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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與鷹(9)

鳳與鷹(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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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多氏族的軍隊撤退後,桃華寨城郊已經是一片狼藉。民夫與士兵出城,開始搜尋幸存者,搬運屍體,把那些沒來得及帶走的物資和牲畜帶回城裏。

大地上像麥穗一般插滿了箭,還有不少橫七倒八的屍體,未死的士兵在地上掙紮,到處都是潑灑的血跡。

“你可真行啊,芙朵拉小姐。”

城頭上,纛旗旁,看着城外人們打掃戰場的身影,叱列夫人冷淡的說道。

“因為你的英勇舉動,本來搶完就走的安多氏族會帶更多人回來報複。你和你的丫鬟,殺死了安多頭領的兒子,他們會不死不休。”

“如果我現在出城,應該來得及吧?”我回答道,她的表情些許松動了。“抓緊這個空餘,我和丫鬟們北上回到老營,你知道守住城牆,肯定能等到好消息。”

“女王會相信不是我的人殺了安多公子嗎?恕我直言,你的所作所為,我很難相信你。但我也沒別的選擇。”叱列夫人已經極其厭惡眼前一切,厭惡自己的境地,她再也無法掩藏自己的疲憊,仿佛要被身上的甲胄壓倒。

“夫人,我們何不下去看看?”我看了看下面似乎抓了不少落馬的俘虜,“沒準可以問出點什麽。”

“問出什麽?有什麽好問的?”

“既然是領兵的人,總躲在纛旗後面也不好吧?”我看向卓娜提亞,“女王可從來都是親臨戰陣,身先士卒的。”聽到這話,她有點不好意思。

“走吧。”

說吧,帶着三人便要下城牆,先行幾步後,士兵們對我們一行的态度有了些許變化,他們可能覺得是我們說服了叱列夫人,改變了一直以來被動挨打的境地,讓她決定奮起反抗。

雖然也沒錯,只是方法比較粗暴。

往後一看,叱列夫人也跟了上來。

走下城牆,走出城關,就聞到一些血腥味和焦味,是熟悉又有一陣沒有聞到的戰場的氣味。令人不快。

“紅香,小蒼蘭,你們可以進城等着。”

“小姐,沒事。”紅香道,“不用在意。”

“不要勉強。”

“沒有,小姐。”

見她堅持,小蒼蘭也沒有意見,就繼續向城外戰場走去,民夫已經在收集射出去的箭簇,就像是農民在摘菜。

趁着我們停在城關說幾句話的工夫,叱列夫人已經跟了上來。

“想不到芙朵拉小姐還挺關心手下呢,是有什麽特殊關系嗎?”

“特殊關系?”我說道,然後覺得似乎是個不錯的時機,就明着伸手握住了卓娜提亞的手,她稍微一驚,然後趕緊裝作無事。偷偷瞥向我疑惑我的用意。“也算有吧,我可是個非常寵愛下人的人呢。”

“嚯……”背後傳來小蒼蘭的小聲怪叫,也不知道她的什麽奇怪的猜想在這一幕裏得到了什麽奇怪的印證。

紅香突然跑到旁邊,對我擠眉弄眼,我知道她想耳語,便邊走邊湊過去,卓娜提亞也湊了過來。

“小姐,這……您不是還有,那個…老營等你的人…這沒關系的嘛?回去後需要保密吧?”

“哈?”

壞了,沒想到這一出,這下誤會鬧大了。就是為了可以公開和卓娜提亞牽牽手,結果搞得情況越來越複雜。

突然感覺到卓娜提亞的手握的很用力,幾乎有點疼了,讓我不禁發出“嘶”的叫痛,再看過去是她有些氣鼓鼓,又有些難堪的模樣,臉也紅了。

我也只能做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表明這和我沒關系,讓她冷靜一些。當然難以置信,這只是紅香的理解,又不是我真的跑出去和丫鬟在幹什麽。不要只是聽到別人說出這種話,就把它當真啊。

诶,不對,是你自己啊!哪兒有自己吃自己飛醋的啊?

