“将軍”
結果是我和安隐将軍不約而同地開口了,她像是受驚一樣不再說話,我也是如此。
之後她朝我似笑的致意,讓我先說。
“安隐将軍,閣下是不是……我是說,安希澈是将軍的女兒嗎?”我問道。
“沒錯,閣下就是李凝笙姑娘吧?”她問道,我也點點頭。“她在寫給我的書信裏常提到您,我那不成器的女兒承蒙您的關照了”她說道,對我點頭致意。我知道安族大将如此有禮意味着什麽,所以趕緊恭恭敬敬回禮。
“哪裏,安希澈對我也有救命之恩。”
“這回是身有任務,否則的話,如果再有任何事的話,請盡管開口,安隐不求回報,肯定會幫忙的。”
“哪裏,安隐将軍自己的任務要緊。”
安隐的态度令我惶恐,我甚至很久除了我二哥以外沒見過這麽有禮這麽客氣的人了。我突然覺得安希澈的變化并不是太唐突的變化,她或許就是找到了良師,也找到了很像自己母親的一種自己原本的心性。
“安慕将軍的事,也很感謝陛下寫信了。安慕将軍與我是故交,我很高興能夠在她犧牲戰場之後,接回她的遺體。”
“這是安族人——啊”我本來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下意識一問又覺得沒禮貌趕緊打住。
“是的,接回遺體是安族人最高禮儀了,是誰接回非常重要,是會寫在墓志銘上的。”安隐對此一點都不在意,只是簡簡單單地解了我的疑惑。“是啊,故交啊……”她突然小聲感嘆了一下,那一瞬間那清靈的樣子散去不少,反而變得憂愁了起來。那其中到底有多少遺憾與故事呢?安希澈當年在地牢也雖然也只是哭訴了一句,我卻能明白有多少分量。
“有始有終了。謝謝兩位,安隐告辭。”
拉着棺材,安族騎兵們又朝着西方而去。但沒走遠,安隐突然又回首來到了我們面前。
“在下再告知一句,如果陛下打算去蓮華城的話,最好小心為上。”
“為什麽?”卓娜提亞問道。
“蓮華城已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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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之上,祿王下了馬,将缰繩遞給衛兵,看着遠方荒涼的草原。而李衛驿緊随其後,下馬并肩而站。
“你父李興李世旭,與我故交。卻今才見少将軍,我失格也。”祿王道。
“與家父故交,則為長輩,何出此言。”李衛驿道,“王爺今到我軍營,令我受寵若驚,足慰家父在天之靈”
“世事無常啊,想當年,洪寧朝時,我與你父世旭常說天下大勢,說之徹夜,尚不盡興。”祿王面露哀痛之色,“遙想當年,世旭問我,今中原賊勢久盛,若天下動亂再起,當匡扶宇宙,何以濟乎?我答曰,我據蓮華,外兼安虜、月者、白山、剝蚮,任天下華夷之勇,庶可以濟乎,足下意欲如何?世旭曰,我當入朝廷,局廟堂之高位,扶呂室,清君側,廣任智力,以道禦之,無所不可也。雄心壯志當年,今卻天人兩隔,物是人非,壯志難酬,使我不能不心腸崩斷!想我自立為帝,自以可繼大統,實非亦啊!”
祿王老淚縱橫,李衛驿也難說什麽話。
但不遠處溫良玉身着甲胄鐵面到來,縱身下馬,來到兩人身旁。
“洋洋灑灑數十言,情也煽了,淚也流了,就是不說正事。”她道。
“溫将軍果然快人快語。”祿王道,收起了哭喪臉,“如今杉櫻撤回草原,絨花軍與你等又暫成和談,兩位将軍可曾想過豐絨花搖擺不定,若我等聯手抗開元,她必來投,到時候天下大勢必變。”
“我等與杉櫻女王非親非故,沒有倒戈之意,況且…”李衛驿沒有接着說下去。
“況且王爺在我面前說要與豐絨花結盟,莫不是故意激我辱我?”溫良玉接道,祿王便搖頭。
“夫大材,應有吞吐天地之志,包藏宇宙之胸懷,豐絨花與将軍的恩怨,應當暫且擱置才是。”
“話雖如此,但王爺與杉櫻女王今屬十箭聯盟,乃草原上舊邦之稱,與卓娜提亞相互敵對,實屬開元的內鬥,如何與我大呂殘兵與貴吉爾氏族有關系?”李衛驿道,語氣依然是非常客氣。
“公子此言差矣,公子莫非不知,洪寧朝末,潼關之變,巨兇陳角殘滅呂室。慶永年末,豐餘良、梁勻先後霸京師,肆屠皇親,呂裔幾絕。”
“天下皆知,呂裔已絕。”李衛驿答道。
“本王在此,何言呂裔已絕?兩位将軍既然已然自認為大呂之先鋒就應助我,助我就是助大呂複興。”
“王爺,既為游說壯己,直說便是,何至如此?”李衛驿的樣子變得有些失望,讓溫良玉都忍不住看向他。“我等敗将不敢稱忠良,但也是大呂鷹犬。威遼之戰王爺擁兵數萬,卻遲遲不來,隔岸觀火,令我大軍慘敗威寧海,後大呂朝廷猶在,王爺卻起兵謀篡,與陳角并作妖孽,使朝廷南北分兵不暇,致京師破,潼關之變。王爺雖是皇親國戚,但也是大逆叛王,依律我等無權殺伐叛王,我又敬王爺是我父故交,故尊為長輩,不會傷王爺分毫。但也請王爺自重,呂裔已絕,我等絕不助叛王竄大呂正名。”
“話至此,只能別過了。”祿王有些憤怒,但并沒有表現出太多,只是轉身上馬,與随從一道朝着軍營去了。
“送客,要安全送走。”李衛驿對屬下說道,屬下應答後也跟了上去。
溫良玉見李衛驿站在原地唉聲嘆氣,便說道:“探子還在不斷回報絨花軍中軍營的每次移動所在,你上次光撒網讓絨花軍中的奴隸鼓動中軍的安族人拼死大鬧火燒中軍,以确認豐絨花所在中軍的計謀目前為止萬無一失,為何唉聲嘆氣?”
“我只是愁,小妹不在豐絨花手裏,哪又在哪裏?絨花軍到底想做什麽?”
“絨花軍動向已經盡在掌握,主動權在我,李将軍還是別多愁善感了。你小妹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我們再拖着不去見豐絨花,她又是否會撕破臉皮,攻我們?”
