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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與鷹(8)

鳳與鷹(8)

城牆外煙塵缭繞,一股從遠方沙暴靠近。城頭金鑼急促,人群紛亂,潮水般從城關逃入城內。士兵們四處指揮,要人群不要亂了套,将桃華寨這小城關堵死。

穿好衣服走出館驿,就看到士兵們團團圍着館驿,傳令兵騎馬疾馳,整個桃華寨陷入肅殺當中。

“怎麽回事?”

我看到指揮者裏有昨晚的小軍官,便叫住問道。

“芙朵拉小姐。”他見我抱拳,“請回館驿,賊人侵襲,城裏很亂。”

“賊人,什麽人?”

“安多氏族。”

他答道,然後馬上轉身投入到人流裏繼續指揮起來。

“小姐。”卓娜提亞在背後喊道,“你先回去,我們想辦法去城頭看看情況。”

“不”我說道,“我也得去看看。”

“不安全。”她捏進我的手。

“我也得去确認來者是誰。沒事,說了他們不攻城,有城牆就沒什麽好怕的。”

她思前想後,然後點點頭。

“紅香,小蒼蘭,一起來。”

她們也點點頭,雖然緊張但是沒那麽害怕。

城裏亂了許久,但随着城關閉門,鼓號發出,人流也就不再到處亂竄,街上到處蹲滿了人。一些害怕,一些在哭泣,一些到處在尋找失散的同伴或是親人。

“帶我們去叱列邸,我們需要見一見夫人。”

我拉住那軍官說道。那軍官已經忙得滿頭大汗,一聽這話眼睛瞪得牛大。

“小姐,這時候,你這,我們……換個時候吧!”

“不用你帶路,夫人在哪裏,我們去找。”

“夫人在城頭指揮,她不方便……”

“那不正好。”

我直接略過他帶着三人走向城門方向,背後軍官無奈只能喊來別人趕緊跟上我們。

街上都是躲進來的各色人等,驚慌,悔恨,一些人失散,一些孩子在哭泣,也有人沒能把牛車和貨物拉進城裏,蹲在地上抱着頭痛哭流涕。

“可惡,可惡,這下什麽都沒了!”

“有誰看到我娘了!”

“繼兒!繼兒!你在哪裏?”

“天殺的賊!天殺的賊!”

心中越來越沉,想到了很多往昔,與那時候無二的場景,無二的人們。拉着提亞的手也無意中越攥越緊。我想問她,也想問自己,明明已經沒有戰事,已經是草原平定了,為什麽還會有這種場景出現,這麽多受苦的人?這和威遼之戰時候有什麽區別?

傳令兵騎着馬大喊“讓路讓路!”疾馳而過,無數士兵在城根下列陣聚集,抱着一捆捆箭簇,一個緊接着一個從我和提亞昨晚登上城牆的階梯跑上去。

我停下了腳步,提亞也停了下來,将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聽到了嗎?”

“嗯”她答道。

雖然城裏亂作一團,到處都是嘈雜。但還是感覺得到,可以感覺到大地在顫動,可以感覺到雨點般的馬蹄聲,可以感覺到這股鳴動越來越近。是成千上百騎兵的動靜,是戰争的動靜。自從豐絨花死後,哪怕是我都一年多沒聽到過戰陣的騎兵疾馳的動靜。

士兵率先跑去通報,但各自忙碌的戰兵也沒空搭理我們,也沒人阻攔我們。、

走到城牆下,看到士兵們在城牆上部署的差不多,搬運箭簇的人上去後又是戰兵列隊上城牆,城頭上戰鼓隆隆,中原式的螺號城頭上吹響,之後就聽得到城裏深處又有螺號回應。

突然熟悉的聲音又入耳,來自城牆之外的不遠處,是布谷德軍隊的螺號,短促的螺號彼此起伏。我知道那是布谷德軍隊的集結令,卓娜提亞的軍隊裏經常聽到。這更是印證了城外來襲的不是別人,就是布谷德軍隊。

聽到熟悉的螺號,卓娜提亞的面色變得無比陰沉,而後面的兩個丫頭看不到她的臉,更多是顯得困惑和驚愕。

“小姐,真的是布谷德號角。”紅香說道,“叱列夫人昨晚說的,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怎麽回應,也不知道怎麽面對。真的面對城裏受苦的百姓,任何游刃有餘的話都說不出口。

“走”

看士兵們已經不再上下忙碌,階梯空了出來,我就向前走去。

突然卓娜提亞跑到我的前面,握緊我的手,為我們三人開路。踏着階梯走上城牆,與昨晚一樣突然地風息吹向頭頂,于昨晚不同,是陽光也順着爬升照到臉上。

陽光讓我不禁眯着眼睛,再睜開,就看到士兵們在城垛後列陣,一桶桶箭簇被整齊放置在地上,大旗招展,金戈甲胄,城牆上已經是蓄勢待發。

而在城牆之外,沙暴一樣的煙塵已經四處彌漫,密密麻麻成百數千的騎兵出現在城郊,一些沒來得及進城的人在逃散,城前市已經一片狼藉,春耕不久的農田被糟蹋的不成樣子,在馬蹄下被踏碎塌散。

