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與鷹(10)
鳳與鷹(10)
烈日當空,萬物出乎震。
數天內,安多氏族對桃華寨發起了三次襲擾。
但在第一次劫掠遭到抵抗後的那段時間,桃華寨已經将城郊清空。安多氏族沒有攻城能力,每次都無功而返,甚至被城牆上的絨花軍射傷俘虜了許多人。
規模最大的一次,安多氏族出動了将近四千多人的騎兵,浩浩蕩蕩的騎兵疾馳而來,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他們同樣沒有攻城能力,而是決定進行圍城。
“這下糟了,再圍困下去我們就得人吃人了。”
遠沒有到人吃人地步的叱列夫人非常驚恐。我們在城中等了三日,等到了安多氏族完成了圍困。在那之後我就請求叱列夫人讓我參與城防事務,至少讓我參會說上話,她也是等了一日後才答應。
絨花軍老将對守城很熟悉,我們一行人則對布谷德軍隊的部署習慣極其熟悉。
我建議——實際上是卓娜提亞建議,我只是代為轉告假裝是我——先從城關出兵,出城禦敵,擊潰圍困狀态下人力薄弱的軍陣,之後迅速回城。持續多次,等到安多氏族不得不靠攏軍隊變陣,再從北門出城,以精兵迂回襲擊側翼。
絨花軍将軍采納了這意見,他和一些将領做了更細致的部署。叱列夫人則是沒好氣:“想不到小姐真會打仗?”但恐怕她早就猜到了這都是我身邊那個“小白”的主意。
之後的戰鬥持續了一日一夜。白天的襲擾戰果超乎想象,安多氏族根本沒有料到桃華寨還敢出城禦敵,差點在佯攻襲擾階段就擊破他們的中軍。之後在安多氏族變陣集結時,守軍從桃華寨後門出城,配合正面佯攻,将安多氏族的軍隊殺得大敗。到第二天早上,城外只有成百上千坐在地上的俘虜,被堆的山一樣高的刀槍劍戟,無數的戰馬,以及完整的軍營和無數物資。
這一戰幾乎俘虜了所有安多氏族除了首領卡卡裏外所有的掌軍貴族,經過審訊盤問後卓娜提亞分析出,這支軍隊也只是安多氏族其中一部的家底,他們還沒有集結其他部落的軍隊。
等到消息傳出,再到安多氏族集結其他散居部落的人力,再發起進攻,這需要的時間會相當長。
“這一戰打贏了,起碼一個月安多氏族沒有能力對你們再發動劫掠了。”
看着被綁着手連起一長串一長串押入城內垂頭喪氣的戰俘,我如此說道。這也不是我的話,這是昨晚卓娜提亞對我說的話,也被我偷了。最近幾天一直在偷她的點子,畢竟我真的對這些事一竅不通。
“小姐沒必要再幫你那個有特殊關系的丫鬟傳話了吧?”叱列夫人翻着白眼。
“果然騙不到夫人啊。”
叱列夫人雖然不經戰陣,但真是人精,這麽些日子相處下來,雖然格外謹慎,但是該被看穿的事基本都被她看穿了。也就底牌沒有被看穿,誰敢想整天跟在我後面一言不發,那個跳很爛的舞助興的丫鬟會是卓娜提亞女王呢?
“既然現在桃華寨已經安全了,小姐是不是該啓程回老營了?我這一城人還指望小姐救命呢。”她眯着眼睛,很是不滿。
“哎呀,沒看到田莊和城前市,我是不太願意走呢。”
“哈?”她知道我不願意走,也不掩飾自己的失望。“都燒成灰了,拆掉了,小姐要不現在出去看看?”
“桃華寨是安全了,但也只是暫時的。等到我們把安多氏族的首領卡卡裏給活捉回來,我自然就可以回去了。”我說道。
“哈?你瘋了嗎?”她難以置信,上下打量我,像是像确認我是不是瘋了。“芙朵拉小姐,是真想布谷德親軍來把我們滅了嗎?”
