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與鷹(12)
鳳與鷹(12)
那是在将近三年前,我在地牢被安族刺客一弩放倒後的事。當時威遼之戰的決戰即将到來,二哥擔心大傷未痊愈的我不安全,将我送到了遼西的四井臺門軍鎮。二哥的手下王百戶和他的侍衛一直在遼西四井臺門保護我。那時,我為了再見卓娜提亞,想着阻止這次對我而言的親族相殘而私自出逃,結果被王百戶帶人追上勸了回去。王百戶說不阻止我去見卓娜提亞,只是為了我的安全,要回軍鎮做足準備再出發。我當時不知道他們是真心那麽想還只是為了哄我回去,但我還是一同去了。
再回去時,四井臺門已經成了人間地獄,數千個首級被懸挂在焚毀的城牆斷壁頹垣上,血流如何,黑煙遮天。王百戶無法判斷到底是誰屠滅了四井臺門,只能帶着我去禦虜鎮,結果在路上與絨花軍碰了個正着。
我當時被套索套下馬背,拖行到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王百戶與手下在厮殺中負傷遭到包圍,當時那支絨花軍的首将出面,表明自己是卓娜提亞從遼東調來的軍隊。王百戶得知後,以為我安全了,便表明了我的身份。
卻沒想到,這一透露,換來的是絨花軍士兵對我的折磨與羞辱。王百戶與屬下們的瘋狂反抗厮殺,最後也力竭紛紛被制服。
“李凝笙?你可不知道,絨花将軍一直在找你。這些人和你很親近嗎?”那将軍指着已經厮殺的無力動彈的王百戶等人問道。我也被士兵踩着頭,衣衫褴褛,渾身是傷,獲得自由與人格後再一次的暴落與污辱,讓我只能流着血淚,卻無力出聲。
“那好,仔細看看,和你扯上關系的人是什麽下場。”
他讓士兵把我從地上拽着頭發拉起,我看得到草地上我的臉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灘血跡。我被拉着頭發,強迫看向王百戶,看着他們被絨花軍士兵打斷四肢,折斷骨頭,扭曲地被綁在車輪上,懸挂在高杆上。
王百戶和那些呂軍士兵,始終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他們一聲不吭地,只是看向我,我也被摁着肩膀,扯着頭發,只能鼻青臉腫地看着他們。
很久之後,再次從地牢獲救時,二哥告訴我,他當時敗給卓娜提亞失去一只手後,在遼西看到了那些被扭曲着捆在車輪上的呂軍。其他人的屍體甚至已經開始腐敗,王百戶卻依然活着,并告訴了二哥絨花軍的事。
那一晚,當我縱馬逃出安多氏族的營盤時,安希澈已經搗毀并控制了安多氏族老營的中樞。卓娜提亞要求她必須活捉安多氏族首領卡卡裏和絨花軍的貝濟格将軍。貝濟格作為豐絨花的舊先鋒,應當是武藝相當了得,但我很确信他不可能打得過安希澈。據我所知能和安希澈過手的,除開已經不在的安慕大姐,可能也就同樣已死的豐絨花本人了。我知道哪怕卓娜提亞也不是她的對手,這也是卓娜提亞對她非常不信任的基礎。
從城裏假意追擊刺客的人,實際上是接應我的部隊。我和卓娜提亞演了一出戲,騙了桃華寨所有人,騙得刺客上鈎,讓他以為不把我處理掉會很危險。只要阻止刺客刺殺叱列夫人,那麽這個計劃的危險性就會比想象的低很多,他們絕不會殺我,因為表現出可以呼風喚雨的“芙朵拉小姐”是個有價值的人。
等到我被綁送大營,他們放松警惕後,安希澈将我救出,與卓娜提亞裏應外合,一個從內部破壞掉安多氏族的指揮中樞,一個從外面發起進攻。而此時,我只要在卓娜提亞發起進攻前,盡力逃出大營,找到那些接應我的部隊就行了。
淩晨時分,地平線丘陵的另一頭,火光沖天,仿佛是黎明提早來到。喊殺聲,馬蹄聲,轟隆隆就像是大江的江水轟鳴。
一點都不陌生的動靜。
士兵們為我包紮了肩膀的傷口,要帶我回到城寨,我卻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來,等到天亮去和卓娜提亞彙合。
“這不安全啊,小姐,戰場瞬息萬變。”
我很相信那兩人,卓娜提亞親自帶兵,她在天亮時就可以解決掉安多老營。話實說戰場萬變,但這次我對她絕對信任。
不知為何,士兵們執意帶我回去,我卻要留下來的這拉扯,讓我想起了當初的王百戶。
“對不起。”
我脫口而出,士兵們愣了一下。
“小姐?”