“哎呀,真複雜。我是不懂。”

叱列夫人說着風涼話,這一下我是沒得回了。

前面空地上,那個面門中間的安多公子被平放着,摘去了頭盔。生的肥頭大耳,一臉橫肉,日子應該是過得不錯,和其他草原貴族的貴胄子弟沒什麽區別的模樣。卓娜提亞的箭直中雙眼之間,準的就連絨花軍老兵都在感嘆“這一箭真是好箭”并啧嘴。

另一邊的士兵說落馬的人裏又有一個貴族,我們走過去就看到幾個士兵圍着一個穿着盔甲的中年人,他只是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頭盔,依然是不可一世的模樣。

“你是誰?”叱列夫人開口問道。

“我是安多氏族的胡臺首領,金足人卡卡裏首領之子,偉大的卓娜提亞女王的将軍——”

“我呸。”

不等他說完,小蒼蘭突然一口啐了過去。

“你算個什麽東西,禽獸不如,也敢硬攀女王!去你的女王的将軍!”她直接厲聲罵道。

那個将軍愣了,周圍的士兵也愣了,我和卓娜提亞也愣了。

她倒是把我想幹的事幹了,這號人物我和卓娜提亞就沒見過,他只是在自擡身價好吓唬桃華寨放他走而已。但是我沒想到小蒼蘭會這麽直率,聽都不想聽他在那裏胡說八道。

“女王的将軍,一箭都沒中就落馬了啊,女王有這種将軍,會怎麽處理啊,小白?”

我問道。

“小姐,女王會把這種沒用的酒囊飯袋直接處死的。”卓娜提亞答道。

看我們又是啐人,又是冷嘲熱諷,那将軍坐不住了,開始凝眉瞪眼起來。

“聽好了!我可是布谷德的大将軍!你們這群叛賊識相就放我走,否則援軍來了知道我有不測,女王會派人把這個我的鮮血潑灑過的叛賊城寨燒成灰燼!”

叱列夫人皺着眉,她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好啊,可以的話我真想現在就把你放走,等你把女王的親軍都給叫過來。可我懷疑,你見過女王的親軍嗎?”

“這老畜生,手比我們還嫩,你不怕自己的刀把劃破了你的手嗎?”小蒼蘭也諷刺起來,那将軍卻看看自己的手,更是急眼,但礙于周圍全是絨花軍士兵,根本不敢動。

“小娘們!說話客氣點!”他的眼神極為惡毒的緊盯小蒼蘭,與真正的肉食畜生沒有兩樣,我見的太多了。“回頭等我逮住你,看我怎麽——”

“我說!”我打斷了他的叫罵。“先別放狠話,你這酒囊飯袋的樣子,一點傷沒有就被抓了,只敢和小姑娘說點狠的,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啊。”

說罷,周圍的士兵們也紛紛笑出聲。

“我問你啊,飯袋,你說你是女王的将軍,你知道女王的王冠是什麽顏色嗎?”我問道。

“呃……是……”

“老營幾月會盟?什麽時候首領大會?排哪個座次?女王封了你什麽爵位?世襲罔替嗎?觐見過皇後嗎?”

“呃,我,這,我,”

連續問了這麽多老營的細節,當然不是為了讓這人出醜,她怎樣是小事。只是借此機會,在不用露出太多底的前提下,向叱列夫人表明這個“芙朵拉小姐”絕對是個值得信賴的背景不一般的貴族。

“夫人,還有大家,看到了吧?就這種人”

我指着那人,“在場應該大多參加過威遼之戰,也參加過攻打祿王,西征月者國的戰鬥吧?如今被這種酒囊飯袋吓唬,被這種只會騙人和掠奪的土匪騎在頭上,不覺得不甘心嗎?”

這是真心話,連我都同情不起來。一些殘忍的人,扒開內心則是麻木的正常人。一些瘋子,扒開內心則是失望扭曲的善良的人。而面前這種人,唯一的優點是表裏如一,表裏如一的人渣。

“你們胡說八道!強詞奪理!簡直豈有此理!不說我,你們以為殺了卡卡裏大人的直系長孫,會什麽事都沒有嗎?就在你們撿屍體的時候,我們安多的騎兵會像閃電一樣——”

“安多氏族集結軍隊有那麽快嗎?”我轉過身大聲打斷道,“我怎麽不知道呢?安多氏族不是散居漠南嗎?你這話就不像女王的将軍會說的話呢,啥都不懂,真沒見識,自己的小部落呆久了,人都傻掉了吧?”