“把蛇頭斬了,這樣桃華寨才會真正安全。我們已經俘虜了他們的一大群貴族,安多老營在哪裏已經大致确認了。夫人可能不知道,你手下的絨花軍先鋒已經探查去了,等他們回來報告消息,我們可以派出一千多最精銳的騎兵過去,來一次搗巢突襲就可以活捉安多首領,搗毀他們的指揮,等到我從老營帶來人了,可以直接懲罪安多首領。”
當然這也是卓娜提亞的意思,她對安多部落的首領非常失望,那個老人完全騙了她,以中原的話來說應該算是極其嚴重的欺君之罪。卓娜提亞本來是想借這群絨花軍的手索性把安多首領幹掉算了。但我覺得這樣影響會很不好,桃華寨會裏外不是人,其他大部落又會怎麽想很難說,最好還是不要傷及首領性命。等我們回去換回原來身份,回來以女王的名義處理更好,而且也省去了從安多部落抓人的環節。如果現在不抓,等到我們回來,安多部落又集結了大軍,再要抓他的話他可能會負隅頑抗,那可能就真的會發展成內戰。
“失敗了怎麽辦?”叱列夫人問道。
“失敗了也可以給他們極大驚吓,我們再快馬回去搬救兵,時間會更充裕,因為安多氏族會害怕會有更多次突襲。”
都是卓娜提亞的判斷,她實在是太熟悉怎麽對付布谷德部落。
叱列夫人思前想後,最後打定主意一般看向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回身走向叱列邸,士兵們則是抱拳行禮後離去。
城外戰場已經被打掃的差不多,也沒有了襲擊的憂慮。今天天氣不錯,我就拉着卓娜提亞出城去,雖然城前市和田莊都已經沒了,但出去騎騎馬終究是好的。我們都沒想在桃華寨裏呆這麽久,實在是有點憋壞了。
我和她騎馬并行,出了城,遠離了忙碌的人群後,周圍空闊起來。很多在城裏不能說的話,在這裏終于可以大聲暢所欲言,也不用擔心會被聽見或是偷聽。
卓娜提亞東張西望,又回身看了很久。
“那兩個孩子沒有跟上來呢。”
從丫頭到孩子,卓娜提亞的稱呼也是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當然啊。”我翻着白眼,實際上是對我自己前不久不過腦子的行為翻白眼,“她們兩個已經徹底把你當成是我的私通對象了,當然不會跟上來了。”
“讨厭。”卓娜提亞揮舞馬鞭,又輕輕地向下落到我腿上。
“想不到她們居然就那麽接受了,還說要幫我保密。這下可就解釋不清楚了。”我嘆了口氣,“回去後就更麻煩了,或許回去後得找個機會攤牌。”
“啊?!”她大呼小叫,“那我不就丢人丢大了!我才不要‘女王跳舞好爛嘿嘿嘿’這種閑話傳到全世界去!”
雖然确實如此,又是扮丫鬟,又是跳難看的舞蹈。別說她,那兩個孩子估計都得感到世界崩潰。這種事一旦被知道了,恐怕根本攔都攔不住。
“但如果被她們有意無意傳出去什麽皇後在外面又有個人,那我完蛋了啊!以後老營的人怎麽看我?”
“我不管!笙兒自己的問題!”
“還不是為了牽個手!”
“牽手什麽時候不能牽,還是笙兒自作自受!我不管我不管!不能說!”
“那她們回去亂說怎麽辦!”
“笙兒自己想辦法!”
“這要想什麽辦法啊!我又不會催眠術!”
“而且為什麽她們兩個會這麽想還要給你保密!這一點笙兒也有錯!”
“呃啊!她們自己那麽想我管不到啊!”
“笙兒管教不嚴!”
“哈?說到底這裏面也沒有其他人啊,這有什麽值得生氣的啦!”
“沒有其他人?笙兒的貼身丫鬟都知道,還要幫忙隐瞞,偏偏那個第三者還是我自己!啊啊啊啊啊!”
“提亞你是真想說出個人還是怎麽啊!”
