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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與鷹(13)

鳳與鷹(13)

桃華寨的地牢裏,陰冷潮濕,常年不見光。

卡卡裏被單獨關押,他是個幹瘦的老人,因為交戰而渾身是傷,被桃華寨簡單包紮處理,一雙被劃瞎的眼睛蒙上白布,卻時不時滲出血來。

有不少話需要問他,但他曾觐見過卓娜提亞,我怕卓娜提亞的聲音會被他認出,只能是她在旁邊耳語一句,我問一句。他見過我,但我沒在他面前說過話,我也就不擔心會被認出來。

“你是說,貝濟格在豐絨花死後就找上你了?”

我問道,卡卡裏倒是很老實。

“沒錯。”

“你收留貝濟格時候,他帶着多少人?”

“三百多人。”

“那剩下七八千絨花軍都是哪兒來的?”

“我當時下令安多氏族各部注意收攏潰散流亡的遼東軍隊,以貝濟格将軍的名義重新組織。”

“他們真就聽你的了?”

“他們很多人都相信豐絨花将軍實際上沒死,只是被女王囚禁了。我們也就順着這些傳說宣傳。”

“那他們就願意幫你打桃華寨裏的昔日戰友?”

“小姐,那時候漠南有很多潰散的絨花軍舊部,一些是豐絨花嫡系,一些不是,是的基本都是聽到我們放出的風聲就會靠攏,不來的基本都是回遼東去了。桃華寨的絨花軍和我們手下的絨花軍不是一系。”

“哦……”

想起夫人說過,他丈夫是遼東明古臺軍鎮的将軍,原屬豐餘良的遼東軍,應該就是豐餘良當初專門劃給豐絨花以完善她軍隊的那一部分。他們和豐絨花自己帶出來的軍隊不對付也确實不奇怪了。

“那你收容這麽多絨花軍,怎麽養得起的?”

“靠劫掠。”

所以劫掠桃華寨不是目的,是手段,為的是養活絨花軍。至于為什麽要養活遠超過自己部落承受能力的軍隊,原因就不言而喻了。

卓娜提亞聽到這裏,搖搖頭,很是失望。

“女王如果要殺你的話,你還真是死的不冤。”

留下這句話,我們準備出去,士兵們則去打開牢房的門。

“小姐。”他叫道,我們回頭停住了腳步。

“有什麽遺言嗎?”

“小姐來這裏,是女王的安排嗎?”他問道,“你們一來,桃華寨就變得好鬥,搞得我現在兵敗身困。我是完了,估計部族也保不住,女王曾經把博得部落和白山部落都消滅到幾乎無人。所以,請讓我死個明白。”

他說道。

我看得到,卓娜提亞皺着眉頭,不太想聽這句話。這讓她想到了曾經的自己。

博得部落,白山部落,曾經入寇單寧府,将年幼的我擄走的部落,也是卓娜提亞征服草原時最後征服的兩個部落。當時還是奴隸,對卓娜提亞仍然心懷恐懼的我,親眼看着兩個部落血流成河,幾進絕滅的場景。那時的卓娜提亞是個戰争機器,只是機械的随着李興先生、李逸笙和他父親安排好的戰争之路不斷前進的機器。

她曾為此親手殺死了父親,親手殺了李逸笙,将芙蔻貶為賤籍,處死了豐絨花全族并流放了她父女,廢除了妹妹杉櫻一切職務貶為閑散貴族。她親手毀滅了自己童年幸福的世界,成了冷庫的戰争機器。我當時能在卓娜提亞手下活命,也只是因為長得像李逸笙,成了她當時僅存人性的慰藉。

可那不是現在。

現在的卓娜提亞不是如此了。

在她選擇停止征伐,趕走了楊先生後,就徹底不是了。

“你大可放心,你們部落這些主謀貴族,女王可能不會放過。”

我看了眼卓娜提亞,她點點頭。

“但女王不會滅安多氏族的。”

“真的?”

“真的。”

“小姐怎麽确定?小姐是什麽人?”

“可以向你打包票的人。”

卡卡裏不說話了,沉默了一陣,突然恍然大悟一般,張大了嘴。然後不知道把多少話又咽了回去,不再說話。

“走吧。”

我拍了拍卓娜提亞的肩膀,走出了地牢。

再回到館驿,累的不行想休息,卻怎麽也找不到那兩個孩子在哪裏。

“笙兒,她們去街市看處刑去了。”

卓娜提亞說道。

“處刑?”

“處死貝濟格。笙兒不去看嗎?”

“我看那個幹什麽。”

“這……就是,報仇啊?”卓娜提亞有點懵。

“我不想去。”

“為什麽?”

“我不會去看的,我不喜歡看人被折磨死,我知道他死定了就行了。”

我說道。

“笙兒不會覺得,不甘心?”

“可能是我以前的遭遇吧,我看人受苦就會難受,害怕,怎麽都不會覺得高興或是解氣。我把他交給桃華寨是讓他們報仇,我只要知道貝濟格死定了就行了,別的不需要。”

“笙兒真是仁慈呢。”卓娜提亞笑了,“那我也不去了。”

“這不是仁慈。”我說道,“我只是不在乎。”

“嘴還挺硬,這就是啊。”

“讨厭。”

我說道,然後突然感覺哪裏不對。

我四處聞了聞,循着味道走,卓娜提亞疑惑的看着我,直到我聞着聞着聞到了她的身上。

“幹什麽啦,讨厭。”她後退了兩步。

“提亞,”我說,“你多久沒好好洗漱了?”

“啊?幹嘛突然問這個。”

“就是,這次回來後,你這個味道……”

“啊?!”

卓娜提亞非常驚慌,趕緊自己聞聞衣裳,原地轉了好幾圈。

“不會吧?!我臭了?”