“她中軍方才被安族俘虜火燒,又有十箭聯盟和布谷德軍兩路回草原準備決戰,分不出精力管我們的。”溫良玉道,也讓李衛驿愁容消散不少。
“溫将軍還是大智大勇,一言解惑。”他苦笑道。
“哪裏,多打過幾天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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絨花軍軍營內,女直軍人們不像從前似的一絲不茍,等待在戰場上大快朵頤。
竊竊私語。
三五成群。
一種看不到又摸不着的東西,悄然的在布谷德帝國數一數二的軍團當中發散開來。
這種東西,沒有人能夠仔細的敘述出到底是什麽樣的氣氛。但是稍微有些書識,或者是長期在軍隊當中當差經驗的人都會覺得:
這是會摧毀掉一個強大機器的東西。
“聽說梁勻參将都在京城當了皇帝了。”
“為什麽我們還要在這裏呆着啊?”
“好想會遼東啊”
“可不要被監軍聽到了。”
“杉櫻女王的使者據說還沒有回去”
士兵們的竊竊私語,人們都以為是自己的聲音,都以為只是小群體內如此,都以為除了自己幾個人以外應該沒有人聽見,沒有多少人對此會有同感。
但事實是大家都是如此,莫說監軍,豐絨花以下所有的軍隊大小軍頭實際上都知道這些流言蜚語,可能豐絨花自己也對此心知肚明,只是不肯承認,視而不見而已。
“杉櫻已經回來了?”豐絨花問道,那女直将軍就點點頭。“本來期望她能有所作為,結果敗的這麽徹底。”豐絨花面露失望。
“杉櫻已經擊潰了卓娜提亞女王在西域的布防,只不過單寧府一敗,兵敗如山倒,被群起而攻,退出關外而已。”
“蓮華城太守那裏怎麽說?”
“蓮華城太守那裏已經出兵一萬,準備把杉櫻的軍隊控制在西部,等到卓娜提亞女王主力一到,一舉殲滅。”
“可女王還是沒有給我們任何命令。”豐絨花喃喃說道。
“杉櫻無法繼續北撤的話,不到半個月,十箭聯盟必滅啊。”
“我知道,杉櫻已經靠不住了。”豐絨花道
“而且現在軍營裏流言蜚語四起啊。”
“說到這個,将豬圈裏那幾個私逃的軍頭再拉出來暴曬一日。”豐絨花道,“看看誰還敢說內逃的事。”
女直将軍雖然點頭答應,但是心中還是覺得不妥。那幾個組織向關內逃跑投奔梁勻的軍頭被豐絨花活捉後,果不其然都被折磨到不成人形,隔幾日就拿出來震懾衆人。
但幾個吊起來都認不出來是人的活物,吊久了還是會失人心。如今豐餘良已死,遼東軍四分五裂,遼東變得真空,士兵們要麽想去京師投奔梁勻要麽想回遼東搶占好地,确實對于不斷駐守布谷德草原感到了厭倦。
豐絨花自己也沒有辦法,簽軍就是這樣。離開故土後戰鬥力相比各地來說高的不尋常,也需要不斷開葷來維持士氣,但并沒有多少人打算真的留守異鄉或者成為他鄉人,最終随着時間越來越長就會因為這些事導致士氣下降,人心渙散。
對,開葷。
豐絨花知道自己原本想的事情已經不可能。既然如此,不得不自己出手的話,确實需要一些犧牲品來讓士氣得到提升。
“杉櫻的使者?”她突然問道,“把他請過來。”
女直将軍點點頭,傳令下去後不久,那使者就被請到了大帳裏,對豐絨花行禮。豐絨花還是坐在自己的主位上,揮揮手讓那使者到自己跟前來。
“将軍難道是同意了女王的……要求?”使者是十箭聯盟的一位老者,在布谷德這種智者會受到大多數人的尊敬。
“我抓獲安忒斯,滅她的部,從她手裏放走杉櫻,為的是什麽呢?”
豐絨花答非所問道。
智者知道她的話有所針對,他也知道十箭聯盟如今是有求于人,所以如何回答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将軍為了天命之人而做出了壯舉,我等都應該仰慕将軍的美德。”
“可你們的女王打了敗仗,害的現在戰火都燒到我這裏了。”豐絨花繼續道,那語氣故意說得惹人厭煩。
“勝負乃兵家常事,又何況君王——”
“先是敗給卓娜提亞女王,又敗給大呂的殘兵敗将,就這點水平也配說這些話?”豐絨花輕蔑的笑了幾聲,“說到底,新的十箭聯盟只不過是把敗給布谷德的殘兵集合起來的烏合之衆而已,祿王也好安慕也好皆一事無成,根本不足為道。”豐絨花仰起頭來,“當初就不該把杉櫻放走,這種人居然也自稱女王,還盜走十箭聯盟的名號,真是恥辱啊。”
那使者受到這種侮辱,冷汗直冒,氣的渾身發抖,卻也不敢對豐絨花有什麽針對之言,只是言語發抖道:“将軍如果對女王或者我們的軍隊有所不滿,直說便是了,我一定會原句禀報。杉櫻女王也并非頑固之人,肯定會改進采納,何必這樣惡語傷人呢?”
“這話應該對被扔在關內的安慕去說吧?她應該還生死不明吧?安慕不是你們杉櫻女王身邊的第一良将,親如姐妹之人嗎?打了敗仗,說扔就扔,這姐妹之情可太單薄了。”
“杉櫻女王也是有自己的苦衷……”
“但想來她起兵反自己的姐姐,本身也是有違姐妹之倫,所以說把安慕抛下,并不是苦衷,應該只是舊病複發罷了——哈哈哈哈!”豐絨花說罷笑了。
“我們杉櫻女王領兵三萬,從白山起,過沙漠,破定西關,長驅直入單寧府,搗毀了卓娜提亞在西域關內的布防,逼的她放棄西域,撤回草原,這難道不已經是對卓娜提亞的重大打擊了嗎?這還不夠嗎?”