“你們可以自己回去,我不想回去,這一戰如果出了岔子我也得負責,我逃跑是沒有意義的。”我說道,“等到天亮,情況明了了我就過丘陵去,你們跟不跟來可以自己決定,我不會命令你們的。辛苦了,各位。”
他們面面相觑,但是沒有人離去,我也知道他們不會離開。
這話不是對他們說,我總覺得,是我早該說的話,現在說出來沒有什麽意義,情況,時間,人,都已經不再一樣。但必須說出口來,才會覺得似乎是自在了一些。
許久後,旭日東升,我坐的草皮上也慢慢起了露水,浸濕了袍子與靴子。遠方的戰場聲也是平息了。
沒有清晨的清香,只有焦味與血腥味,飄過了大地,撲面而來。
“小姐。”
我上馬要走,士兵們則一起上馬跟了過來。
突然覺得有些想笑,但不是嘲笑或是譏笑。我騎着馬,被幾個絨花軍的士兵護送,這場景在一年前幾乎無法想象。
接近裂岩谷的方位,遠遠就可以看到人馬忙碌,列對的士兵四處行軍,繳獲品堆的山高,大營裏四處都是秋葉一般的屍體,幾近染紅大地的血跡。晚上還人聲鼎沸燈火通明的安多大營,此時已經被焚毀大半,成了廢墟,到處都是燒成灰燼的氈房遺留。
而在大營中間飄蕩的,已經是桃華寨的絨花旗和叱列纛旗。同樣無異的絨花旗和原來安多氏族的家徽旗,還有他們的白鷹旗,要麽傾倒在地,要麽燒的沒了蹤影。
護送我的士兵先是向其他人通報,他們四處遙指,我再仔細一看,才看到東邊高地岩上旌旗招展,應當是卓娜提亞在那裏進行指揮。
士兵們回程,為我帶路,我們一路疾馳,轉眼就奔上了那座高岩。
一群将軍聚集在那裏,最中間是換了一身桃華寨戎裝的卓娜提亞。我是第一次見她穿自己那身白色盔甲外的戎裝,頓時覺得……好生俊俏。
高岩上可以俯瞰整個一片狼藉,軍隊四處忙碌的大營,她還在那裏四處遙指進行指揮下令。士兵上前通報,卓娜提亞轉過身來,看到我來,便露出了微笑。
我沒有下馬,這是一種提醒,卓娜提亞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需要演戲,便趕緊跑了過來。
“參見小姐。”
她行禮道。
啊,在戰場上這個樣子果然感覺好怪。
“大營解決了嗎?”到處都是士兵,我也只能拿腔拿調的問。
“安多氏族大營已經徹底鎮服,正在清點戰俘和繳獲。”
她答道,聲音稍稍有點顫抖。
好家夥,不用聽都聽得出來她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興奮,她臉上都要起霧了,清晨的清涼都壓不住。
忍住啊,提亞。
“卡卡裏和貝濟格呢?”
“安希澈已經活捉那兩人,正在等待發落。”
“是嘛?安多氏族不會再有援軍了吧?”
“安多氏族的核心已經被搗毀,他們已經無力再組織散居部落。桃華寨徹底安全了。”
她答道。
“小姐,随後我想處死卡卡裏和貝濟格,反正他們對夫人也沒什麽用。趁現在,小姐要不要見一見?”
她繼續說道,周圍的絨花軍将軍沒有任何反應,應該早就同意了她的想法
“卡卡裏怎麽說也是女王的人,不要輕殺。”我拒絕道,“貝濟格只是個叛賊,怎麽處理就無所謂了。卡卡裏和其他俘虜的安多貴族一律押回城寨關押,等到女王的使者到來再由老營發落。”
“啊…是。”
卓娜提亞還是在以女王的慣性思考,如果在這裏随随便便殺了布谷德貴族,以後其他部落發生争端的話其他人會效仿,那會出大亂子。
“那麽,卡卡裏要押送城寨,小姐要見見貝濟格嗎?”