“嗚啊,所以說為什麽搞得這麽複雜——”
越說卓娜提亞越是氣鼓鼓,我越是沒底氣,她就越得意忘形,我就更沒底氣。感覺這些天她吃的虧,一下子都回來了。
頭一回見卓娜提亞這個樣子,就差撒潑打滾了,雖然我知道這樣挺好,比出發前在大營裏那副樣子好的多了。但是真的非常累,因為一不小心把自己也玩進去了。
小孩子吵架一樣的拌嘴持續着,之後出乎我意料的事在于,這件小事被遠處的絨花軍士兵看到了。已知他們都是極其優秀的弓箭手,不光百步穿楊也都是目視百裏不成問題的人。哪怕聽不到我們說什麽,看到兩個人沒大沒小的拌嘴,手舞足蹈的模樣,恐怕之前傳出來的消息會得到更切實的證明。
這就是我本來想逗一逗卓娜提亞,最後自作自受的故事,這是後話,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個鬼啊。
回到城裏,卓娜提亞似乎是越想越氣,非要自己去看街市。頭一回看她這個樣子發脾氣,不知道是覺得好笑還是好玩,但現在更多是覺得心累,還都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來到館驿,只有幾個侍衛,大多數人力都已經處理戰俘去了,也就沒人大呼小叫什麽“拜見參見”的,讓我感到舒服不少。
突然意識到,既然沒人通報,那我是不是可以去偷聽一下兩個丫鬟在說什麽?
蹑手蹑腳走過去,結果被一個巡館的侍衛看到,她看着這幾天耍盡威風的“芙朵拉小姐”跟個偷糧食的賊一樣蔫頭耷腦的樣子,極其困惑的向我眯眼,仿佛是覺得自己沒看清或是出現了幻覺。
我向他做了做“噓”的手勢,然後就靠在門板上偷聽,那侍衛又看了一陣,然後搖搖頭走了。
“真沒想到,殿下真的會幹出這種事啊。”
啊,是紅香的聲音。我是不是讓這孩子失望了?
“難怪那個小白笨手笨腳的,殿下還老偏心她呢,原來還有這麽一層。”
小蒼蘭開始往前找補,我的行為這下全成了罪證了。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殿下也是那種地位的人,而且壓力那麽大,肯定是有需求的。”
紅香這丫頭,不要自顧自合理化啊!
“但是小白哪裏好啊?我感覺她完全不如女王。”
那就是你的女王啊,你以前都沒見過卓娜提亞,哪兒來的判斷啊。
“殿下肯定沒錯的,我是相信殿下,應該是女王冷落她了。”
“我覺得殿下和女王待太久了,失去新鮮感了。”
“我是比較擔心,就是,我們回去後,如果女王知道這事了,會不會傷害殿下?”
紅香這想的可真遠啊。
“相比這個,我擔心女王會不會非常傷心?畢竟她們感情那麽深,那是超越生死啊,最後居然會變成這樣。唉。”
第一次聽到小蒼蘭嘆氣,居然是在這種哭笑不得的情況下。
“女王會發瘋的吧?”
“女王會心碎的,然後殿下也會自責心碎,啊啊啊!我都不忍心想。”
“但殿下不是說女王當初兩次為了她的安全想讓她離開自己嗎?我想女王是那種會成全殿下的人,知道放手的類型。”
知道放手的類型是什麽東西啊,越說越奇怪了這丫頭,平時不說話,原來都在想這些嗎?
“那女王可太可憐了。不管怎麽樣女王都會傷心的,這可比刀劍更傷人,殿下也是,就不能忍一忍!”
想不到,居然被小蒼蘭隔牆教訓了。
“小蒼蘭,我們得保密,這事絕對不能洩露出去,為了殿下,也是為了女王。”
“嗯,我知道,我又不是傻——”
“急報!将軍請小姐馬上去叱列邸!”突然的喊聲吓得我全身一顫,一個踉跄推門而入,兩個丫頭也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們三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而背後是傳令兵急速跑來,單膝下跪喊道:“小姐!先鋒官回城!緊急軍報!請小姐馬上去叱列邸商議!”