“起白山,到單寧府,一路上州縣的牙早就被卓娜提亞拔了,你們背後突襲別人,最後還灰溜溜的逃出來了,居然還覺得是偉業?”豐絨花再度笑了起來,笑到流出了眼淚,并擦去,“十箭聯盟打仗不怎麽樣,滑稽倒是很有一套嘛。”
“将軍既然都這麽說了,那麽我們應當是沒得談了?”那使者終于被激怒了,渾身顫抖,就連胡子都一抖一抖。
“不不不,請使者閣下到我跟前來。”豐絨花突然一改态度,那使者一驚,有些摸不着豐絨花的用意。
但他也知道,一些人就是喜歡在說正事之前用敲打和刺激來試探別人,或許豐絨花也是這樣。她終于正經了起來,不再是剛剛那副輕視別人,戲谑而可惡的樣子。
他起身走到了豐絨花跟前,豐絨花又示意讓他把臉靠過來。
“我現在要說的,你可不要對除了杉櫻女王以外的人說。”
豐絨花道。
使者便點點頭。
“告訴她,打敗仗不要緊,我們還有後手,等她到我這裏,約好的那個地方,我會有很好的計謀告訴她。豐絨花低聲在他耳邊說道。
“将軍,約好的地方是指?”使者不解道。
“我沒告訴她嗎?——”她擡起頭思索了一下,“好像确實忘了說了,那我告訴你好了,約好的地方。”
“嗯”
“當然就是——豬圈啊。”
她輕聲說道,使者的表情還是很不解。
但豐絨花保持着笑容,突然雷閃一般一拳打在了使者的喉嚨上。
只聽一聲軟骨破碎的聲音,這老智者便倒在了豐絨花的座位前,痛苦地捂着喉嚨掙紮起來,發出類似水壺裏的水沸騰時會發出的聲響來。
“啊,真是無聊。”
豐絨花靠在座位上拖着腮子,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乏味的模樣。
那使者還在掙紮,瞪圓了血紅的眼睛看向豐絨花。她卻還是那一副對此倍感乏味的模樣。
“将軍,既然要殺他,何必還說這麽多話激他辱他。”一旁的女直将軍道。
“直接殺人?做那麽無聊的事,也就你們會這麽想。”她一腳踩在使者身上,他已經逐漸地沒了動靜。
“雖然他還是比我想象的無聊。”
豐絨花說着,看向女直将軍。“那一晚如果你們能機靈一點,那個安族大将,我新的豬婆婆也不至于把我們的糧草燒了——你害得我必須自己下手了結我好不容易搞來的新豬婆婆,現在你又不許我找找樂子嗎?”
她的語氣從對無聊的抱怨到越來越冰涼,讓那将軍也腦門直冒汗。
“是屬下們無能了。”
“杉櫻根本就不配當我的豬婆婆。”她說道,踢開了腳下使者的屍體,站起了身來。“明明是姐妹,卻比我的卓娜提亞姐姐差遠了。”
她說道,似乎是思索着什麽,突然又沉默了許久。
“算了,我也忍夠了。再壓抑自己,肯定是會傷身的。”她笑道,像是在說什麽開葷吃肉一樣的小事一般。“傳我命令!”
“是!”
突然正經的高聲命令,讓那女直将軍不得不站直。
“全軍修整,準備南下。”
豐絨花突然道,令女直将軍一驚訝。
“将軍,…這,什麽?”
“南下,”她說道,“去蓮華城。”
“可是——”
“需要我再說嗎?如果杉櫻被卓娜提亞姐姐滅了,我們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進蓮華城了。”她說道,并露出了笑臉。“去蓮華城,然後再招待一下遠道而來的杉櫻,順利的話,她會和我冰釋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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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華城。
大霧突然起北方,令城內外人員十分費解。
但之後人們才發現,那是鋪天蓋地數萬人的大軍。
如今蓮華城內還未內逃的人們基本也都認識了絨花旗,所以也沒有太多的恐慌。
大軍在遠方地平線上就地紮營生活,随後從軍營中分出數千人一路奔到城門之下。而城門早在他們沒接近前就已經緊閉。
“城下何人?為何攜大軍至?”
城牆之上,軍頭如此大聲問道。
“來的人可是遼東女直九千戶統領、百戰百勝的絨花軍之首、第十位布谷德大帳之将,豐絨花将軍本人!你等應當于城牆上倒戟為禮才是!”
絨花軍的軍頭喊道。
“沒有女王命令,我等不能放你們進城!”
“女王于金蓮川西進而來路上,但是杉櫻叛軍就要到了!如果耽誤戰事,你們可擔待不起!”
如此喊過之後,城牆上便沒了動靜許久。
城下的絨花軍卻信心滿滿,動搖便說明了有希望。
“開城門!”
城牆上喊道,城門也緩緩大開,露出蓮華城南街巷的輪廓來。
城守親自不着甲來到了城門前,身後帶着無數随從。按照律例來說他的地位比豐絨花低了很多,出城迎接是按規矩辦事。
“城門大開,我沒有看錯,是吧?”
馬背上,豐絨花向一旁問道,那将軍點點頭。
“那好,替本将軍把蓮華城給我踏平了!”她用鞭子指着說道。
那女直将軍領命,一呼“進攻!”大軍便朝着大開的城門沖鋒起來,只有豐絨花中軍百餘人沒有動,就像是激流當中的頑石一般。
城守大驚失色,而背後的随從則四散逃去,一些士兵端着長槍向前,卻一瞬後都被騎兵潮水所吞沒。喊殺聲、馬蹄聲與尖叫聲響成一片。
“回營,我餓了,宰一頭豬吧。”
豐絨花打着哈欠,轉身逆着人流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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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箭聯盟的先鋒官朝着北邊不斷進發,觀察着遠方,随時準備回頭向大軍報告情況。
幾次大敗讓杉櫻的大軍情況非常不好,補給困難,士氣低落,不斷有人嘩變逃跑。士兵們丢盔棄甲,缺槍落劍的模樣實在是慘不忍睹。
先鋒官們看到了遠方大批的人影,立刻拉住了馬,停在原地,甚至拔出了刀。
但是仔細觀察之下才看到,那些都是穿着布衣的屬民而已。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扁擔,有的騎着馬或者毛驢,衣衫褴褛,蓬頭垢面。看着一大批,實際上沒有隊列或者領頭人,只是在逃荒似的南下而已。
“奇怪了。”那騎兵道,“前面是蓮華城方向,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逃難的?”
他駕馬向前,那些人一見又有騎兵奔馳而來,吓得四處逃散而去,黑壓壓的人群愣是空出了一大個圓。他原本只是想問個話,人們卻見他就跑。
他只得拿出套索,駕馬追着其中一個看着似乎是有點家底的逃難者,并一套索将他套倒在地。
“我只是個做買賣的殺我作甚啊!”那人驚慌失措道。
“我沒想殺你,我就是想問一下,北邊蓮華城出了什麽事,為什麽如此多的人內逃?”