“嗯……那就見一見吧,見了再看怎麽處理。”
我答道,卓娜提亞點點頭,吩咐手下将貝濟格送來。
突然我覺得這個決定可能不太好,因為如果貝濟格是當初活捉我的那個将軍的話,他會不會認出我?那事情會不會很糟?
如此的不安,但我不能下馬,也不能表現出來,這些本來是想讓卓娜提亞準備的東西一下子全壓回我自己身上。我現在的窘迫和不安,可能只有卓娜提亞看得出來。
也難怪卓娜提亞那麽高興了,這下全是她的了。
但她看的出來,那麽就說明她也做了準備。因為貝濟格和卡卡裏都應該見過卓娜提亞。她在這個意義上比我更危險。
“跪下!”
士兵押來一個五花大綁,渾身是傷的男人,一腳踹跪在地。
臉上滿是傷痕,但最明顯的,是橫在兩個眼眶的割傷。
這人已經瞎了。
“他的眼睛是?”
我問道。
“妄圖反抗,被我砍瞎的。”
卓娜提亞答道。
“呃,卡卡裏也是嗎?”
“對,兩人一起反抗,一起被我制服,難免落傷。”
猜也猜得到,卓娜提亞為了避免她自己和我被卡卡裏還有貝濟格認出來,昨晚可能趁黑就先手将兩人都劃瞎了。
連卡卡裏都劃瞎了,看樣子她是鐵了心要殺卡卡裏,不打算留他一命。也就是在這裏以桃華寨的名義處死還是之後以女王的名義處死的區別而已。
這貝濟格将軍,看得出來是個武藝高強的猛将,雖然因為交戰渾身是傷,滿臉是血,瞎了眼,卻毫無懼色的模樣,只是痛苦不堪。
更重要的,他雖然邋遢了許多,滿臉是沒有修整的胡須,但我認得出來。
就是他。
那個當初扯着我頭發,在我面前下令虐殺王百戶的人。
“怎麽……怎麽回事?是誰在見我?”
“閉嘴!”
後面的士兵又踹了一腳讓他安靜。
他的聲音,讓我想起了當時,渾身是血,衣衫不整,奄奄一息。他扯着我的頭發,在我耳邊說:“仔細看看,和你扯上關系的人是什麽下場。”
那是惡魔的低語,當時那種從十年奴隸生活終于脫離,卻又堕回地獄的無力和恐怖,無法擺脫的夢魇,仿佛一瞬間又回來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腦門,我有一種想要逃跑的沖動。我害怕這一切會變成夢,醒來時,又是我在地獄裏,又是衣衫不整,面前是這些獰笑的惡魔嘲笑我,傷害我。
這一切,都被卓娜提亞看在眼裏,她的眼中閃過痛心,卻只能壓抑。再看向貝濟格,她的眼神中已經滿是殺意,令人膽寒,沖淡一切的純粹的殺意。
“把他拖下去,五馬裂之!”
她憤怒地甩手道。
“等,等等!饒命!我——”
貝濟格一聽要被五馬裂刑就慘叫起來。
“停。”
我說道。
“?”
卓娜提亞被我叫住,滿是疑惑。
“不要在這裏殺他。”
我說道。
“這,這位是哪位大人物?您的大恩大德,小人難忘啊……”
他循着聲音,雖然被摁着,但還是朝向我無比慶幸,無比谄媚的說着。
他根本沒有認出我的聲音。想想也是,他這一輩子幹過這些事的人,應當是多了,數不清了,慘叫和哭泣聽得煩了。可能看我的臉會認出我是李凝笙,只是聽聲音,沒有任何區別。
“小姐,為什麽?”
“他也得押回桃華寨。桃華寨因為他死了多少人?把他五馬裂之也好,其他死法也好,把他交給桃華寨處理,随便他們喜歡好了。”我說道,“我們沒有資格在這裏随随便便把他殺了。”
“啊?”
一聽到要被交回桃華寨,他先是一驚,然後殺豬般叫了起來,死命掙紮着喊:“殺了我!”被士兵們拖了下去。
桃華寨的軍隊也是絨花軍,他很清楚那些憤怒的桃華寨絨花軍會怎麽對待他。
我不想管了,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他自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