城牆上是絨花軍的大旗,而在城關處則是寫着叱列的纛旗。往下看去,四處劫掠,肆意妄為的暴行騎兵,舉着青色的安多氏族大旗,為首的中軍處,幾個穿着精糧甲胄的頭領旁,則立着白鷹旗。

像這樣看到白鷹旗,感覺就像是回到了三年前,第一次在西域看到白鷹旗,差點死在白鷹旗下的騎兵刀下的時候。

我身邊的就是白鷹女王,我自己已經是皇後,我已經将草原當做了自己的歸宿。可結果又是這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旦陷入往事,這種可怕的感覺襲上心頭,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它不表露。卓娜提亞在一旁看在眼裏,始終不說話。她的樣子像是做錯事,已經非常羞愧,又擔心,一切都哽在那裏,只是緊握着我的手。

“提亞。”

我說道,她馬上貼近過來,像是久逢甘露一般。

“那個領頭的,你認識嗎?”我問道。

她眯着眼認真觀察白鷹旗下的領頭者,然後搖搖頭。

“對不起,笙兒,我沒見過。”

“不用道歉啦,”我來回搖了搖她的手,“走”

繼續走向城頭纛旗處,果不其然,身穿甲胄的叱列夫人就站在那裏。她穿了貼身的遼東鐵紮甲,披着紅色征袍,頭頂金色盔,尺長禽羽。

侍衛們看到我接近,馬上就拔刀攔路,卓娜提亞則毫不猶豫擋在我們之間。

“夫人。”

我叫道,叱列夫人聽到我的叫聲就轉頭看向我們,表情淡然。又轉頭向侍衛說了什麽,那人跑來說了句“放行”,侍衛們則收了刀站到一邊。

我拉着卓娜提亞走上前,她站在那裏,看看我,又看看城外的一片狼藉。

“芙朵拉小姐,休息的如何?”她像是諷刺一般問道。

切,搞這一套。

“很好,感謝招待。”

“可惜,如果不是碰到這事,讓小姐參觀一下田莊和城前市就好了。”

“嗯……”

城外的樣子,應該是死了不少人。塌死的,劈死的,能聽到慘叫和怒吼,甚至有孩子的哭聲。

“這次來的很急,否則一般每次就死個十幾人。”她說道,“這次估計要死五六十人了。”

“他們不靠過來?”我問道。

“他們是來劫掠的,看到城牆上戰兵整齊,就不會來繼續進犯。”

“那人你認識嗎?”我指着城下中軍問道。

“那是安多氏族頭領的三兒子,還有他的叔叔。劫掠而言,他們是常客。”

“你這麽說,那麽,安多氏族的頭領不知道這事?”

“是嗎?”她看向我,像是被逗笑了,我也不好說什麽。“這一年來,除了他們頭領自己,安多氏族的貴族怕是都來過了。”

“你看他們那個樣子”我指着那些四處劫掠,互相争搶,甚至跌下馬背的士兵,“也不是什麽精銳啊,你們為什麽不反抗呢?就那幾下子,你的絨花軍能一下子收拾掉。”

“然後呢?”她反問道,“殺了布谷德的人,安多氏族的人會越來越多,然後擊敗安多氏族?驚動其他部落?驚動老營和女王?芙朵拉小姐,既然你這麽熟悉布谷德老營,何不猜一猜,如果女王聽說了絨花軍殺敗了安多氏族的軍隊,她會作何反應?是會派個文臣過來妥善處理,還是會派她精銳的布谷德親軍過來把桃華城屠滅?”

她說罷,我已經不知道如何回應,我看向卓娜提亞,想要答案,卓娜提亞卻也是同樣的模樣,果不其然她被說中了。

“我是不懂女王是什麽樣的人,但我知道威遼之戰時,女王和豐絨花将軍在遼西會師,女王掃蕩漠南,豐絨花将軍在遼西連屠八個軍鎮。桃華寨再大,也就那八個中的一個那麽大吧?如果布谷德親軍來屠城,估計女王甚至不會知道這件事。”

“可是屠滅遼西的不就是你們絨花軍嗎!”我背後,突然傳來憤怒的叫嚷。不是卓娜提亞,也不是小蒼蘭。

是紅香,出乎意料的,是最成熟文靜的紅香。

她咬緊牙關,手扶胸口,忍耐着我也不能想象的憤怒。她是豐絨花掃蕩的幸存者,她親眼見識過絨花軍的所作所為,她幾乎喪命刀下。

“哦?我昨晚看那位姑娘,說話就像是遼西人,不像北海人,恐怕不是芙朵拉小姐從老家帶來的丫鬟吧?”她看向我,眼中是惹人厭的光。

紅香發現自己說漏了嘴,闖了禍,想低下頭去,卻因為憤怒,頭上甚至青筋凸起,緊咬牙關,眼中含淚,悲憤與委屈令她顫抖。

小蒼蘭輕輕抱住了她,她才恍然大悟一般冷靜下來,但眼淚還是順着臉頰流下。

“我沒說過她是吧?”