“還不是賊殺才!絨花賊!殺的我俺家人頭滾滾!”一見不是要殺自己,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訴說起來,“燒了城,拆了坊,見人就殺!俺們不也是他們屬民嗎!怎的就突然翻臉!?”他哭到。
先鋒官一聽就懵了。蓮華城已經被布谷德占據,布谷德的絨花軍為什麽要燒了蓮華城呢?難道是這人胡言亂語?但成百上千人時不時逃難而過也不是假的啊。
突然人群更加驚慌而逃,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見人群逃竄的反方向,一夥兒具裝騎兵正在奔馳而來。那大旗便是絨花軍的大旗,令人們見而逃散。
先鋒官的同伴們也上前來,紛紛拔出了刀子。
迎面而來的絨花軍卻并沒有戰鬥的樣子,一拉馬頭停在了跟前不遠處。
“可是十箭聯盟,杉櫻女王的先鋒官?”
“是,你們是豐絨花的人?”
“正是,幾位一路安康啊。”他問候道,雖然非常警戒,但是他們還是點頭接受了對方的問候。畢竟沒有敵意肯定比有敵意要好。大軍如今的模樣實在是不想再與絨花軍再打上一戰了。
“我們将軍親自下令,邀請你們女王來蓮華城做客,要與她共商讨未來大事。”女直軍人說道,那幾個先鋒官驚了。
這豈不是大好事。
豐絨花要投十箭聯盟,那麽未來就明朗了。
絨花軍攻擊蓮華城的事也可以介紹清楚了。
“請通知你們的杉櫻女王,親自到蓮華城來,帶多少人無所謂,都可進城,絕不防範。”他說着,拿出了一塊玉牌與書信,丢給了先鋒官。
“就是如此,就此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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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卓娜提亞與将領們商讨該如此處理蓮華城的事情時,将軍們說法不一。
“豐絨花遠征月者國都沒有搞出小動作,末将覺得她對蓮華城用兵應該有自己的理由才是。”
“說到底,豐絨花的底細不是很詳細,她在遼東那麽多年雖然年年給王廷寫書信,但是沒人真的知道她那些年究竟在做什麽。”
“也有可能是蓮華城的城守投了杉櫻?”
“不可能吧,十箭聯盟的軍隊據說已經快湊不齊一萬人了,蓮華城有城池有糧草也有軍隊,為什麽要投降他們?”
就連卓娜提亞,很顯然也沒法判斷蓮華城的具體情況究竟是怎麽樣。
“如果豐絨花要造反,攻打蓮華城迎接杉櫻确實是她最好的選擇。”卓娜提亞道,将軍們剛要說話又被她打手勢止住。“我知道,杉櫻和豐絨花從小有過節,她們兩個走到一起的情況還是很難去想象。就算豐絨花願意,杉櫻也不一定願意。”
我也聽卓娜提亞說起過豐絨花與杉櫻的那些過往。雖然說都是小事,但是對于這些草原貴胄來說,小時候雞毛蒜皮的事是決定長大後割據格局的決定性因素,這一點我也懂。所以說實話,雖然我知道豐絨花是個半瘋的人,但是我也猜不出來她這一步棋的用意究竟是什麽。
“不光如此,蓮華城陷落,周圍的村鎮和布防也肯定都瓦解了。布谷德的西域可以說已經被她打碎了。如今就這樣帶着這六萬人西去的話,對方如果真的有逆反之心,以逸待勞,從戰法而言對我等不利。但是等遼西和三河源頭的增援到來又需要時日,兵貴神速,這些日子足夠絨花軍整備完成對我們出擊了。”卓娜提亞冷靜道,“遼東九千戶的女直絨花軍能征善戰,絕不能小觑。”
“若是從兵法來講的話,絨花軍攻下蓮華城,十箭聯盟出關後也沒多久,最上上策應該是趁她們立足未穩,大軍直搗西域,不求殲滅,只求擊潰,将豐絨花在西部的盤算打亂,再等增援,以決戰和掃蕩收尾。”一将軍道。
“兵法來講确實如此,但如果像剛才說的那樣,豐絨花沒有造反而有其他原因的話,會寒了人心,對于留守遼西和三河源頭以及林木中的那些萬戶會是不好的影響。”卓娜提亞說道。
這倒是我沒想到的,卓娜提亞已經學會了去考慮人心了。
想當初,最不懂人心的君王,如今也學會了人情世故。
“大軍西進,遣使林木中萬戶和遼西萬戶,收信時起馬上集結大軍到蓮華城。先遣使試探豐絨花虛實,若反,就地開戰,若沒有反,則轉頭攻杉櫻。以戰法之最謹慎入手,但以人情味輔,不主動出擊。”卓娜提亞說道。
衆将領起身點頭,領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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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櫻心中非常地忐忑不安。
一方面來說,她信不過豐絨花。根本不信豐絨花安排這次會面會對自己沒有什麽歪想法。
但另一方面來說,士氣低落,人心恍惚。這一消息早就傳遍了全軍,人人都希望能夠到絨花軍的地盤得到歇息,如果拒絕了這次會面,會動搖士氣。不光如此,還可能面臨與絨花軍為敵的局面。
就算是鴻門宴,杉櫻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不遠處,蓮華城上空一片烏雲。仿佛要壓垮城寨一般。但若仔細去看,不難發現那不是烏雲,而是難以散去的缭繞黑煙,比整個蓮華城的面積都要大數倍。
經過的村鎮也都遭到了破壞與焚毀。收到這個消息不久的杉櫻也驚訝與絨花軍對破壞指令執行的速度之快。
唯一比較奇怪的就是城門城牆并沒有明顯遭到過攻打的樣子。那麽絨花軍到底是怎麽占領的蓮華城呢?這讓她越來越疑惑。
“開城門!”
杉櫻帶了一萬人的騎兵随着自己進城。烏泱泱一長隊的大軍來到蓮華城門口是,插着絨花大旗的城牆上一聲令下,大門就被緩緩大開。正如之前豐絨花在書信上所寫的那樣,帶多少人如何進城都不會阻攔和防範。
她還是覺得哪裏不對,但是一萬人随自己進城,在狹窄的街巷裏一萬人便夠用了。所以多少還是安心了一些。
“恭迎女王聖駕!”