“喔——哦?咳咳,噢,知道了。我馬上去,你退下吧。”我趕緊用正經的語氣回答道,傳令兵領命退去。
兩個丫鬟還是一言不發看着我,她倆是第一次對我如此。
難得給孩子創立的形象,這下算是完蛋了。
“小蒼蘭,紅香,你們馬上去街市找小白,讓她去叱列邸找我。”我正經說道,也是轉移話題,“分頭去找,要快。”
“.……啊!是!小姐!”紅香最先反應過來,用肘靠了靠小蒼蘭,小蒼蘭也反應過來趕緊應答:“是!小姐!”兩人就跑出了屋。
避免了三個人尴尬,當然最主要的,我不懂兵事,卓娜提亞不來的話單我過去也沒什麽用啊。怕是連先鋒官的軍報會說什麽都聽不懂。
在叱列邸門口等了許久,侍衛問了七八句我進不進去,被我推脫。好久才看到卓娜提亞騎馬疾馳而來。
“你可算來了!”
我眉開眼笑,上前要去拉她的手,結果卓娜提亞板着臉對我行禮。
“小姐,奴婢來晚了。”
“呃。”
嗚哇,還在生氣。
進了叱列邸,士兵帶路,卓娜提亞比以往演的都更像個真正的丫鬟,沒想到鬧脾氣後是演的最好的一次。
一進房裏,就看到将軍們面色凝重。
“小姐,可算來了。先鋒官來報,找到安多氏族老營了。”
“找到了啊。”
這種事也沒必要特地把我叫過來吧,你們不能自己決絕嗎?
“那還等什麽。老營人太多了嗎?”
“就是如此。”
“啊?”
我随口一說,卻得到确信的答複,我懵了,後面卓娜提亞也向前站到了我身邊,她應該是多年戰場經驗,光是從将軍臉色就猜出事情不好。
“在裂岩谷附近找到了安多老營,先鋒官報告,安多氏族老營軍勢浩大,軍營一眼不到盡頭,少說集結了一萬多戰兵,又看到正在組裝的投石機十多個,大小雲梯數十個,弩機無算。”
全場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哪怕什麽都不懂的我也知道這事多嚴重。
“哼。”叱列夫人瞪着我,滿是責怪的意思。
“不對,安多氏族老營哪裏來的那麽多士兵?而且,他們又哪兒來的攻城器械?”
我問道。
“先鋒官報告說,老營軍隊大半,是絨花軍。”
“絨花軍?”
這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沒錯,根據纛旗辨認,是絨花軍舊部貝濟格将軍所部。”
“提亞,貝濟格将軍——”
我向提亞耳邊小聲問道。
“豐絨花的先鋒之一,是她的精銳。”
她答道,卓娜提亞完全不再有鬧脾氣的樣子,她極其認真嚴肅。
“小姐,這貝濟格将軍,是豐絨花将軍當年的主力部下,當初掃滅遼西,貝濟格的戰兵一手負責了毀滅四井臺門,并和豐絨花将軍主力一起攻陷大呂的禦虜鎮,俘虜溫良玉的戰鬥。”
四井臺門……禦虜鎮……溫良玉。
當年二哥把我送去遼西時,将我住過的四井臺門全鎮殺得一個不剩,燒為平地,又活捉我獻給豐絨花,當我的面虐殺保護我的二哥部下的,那些人?
就是那些人?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麽神情,那時候的恐怖與無助仿佛都回到了身上。
而卓娜提亞,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小姐……我們多數是遼東屬絨花軍,貝濟格可是女直簽軍,是真正豐絨花将軍當初所使的真正的戰兵。”叱列夫人道,“現在,您有什麽高見?”
我也握緊了卓娜提亞的手,心中告誡自己,那都是過去。豐絨花已死,那個貝濟格也只是依附安多氏族的喪家犬。
“按照原計劃。”我說道。
不能害怕,不能被恐怖擊倒。
“既然知道了對方在準備攻城,那就更不能給他們接近城寨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