“這混蛋!”突然有人喊道,是個民夫。“我女兒就是三個月前沒來得及逃回城裏,我眼睜睜看着被人搶走,交給這畜生的!你這畜生,你把我女兒怎麽了!”

那民夫的臉上和脖子上都是可怕的傷疤,還沒有痊愈,想來就是那時候落下的傷。

“閉嘴!你這叛賊賤民!”他看喊着的是個民夫,就馬上兇相畢露。

“好幾次都是這畜生帶人劫掠,我家裏人一個一個都被這畜生的人殺了!搶了!氣死我了!”

看着越來越群情激奮的人群,我非常能體會,我也不打算阻止人們失控。

“你這種人,留着确實也沒什麽用。”

“你!我回去就奏明女王,把你們這個小城寨——”

“混蛋!”“畜生!”“垃圾!”周圍的士兵和民夫再也無法忍耐,瘋狂圍上去開始了群毆和叫罵,直到那些老兵費力把他鼻青臉腫吐着血的從人群裏拽着腿拖出來。

“夫人”我轉身向叱列夫人小聲說道。

“這話您可能不愛聽,但是,您真不适合戰場。我們都不是打仗的人。”

“小姐說話還真是直白。”她挑着眉,明顯很不滿。

“夫人,我們回去的話,起碼也得半個月,這半個月,對不怎麽會打仗的您來說,應該不是很好熬。”

“你是不放心我?”

“放個箭就能解決的劫掠,您拖了快一年。我實在難以相信你。”

“小姐還真是記仇,我不久前說不能相信你,你現在就原話歸還給我。”她苦笑了一陣,“我确實只會主內,殺人放火的事從來都沒幹過。但這和小姐回不回老營,又有什麽關系?我把指揮交給老部下就是。”

因為我旁邊的卓娜提亞是你幾輩子遇不上的百勝将啊!有她在還有幾千個老兵,你有什麽好怕的啊!真想直接把這句話說出來。

“我不放心而已,我可不想帶着老營的人再來,就只剩斷壁殘垣了。”

“哦?小姐如果是要留下來和我桃華寨共生死,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如果是能徹底擊退安多氏族,再讓你們安安心心北上,那自然更好。但,老實說,小姐的輕舉妄動已經把很大的災禍惹來了,之後可就是真正的戰陣厮殺。小姐看樣子見識過戰場,但是,小姐殺過人嗎?您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她問道。

問我的手上有沒有鮮血?

原本是沒有的。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表情變成了什麽樣,以至于一旁的卓娜提亞和面前的叱列夫人都變了臉色。

問這個問題,我想到的只有當年,無邊無盡的荒地上,在冷漠的世界裏,殘酷的世界裏,那個多關心了我一下,為我再度開啓了本該結束的一生,卻又分道揚镳的人。

“不要問我有沒有殺過人,我第一個殺的就是我這輩子的恩人,我迫不得已,但我做出來了。”我的嗓音難以抑制的低沉。

“得罪了。”

叱列夫人知道問到了不該問的,她也不想探究這背後的故事。她是深有體會的人。

這一瞬間的感覺,卻稍微拉近了我和叱列夫人的關系,她可能因此覺得我這個人的可信度上升了不少。

我原本也是不該太過投身這種事,讓我和卓娜提亞,小蒼蘭和紅香都要面臨危險,面對往日的傷疤。

但是,短短一日的遭遇,告訴我們曾經可怕的草原随時可能會回來。我絕不會允許再有人來摧殘,掠奪,破壞我的世界。我不能再是曾經那個對一切無力抵抗的弱女子。

我知道,卓娜提亞和那兩個孩子,也都是如此。

看向卓娜提亞,她朝我點點頭。

不用言語,不用說明,我們的靈魂在同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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