城門內有人行着跪拜禮。随後上馬帶路,杉櫻便與大軍一起行進。
城內街坊都幾乎成了廢墟,破爛垃圾、箭簇與黑色的油脂和液體滿地可見,令泥地更是泥濘不堪。甚至還有成堆的屍體沒有來得及清理。刀傷、箭傷、甚至是燒成了黑色,各式各樣的屍體與蒼蠅,令見慣了戰場的杉櫻與衆将士都不自禁地皺了皺眉頭。
城內明顯遭到過大火席卷。建築物都發黑殘破,一些地方甚至還能看到黑煙依然在升起。杉櫻知道蓮華城是個多繁華的地方,怎麽都想不到會變得如此如地獄一般。
又進一坊門後不久,在城市中一座相對完好的樓臺門口,豐絨花身着普通的青色袍子迎接着她。
“末将豐絨花,拜見十箭聯盟的杉櫻女王。”她居然直接在那泥濘污濁的地面上跪拜了起來,令馬背上的杉櫻感到驚訝,雖然她并沒有表現出來。
“豐将軍,請起吧?”
杉櫻并不想說的太失禮,但是面對豐絨花不知為何總是冷靜不下來,仿佛小時候和之前的一幕幕都在眼前一般,搞的自己簡單一句話也變得陰陽怪氣,不給人面子一樣。
“多謝陛下”她起身,袍子的衣襟與額頭上都沾了泥巴。“蓮華城城守本來打算對女王不利,我就先出手為強,詐他們開門,沖入城內将蓮華城內貴胄軍頭一幹人等全部殺光,将祿王府夷為平地,永除後患。”
“城裏這模樣,也是你做的?”
“是的,末将下令把全城清空,三日不封刃,本來打算也将全城夷為平地,但是怕陛下和諸位将士沒有地方修整,所以留了一座空城。”
“是嗎。”
她東張西望,似乎是不肯入樓。
直到不久後,一軍士報告道:“檢查了街巷,樓頂和屋裏都沒有人埋伏,樓裏也沒有人埋伏。”
“好。”
她答應道,這才進了樓。
雖然樓裏也是破破爛爛,但是桌子上姑且還是擺了很多食物和酒宴。
最上位是一張小桌子,只留了兩個座位。
“請女王入座。”
豐絨花站着,等到杉櫻坐下後她才坐到了對面。
“這整座酒樓,我雖然下令不準焚毀破壞,但還是遭到了一些打擊,不過整座城裏也沒有太幹淨的地方來為女王和諸位将領接風洗塵了,所以希望能夠海涵。而且我知道陛下和諸位将領信不過我,認為我是一個反複無常的小人,會趁着這個幾乎對你們圖謀不軌,可能刀斧手弓箭手就藏在哪裏,等着我摔杯為號什麽的。”
豐絨花如此說道,就讓衆人臉色一變。雖然提前檢查過,但還是難說豐絨花會玩什麽把戲。
“我也知道各位信不過我,所以我才命人把酒肉放好後,統統趕出了街巷,連一個端盤子的都沒有留下。諸位将領連斟酒的人都沒有,如今來看的話是我疑心太重,結果鬧得現在失去了禮數。我親自為大家斟酒,希望各位海涵,也請各位相信我。”
豐絨花說道。手裏拿着酒樓的一壇好酒,開始一桌一桌為将軍們倒酒。将軍們從一開始不相信,豐絨花接近時甚至保持距離,到後來驚訝,惶恐和争着要自己倒酒,也是讓杉櫻看的非常不是滋味。
将軍們人人都知道絨花軍大将是什麽地位之人,親自起身像個丫鬟一樣給所有人倒酒,不說感覺會得罪女直人,甚至還怕天數折煞的意思。
“陛下,也請您用酒。”将領們的都是碗,杉櫻面前的卻是高座玉杯。她倒滿後,又給自己倒了一碗,後自己飲盡,向所有人展示空碗。
“如何?這回不用懷疑我會下毒了吧?”
豐絨花說罷,坐到了位子上,輕輕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抱歉,陛下,我本來就不适喝酒,不勝酒力,一碗就有些醉了。失态了。”
見她的樣子,杉櫻便舉起杯子道:“敬豐将軍!”
衆人也一齊舉碗,後一起一口飲盡。
“果真是好酒。”
如此的感嘆聲傳遍了整個大堂,杉櫻也覺得這确實是好酒。自從入關後,一直在奔波勞累和受罪,受盡了生離死別的痛苦。這一杯好酒,似乎是在一瞬間讓大腦空白,一瞬地緩解了那些痛苦,忘記了那些煩惱一般。
“我知道陛下從小受中原先生熏陶,所以特地準備了中原佳肴,以筷子品之。”她說道,杉櫻便拿起了筷座上的銀筷子,豐絨花才随後拿起自己的筷子。
“豐将軍如此有誠意,我等都是離潰敗不遠的人,拿什麽報答豐将軍的人情?”杉櫻道,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友善。
“我既然認了陛下是君王,必然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哪裏有什麽人情不人情的?”
“我聽說豐将軍的養父,豐餘良将軍全家遇害,豐将軍雖然是養女,但也是豐家獨苗了。”
“養女算什麽獨苗。”豐絨花苦笑道,“遼東豐家已經絕嗣了。”
“豐将軍就沒有想過,入關內找遼東軍,為父報仇?”
“遼東軍的軍頭不一定認我這個養女,我的女直簽軍與大呂的遼東軍向來不和。我父常常以武力迫強者,滋弱者,使女直陰陽平衡,又從中分化,使其互相敵視,才能征簽軍為我所用。”
“但我聽說女直部落都推豐将軍做簽軍将領,絨花軍才一步步吞并了所有簽軍。我看豐将軍才是真正的遼東共主吧?”
“女直部落的首領,多少年受我父恩威并施,早就都是目光短淺之徒了。讓我當共主只是因為我會給他們帶來更多利益。沒辦法,簽軍就是這樣,不開葷的話士氣沒法保障。現在遼東已經變得真空,女直部落開始互相征伐搶奪遼東,就連我這裏的士氣也嚴重動搖了。如果沒有蓮華城的話,可能現在已經發生萬人級別的大嘩變了吧。”
豐絨花的話非常坦誠,不斷讓杉櫻覺得難以接受。
她沒法接受真正龌龊和多疑的是自己,而坦蕩的,落落磊磊的是豐絨花。或許從小開始,有錯的一直都是自己?