“是的,你沒有。是的,那位姑娘,是絨花軍幹了那些事。我夫君也參與了,他一手負責當時絨花軍的後勤。是的,他留在遼西幫助豐絨花将軍平亂,是的,他因此死在一次貴吉爾氏族和李衛驿的突襲中,是的,他的首級至今無處可尋,是的,我的長子叱列賀也一起被殺了,是的,你們說的都沒錯。”她突然如此說着,然後看向城外。

出乎意料又是情理之中,原來那個叱列将軍是在二哥和貴吉爾氏族在一起時被他幹掉的。

“可他們不是絨花軍,你看那裏。”她指向城下,騎兵跑過,留下橫七倒八的屍體,“他們可能是從中原來做生意的,可能是從遼西或是其他地方逃荒來的。他們是絨花軍嗎?或者那些?”她又指向已經起火,冒出滾滾濃煙的更遠處的田莊,“那些很多是漠南的幸存者,他們沒死在威遼之戰,在自己的家鄉重新生活,然後被自己的領主殺了。”

她說罷,嘆了口氣,沉默了好一陣。

“小姐,我知道,絨花軍的名聲不好。我都知道,但是,戰事應該都結束了不是?如果只是因為想好好過活,就要天天被那些人襲擾,那這和以前有什麽區別?”

“你覺得我們該怎麽辦?”

我問道,心中已經是積攢了很多的不快,我回頭,伸手幫紅香拭去眼淚。

“這些人不用太久就會退去,小姐只需要在城中登上兩三日,自可以離去。”

“然後我們去老營,找皇後,幫你解決?”

“正如我昨晚所說,你們就是我們的一線生機。”

“是嘛”

我點點頭,然後看向卓娜提亞,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走向叱列夫人的侍衛。叱列夫人已經安心的模樣,應該是覺得我默許了她的安排。

“我昨晚還在懷疑,夫人說的那些事哪些是真的,隐瞞了什麽。現在看,可能有一些事是隐瞞的,但說出來的,看來應該都是真的。”

“小姐明鑒。”

她笑道。

“我聽說啊,你們絨花軍的弓,是整個草原都不能比的好弓,可否讓我看看?”

我問道,然後望向那背弓帶箭的侍衛。

他們有些疑惑,一瞬間叱列夫人也是如此,但她應當覺得我也已經搞不出其他事,應該是會按照她的想法搬救兵,也就讓士兵把弓給我。

“給小姐看看,介紹一下。”

“是。”

士兵只能遵命,取出那遼東大弓遞給我。

“我的大弓,牛角牛筋制成,三石重,可達千步,箭快眼不及,中者立斃。”他說道。

我點點頭,将弓遞給了卓娜提亞。

“看看,小白,真是好弓。”

她接到弓,試着拉開又輕輕放回。

“小白,你看那邊的頭領。”我說道,“不遠吧?”

“不遠。”

“好。”

突然伸手,不等侍衛反應我就從他箭袋立抽出一支箭扔給卓娜提亞。

“诶——””等——”

“射落他。”

不等其他人作反應,我就說道。卓娜提亞接箭,迅雷不及掩耳便轉身搭箭拉弓,咯吱拉弓聲短促,滿弓如月,一撒放便是嘣一聲,急促破風的箭聲呼嘯而去。

一支箭從城頭飛下,穿過混亂的演武場,那些騎兵的頭頂。那肥頭大耳的頭領正在大旗下耍威風,看着這趟收獲惡笑不斷。突然一支箭命中面門,他渾身一顫,笑聲戛止,箭從面門而入,從腦後而出,一身的貴重甲胄無用武之地。衆人介驚,眼睜睜看着他從馬背,像沒了支撐的稻草人一樣跌落。

全場安靜,叱列夫人也驚愕,侍衛們也不動了。城牆上的士兵們都憋了很久的氣,看到是城頭飛出一支箭擊落對方頭領,一陣沉默後爆發出一陣歡呼,仿佛将一整年的憋屈悲憤發洩出來。

既然是城頭的箭,那就是命令了。不等鳴鼓吹號,不等傳令,守軍們紛紛拉弓向下射箭。一時間箭如雨下,發出吓人的呼嘯聲,城下的演武場一下成了獵場,跑的太近又沒有防護的騎兵們,剛剛還在大快朵頤肆意妄為,現在則在箭雨下哀嚎遍野,四處逃散,時不時有人中箭落馬。城牆上軍官們大喊“快停!別射箭!”卻什麽都無法阻止。

不等片刻,城下的騎兵們就留下一地的死者傷者,四處逃散不見,撤退而去。

“你,你幹了什麽!”

叱列夫人失聲大喊道,已經沒有了那從容和城府。

侍衛們馬上拔刀沖上來要摁住我,卓娜提亞更快地向前,直接從一侍衛手裏奪過戰刀,又一腳踹翻一人,用力揮舞戰刀發出誇張的破風聲威懾,侍衛們便僵持着不敢上前。

“你看。”我指着城下道,“這樣就不用等三天了。”

城牆上的士兵們為勝仗歡呼起來,歡呼聲中,叱列夫人的面色極其難看,怒視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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