“陛下請用菜。”豐絨花突然說道,杉櫻這才注意到自己根本沒用動筷子。
桌上的菜不算很豐富,但也看得出來盡量豐富了。有菜有肉也有鮮果。
“沒想到這個時節,豐将軍還能找到青梅。”
杉櫻對着小青果說道。
“錯了,這不是青梅。”豐絨花笑道,“這是一盤青杏。”
“青杏?”
杉櫻的臉色立馬變了,也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也打消了對自己的那一份自我懷疑。
“豐将軍,這是什麽說法?”杉櫻也笑了,卻笑得一點都沒有友善。
“青杏與熟杏不同,別有一番滋味,雖然到了這個季節通常長不出杏兒,但是種果樹稍微下點功夫不難。至少在這蓮華城裏,祿王府的杏樹就是這樣的。”豐絨花道。
“我想豐将軍,根本不是想吃青杏,才特意從焚毀的祿王府裏找出來這些吧?”
“我這人念舊,僅此而已,陛下。”她畢恭畢敬說道。
“我看是記仇吧?”
将軍們陷入了沉寂,沒有人動筷子也沒有人說話。
“仇?小孩子時候的事,哪裏算得上仇恨啊,陛下說話可真是嚴重。”豐絨花似乎根本感受不到氣氛一樣,動起筷子吃起了菜。
“我看豐将軍恐怕恰恰是唯一不這麽想的人吧?”她說道,“我這點事,和我那個姐姐比起來,算不得什麽的吧?豐将軍倒是只記恨我這個雞毛蒜皮的過往?”
“連罕姐這個稱呼都不再用了,因為陛下自己認為自己就是十箭聯盟的女王和可罕是嗎?”豐絨花低聲感嘆似的說道,“陛下,真是意外的薄情啊。”
“豐将軍也意外的小心眼啊。”
“我想問一句,”豐絨花突然态度一變,從畢恭畢敬笑眯眯的樣子變得嚴肅正經了起來。“如果卓娜提亞被名不見經傳的流民一刀殺死了,你可以接受嗎?”
“突然問莫名其妙的東西,這是什麽說法?”
“既然如此說,對你來說那就是沒法接受的事情對吧?那麽卓娜提亞或是某個皇帝,小的時候被欺淩,是不是也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無理!”一将軍喊道,杉櫻便揮手讓他們安靜下來。
“但是對其他人來說,那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對于名不見經傳的人來說,就算死的很悲慘也不會有人當成什麽奇怪的事。豐家的家丁屠寨,女直人自己也不覺得奇怪,黃頭軍把皇帝和大臣都殺了,陳角就成了大逆不道之天賊。溫良玉折磨卓娜提亞,最後與整個塞外為敵,我折磨溫良玉,沒幾個人會在乎。”
豐絨花說着,終于笑出了聲來。
“所以智者都說,生者才有價值。我說,死者方顯價值。不毀,不殺,根本不會知道怎麽樣。畢竟人們總是嘴上一個樣,心裏一個樣。而這些人,都是沒什麽區別的活人,誰比誰珍貴,也都是人們自己定的罷了!今天你定我以前的事一文不值,我就偏要說,這是最大的事,大到我可以用兵戈來和你算賬!”
“是嗎?”
杉櫻的表情卻終于變得失望起來。她原本以為會有什麽可怕的陰謀,見不得人的秘密,結果豐絨花是為了這種小事,執着到要和自己兵戎相見?
“我猜你這麽恭恭敬敬,做了這麽多讓步,就是為了讓我好好把這些話聽到是吧?”
“當然了,直接打起來,不小心将你殺了,我的話對誰說去。”
“那我正好可以除掉我從小讨厭的人,也順便為芙蔻報仇。”她站起身來,拔出了自己的三日月彎刀。與此同時,将軍們也紛紛起身拔劍。
“這麽多人欺負我一個弱女子,不丢人嗎?”
豐絨花捂着臉,像是害羞或是害怕,露出來的嘴巴卻在笑。令杉櫻感到更加厭煩。
“但是,拿芙蔻的死當道具,把她也定價定賤了的杉櫻女王,有什麽資格說要為一個因為你而失去大小姐身份,和我這個發小分開,又逼得我這個發小不得不下殺手,到死都睜着疑惑的眼睛的可憐姑娘報仇呢。”她放下了捂着臉的雙手,那表情又變成了悲痛。
“我逼你?你在說夢話嗎?”
“你以為,我看不透一個野心比自己姐姐大,能力卻還沒她屬下高的不成器的妹妹的心嗎?”豐絨花道,“你從見到我開始,就一直在求我,求我殺了安忒斯,求我折磨你,求我給你動力,求我推你一把。我都聽得到,那些日子都快把我吵死了,你以為我願意殺芙蔻嗎?倒是你,打仗一塌糊塗,根本配不上芙蔻的死,你應該為她自裁!”
“住口!住口!住口!”
杉櫻一刀将豐絨花砍到在地,才喘着粗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之後她卻發現不太對勁,豐絨花既沒有掙紮也沒有流血。
見到這情況,她這才注意到豐絨花肩膀上被劈開的衣裳裏是奇異的鎖子甲。
“好看嗎?我從月者國帶過來的。輕便,還好用的甲。”
她後退了幾步,又站起身來。
如今殺了豐絨花易如反掌,就算她穿着這盔甲也一樣。
“我如此冒犯你了,在你的屬下面前。”她說道。“這就是你的懲戒?只是一刀了結我,讓我死的這麽痛快?”
“你又在說什麽瘋話?”
“陛下,斬了她!!”将軍們發瘋似的喊道,恨不得群起攻之将豐絨花當即亂刀砍死。但是杉櫻一揮手,讓他們留在原地不要動彈。
“我都用芙蔻激你了,我都用卓娜提亞激你了。這就是結果?這也太令我失望了吧?”
“你想要什麽結果?”
“你知道我剪碎過多少人的鼻子嗎?”她笑道,“我的鼻子給你,你就算咬下來都可以,來啊?”
“惡心,”
“惡心?明知芙蔻是我殺的還以此為由搞這些事,還沒搞成的家夥,可比我惡心一百倍啊。”豐絨花說道,“而且下殺手也這麽武斷,沒有美感,根本配不上為我處刑。”她指着自己破開的衣服說道,失望的嘆了一口氣。
蓮華城的廢棄街巷上站滿了士兵,有些坐在廢墟上歇息,一些人直接座到了泥濘地裏。但是一些奇怪的味道還是讓他們難以忍受,天空陰沉的仿佛要壓倒地上來,也讓人覺得沉悶。
杉櫻女王究竟在做什麽,這樣一座破城為什麽要進來站在大街上?
如此疑惑着,人人都有自己的不滿。
奇怪的呼嘯聲傳來,所有人尋着那不間斷的呼嘯聲擡起頭來,這才看到是一個個火流星。
火流星?那是從遠處街巷裏起飛的尾煙,一些老兵見過那東西,實際上很多參與過攻城的士兵也都知道那是什麽。
那是被點燃的投石機飛石,總是在攻城戰中被運用。當使用足夠大的巨型投石機的話,甚至可以飛五百步遠,用巨岩擊碎城牆。而在幹旱易燃的地方,小型投石機發射的火石就可以造成火災。
投石機?
原來如此,難怪從蓮華城的正門到大街一個人都沒見到。他們統統躲到了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火流星紛紛落地,雜碎了殘破的房屋撿起碎片,也落到街道上,巨響和飛濺的泥石讓擠在一起的人們不得不掩住耳鼻。
泥濘路一碰到火焰,就被點燃了。一股火風暴在地面上縱橫,點燃了一整個街巷。
如今人們才發現,那泥濘路的泥不是水,而是油。
到底都是什麽油呢?如此之多的油,或許是人油?畢竟絨花軍把蓮華城都變成了空城。
沒有人能夠有空餘去思考這些問題,因為大火讓擠在一起的士兵紛紛亂成一團,大旗也被大火燒到不見。慘叫聲彼此起伏,火人到處亂竄。
簡直就是阿鼻地獄一樣可怕的場景,如同八炎火地獄被搬到了人間一樣的可怕場景。
這時候無數的絨花軍士兵才爬上屋頂,奔跑着,攀爬着,從街巷的遠處來到了一條線的火熱地獄旁。毫不猶豫地舉起弓箭,射殺那些沒有被點燃的十箭聯盟士兵。
女直簽軍的士兵們,原本都是來自遼東密林大山當中的獵人。相比騎馬而言,他們更擅長攀爬、奔跑與射箭。
而這瘋狂的大火一瞬間就點燃了杉櫻他們所在的酒樓。
屋外的巨響和慘叫與火光令所有人呆滞,直到火燒眉毛。
“你——!你是怎麽把信號發出去的?”
杉櫻劍指豐絨花。
“陛下!快逃命!”
将軍們喊道,大梁便燒着掉了下來,正落在兩人的旁邊,火星四起。
杉櫻卻怒目豐絨花,仿佛根本不在乎這火焰和那些被隔開和點燃的将軍們。
“信號?什麽信號?”熱浪當中豐絨花的輪廓也在扭曲,“我只是告訴我的士兵們,什麽時辰對着這裏發起攻擊而已。”
“你想共死?”
“是啊,不管你對我怎麽樣,想殺我還是親我一口,我都打算和你一起死在這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說罷,豐絨花終于露出了真正的笑臉。
驚悚的笑臉,兩個唇角上揚到令人恐懼的笑臉,就像是月亮被割了一道彎彎的大口子一般的笑臉。在烈火與熱浪當中,豐絨花的笑臉更是顯得如惡鬼一般。
“瘋子!”
杉櫻喊道,轉身就朝着樓梯跑去。她不像在這裏就這樣和豐絨花殉葬,她不想就這樣因為一個瘋子将一切結束掉。不像自己一生最後聽到的聲音是這瘋子所說的風言風語,歪理邪說。
“陛下!”
渾身是火的将軍沖到了主位旁,豐絨花拿起了銀筷子,慢悠悠從杉櫻跑上去的樓梯追去。那将軍撲向她,豐絨花瞬身閃過,将銀筷子向那人耳朵一刺後,将他一推,他就癱倒着被推進了火堆。
杉櫻尋着樓梯,上了快要斷裂的爬梯,終于在濃煙當中逃到了屋頂上。
這時她才看到自己的大軍陷入一片火海被弓箭不斷狩獵的景象,也被其他屋頂上的絨花軍注意到了。
“我的杉櫻姐姐,這麽急是要去哪兒?”
豐絨花也慢悠悠地爬上了屋頂。
“我都給了你機會了。快來向我複仇啊?反駁我的話,否定我的過去,惡狠狠的揍我,折磨我啊?”她對杉櫻對自己警戒的模樣與表現感到非常不盡人意。“難道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也不肯嗎?”
“我可不想滿足你變态的嗜好。”杉櫻說道。
“變态嗜好?難道你對芙蔻沒有感情嗎?或是不覺得你的士兵的死是仇恨嗎?”豐絨花疑惑道,“我就在你的面前,你為什麽不攻過來,和我決一死戰?我連武器都沒有啊。”
豐絨花向前幾步,杉櫻便後退到了屋頂的邊緣。
“開玩笑嗎?開玩笑嗎?杉櫻女王,杉櫻長公主,杉櫻姐姐,居然被手無寸鐵的人逼到死角?”豐絨花笑起來,繼續接近杉櫻。
“連我這種只能算嬌小弱女子都會害怕的——”
話音未落,兩道閃光閃過。
杉櫻的細劍上發出了脆響。
再看時,才看到豐絨花雙手上多了一雙短短的彎匕首。
其中一個劈向杉櫻被劍擋住,卻深深地砍進了劍身裏。
“我就知道,你這個狐貍。”杉櫻道。
“被識破了~”豐絨花以另一個匕首砍斷了豐絨花的劍,那也是看不及的一瞬閃光。
當年在蓮華城為侍妾時,安慕曾對杉櫻如此說過,讓自己的攻擊進入一絲猶豫,一絲緩慢都沒有的程度,是一種可怕而漫長的修行。令她失去了很多,至今尋找不回來。
“這樣啊。”
豐絨花的刀,很明顯就是如此。
在“舍棄”這一層意味上的話,可能豐絨花确實早就把自己甩的很遠了吧。杉櫻從未認同過豐絨花一絲一點,但是如今卻通過真刀真槍,認同了她的這一點。
仿佛一瞬間她瘋瘋癫癫的樣子,那些不着邊際的瘋話都變得合理了起來。
可惡,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為什麽越是痛恨和否定,反而越會得到肯定的答案?
“安忒斯曾經把你納為侍妾。哼,你想猜猜她是怎麽死的嗎?”豐絨花拿着兩把短刀,俯下了身子。“不用我說,你會知道的。”
又是迅猛的攻擊。杉櫻直接拿着斷刀跳到了一旁的樓臺上。在那交叉的閃光當中,濺起的琉璃瓦就像是被削開的紙片一樣斷成了整齊的兩片。
“當年,那城寨希望把我交出去讨個活命。你知道嗎?我要求我幹爹,讓我一個一個把城寨所有人手刃。他們想要存續,我就偏不給他們。幹爹這人,雖然也一直都不怎麽樣,但是到他死為止,他從來沒有拒絕過我任何事,任何事。”
豐絨花也跳到了那樓臺上。
“他越是不拒絕我,我提要求時就越是謹慎。越謹慎越不敢說太多,不敢要太多。漸漸地我奇怪了,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無所畏懼了的我,會害怕和惶恐?因為我被我那個好幹爹,那個豐餘良圈養了啊!”她又切開了杉櫻踢來的瓦片。又随手将飛來的游矢打落。“因為他的縱容,我才越來越害怕被拒絕。我意識到這一點了,所以才什麽都說,什麽都要。我自被賣為奴隸那一天起,永遠都在拒絕別人。我父親要我懷上孩子給他安穩的生活和地位,我就一刀刺破小腹終生不生。卓娜提亞姐姐想要從戰火輪回解脫,從李逸笙的陷阱裏解脫,我偏偏不讓,我就是拼死戰鬥百戰百勝,讓她越來越高。她要李凝笙,我偏偏不給她李凝笙,李凝笙想死,我偏不讓她死,不讓他們斷了念想。只有芙蔻,我也不像給她那樣的下場,都是你逼我。”
“圍捕貴吉爾氏族的你,不想殺貴吉爾氏族的大小姐。誰信。”
“我從來都對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否則遼西那點散兵游勇,活的到現在嗎?我只是想要道歉,你們有誰對我說過,對我虧欠嗎?”豐絨花說着,卻笑了出來,“我本來打算,只要有人如此說我,我就當她面自裁,結束這一切。但是你們就是不給我,我每次都準備自裁,我甚至打算只要卓娜提亞姐姐允許我叫她一聲姐姐我就自裁,但她就是不肯。你剛剛也放棄了這機會,我這兩個匕首本來是要我自己兩肋插刀的。但是你放棄了,那可不要再怪我了。”
“溫良玉呢,你給她機會了嗎?”
“溫良玉是我釀的美酒,你又懂什麽?至于李凝笙之類的人,只是我用來玩卓娜提亞的棋子,根本不足挂齒,我實際上不在乎她們怎麽樣。”她說着,“你們逼我殺人,看看我,殺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可怕的事,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再度猛攻幾回,緩過勁來的杉櫻終于不再被壓制,卻也沒法威脅到豐絨花。這人一直以來隐藏自己的武藝,可能為的就是這樣一刻,杉櫻如此想到。
“我要把你做成人彘,送給卓娜提亞姐姐。她如果高興,我就為她赴湯蹈火,她如果要為你複仇,我就把她也做成人彘,然後我們三個一起,我帶着三個人彘一起沉湖。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她問道,臉上的笑容越發如同惡鬼一般,就連杉櫻都覺得恐怖起來。“你的大軍會為你陪葬,所以請你也不要再猶豫了,好好地,心懷滿意的去死吧!”她說道,準備繼續進行攻擊。
手持斷劍,根本無法再繼續與豐絨花戰鬥。
杉櫻緊皺眉頭,實在是想不到如何脫身。
那模樣讓豐絨花覺得很洩氣,但是更洩氣的事情随後就發生了。
突然豐絨花就停下了動作,站直了身體,擡起頭來。
“?”
杉櫻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但豐絨花持續擡着頭,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麽,好像是什麽東西觸碰了她的額頭。
雨點。
雨點越來越多。
終于直到大雨傾盆,陰沉的天才像是破了的窗戶紙,令人感到一絲舒适。
街道上的大火一瞬就平息了下去。煙霧也淡了許多,不再阻礙十箭聯盟的士兵們用弓箭反擊。
“啊,啊~~~~~,啊————————!”豐絨花就像是洩氣的孩子一般喊了起來,“偏偏這時候,搞什麽!搞什麽!”她收起了自己的匕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失望無比,乏味無比。
“沒興致了。這樣一來什麽都毀了不是嘛。”
她像是在對着杉櫻說話。
“你?”
“看樣子天還是願意幫幫你的。你趕緊滾出城外,帶着你的殘兵敗将,感謝幫你的天,然後滾得遠遠地茍延殘喘去吧。”她說道,那是真情實意的在趕人,似乎是一瞬間就對杉櫻失去了所有興趣。
“我不玩了,無聊,無聊,煞是無聊!。”她說道,“接下來的事猜都猜到了。”
她轉身準備離去,突然轉過身來,對着雨中已經滿身濕透的杉櫻說道:“你這麽無聊的人永遠不及你姐。和你說了那麽多話真的很後悔。你把我的話都忘了吧,我丢不起這人。”說罷,跳回到酒樓。
杉櫻癱倒在屋頂瓦片之上,手中的斷劍也脫了手,順着濕溜溜的瓦片堆滑落屋頂到地上不見蹤影。
不知為何,豐絨花放過自己的模樣,令她感到比被殺死還要難受。
“豐絨花!”
她拼盡全力喊住了對面樓臺上的豐絨花,她還是帶着乏味的表情回過頭來。
“回來!與我決鬥!斬了我!”
她撕心裂肺喊道。就連那些交戰互相射箭的士兵們也都聽到了。
“殺了我啊!你不是想複仇嗎?!快來斬了我啊!”
豐絨花則搖了搖頭。
“別亂喊了,杉櫻。你現在連被斬的權利都沒有。”言罷,下了樓,消失在她的視野裏。
杉櫻聽到這句“連被斬的權利都沒有”時,心中出現了久違的感覺。那是自從小時候上戰場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的感覺。難以去形容,但也難以去習慣。
醜态?羞恥?屈辱?
不知道怎麽說,不知道如何去形容。
但雨水當中,已經分不清她臉頰上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水。越來越激烈的雨點聲和不遠處士兵們喊殺,十箭聯盟重新組成隊列的那些聲音,也掩蓋了屋頂上是否又哭的聲音。
“保護陛下!撤出城外!”
士兵們如此喊道。
杉櫻看向他們,卻直接從樓頂跳了下去。
她在泥濘中直接摔斷了腿,清脆的響聲讓士兵們慌亂起來。
“陛下!陛下!”
他們扶起了滿身泥巴,面色如死的杉櫻。
杉櫻死了嗎?
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被士兵架着,随波逐流着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