“倒也不是臭了,就是進了這起居房裏了就有點明顯……從戰場回來不會沒洗吧?”

“不會啊!明明有好好洗的,否則不渾身是血了嗎?!”

卓娜提亞被我說臭,這個反應之大,感覺就算被小蒼蘭和紅香知道了真實身份也不會這樣。

“沒好好洗吧。”

“好好洗了!就是……”她突然聲音低了。

“就是?”

“就是,我得躲着那兩個孩子,笙兒洗漱入浴都有專人伺候,我就只能自己和那些丫鬟一起。但得等她們完事了自己偷偷洗。”

“為什麽啊。”

卓娜提亞翻了個白眼,指了指自己的發巾。

“啊…對,頭發。”

她的白發如果被看到了,那就是徹底暴露了。

作為女王而言和下人一起起居洗漱本身對她應該就不太好受了,我居然忽略了這一點,讓她每次都得偷偷摸摸岔開時間,難怪每次都草草了事。

“啊……對不起啊,提亞。”我說道,“我疏忽了,我是真忘了。”

“沒什麽啦。”她嘴上這麽說,但應該是更在意自己臭不臭,來來回回又是聞一聞袖子又是聞一聞身子。

“沒事沒事,提亞一點都不臭。”

想哄哄她于是抱住她這麽說道,她卻趕緊掙脫了。頭一回這樣回應擁抱。

“怎麽了嘛。”

“別抱我啊,有味道了。”

她還是在認真的聞自己,好像能聞出來好像不能聞出來。

實際上我也是好像能聞出來好像不能,也可能只是地牢或是馬棚的味道沾上了而已,但這麽說了後對她而言沒味道都是有味道了。

“好吧,我去吩咐館驿的人燒好熱水。”

“可笙兒今天不就洗過了。”她還是在認真聞自己。

“對啊,再洗一次。”

我說道。

出門去,吩咐時,館驿的仆人也是問了同樣的問題:“小姐不是今天剛洗過嗎?”我也只能是說:“再洗一次不行嗎?”

等到準備好後,拉着卓娜提亞那那間屋,屏風中間澡盆和熱水都已經準備妥當。

“我要我的丫鬟侍奉,你們其他人等一律不準接近此房,我不叫就不準進來,懂了嗎?”

看看我,再看看卓娜提亞,幾個丫鬟忍住了笑意,連連點頭答應。

這下一些奇怪的東西應該是留下了,還好她們只知道我是“芙朵拉”,否則就麻煩了。想來再有下一次,這個假身份估計就沒法再用了,已經變成一個相當擰巴的奇怪人設了。

“好了。”

丫鬟都出去後,我搬了個凳子坐在浴盆旁,翹起二郎腿。

“這下沒人看得到了,洗吧。”

我說道。

卓娜提亞看看我,又看看一整個浴盆的熱水。

“這倒是很好啦……”

她一邊說着,一邊解開了發巾,一頭的白色編發,再拉開簪子,一頭白發散落下來,随着她扭頭晃動,白色的散發也舒放開來。

之後她突然又不動了。

“怎麽了?”

我問道。

“笙兒不來?”

“我洗過了啊?”我說道。

“不,我是說……”

“啊?”

她展開雙手,背過身,回過頭來,帶着一點期待和笑意看着我。

我只能嘆口氣。

“自己來,”我說道,“哪兒有小姐服侍丫鬟洗澡的。”

她的表情就變得失望起來,但還是保持姿勢,僥幸心理一般,撒嬌一般。

服侍她入浴對我一點都不新鮮了,最早就是如此了。

“說了,自己來,我才不要。”

“唉。”

她嘆了口氣,明白我是不動了。

但解開袍子後,卓娜提亞又不動了。看向我,又看向解開的腰帶,好像又有話說。

“又怎麽了?”

“笙兒可不可以背過身去?”

“為什麽?”

“被人看着這樣,寬衣,就,怪不好意思的。”

她說着,真的是很尴尬的笑了。

“哎,還怕我看啊?”

我說道。

“不是,就是,自己動手是第一次,所以…”

“快點吧提亞,水都涼了。洗個澡怎麽這麽多事。”

“可是……”

“快點!”

“好……”

她繼續動手,但是不知為何臉越來越紅,好像還帶點無法壓抑的笑容,好像就在等這句話一樣。

她還是那樣挺拔,健康,但身上有一些疤痕,最明顯的是脖子上那極大的刀傷。那是豐絨花留下的刀傷。

卓娜提亞入浴,發出了滿意的舒服聲。我便起身走上前,幫撒上一些花瓣,在一旁放上藻豆。

“提亞啊。”

“嗯——?”

她舒服無比,聲音也變得慵懶起來。

“這裏的事算是解決了。夫人要請我們對飲賞花,不久後又會開一批春花。”

“嗯——”

“然後就該出發了。”

“不回去嗎——”

“我已經讓安希澈回去了,安多部落的事不忙解決,以老營的名義發幾道旨就行了。”

“嗯——……”

一說安希澈她就不太高興。

“笙兒,接下來我們去哪裏?”

“我不知道啊,繼續往南,去看看威寧海的田莊吧?”

“嗯……再之後呢?”

“再往南就到中原了啊,我沒做這個準備。”

“是嘛——”

“小姐!”

突然門開的聲音,小蒼蘭的喊聲,眼看就繞過了屏風。

我一着急,只能一把将卓娜提亞按進水裏。

“小姐?”

小蒼蘭看到我椅在浴盆旁,很是奇怪。

“你——哦啊,你來幹什麽?我不是吩咐不準進來嗎?”

倒是早該想到小蒼蘭這沒大沒小的性格,館驿的仆人肯定攔不住。

“小姐,夫人說要見您……您是準備入浴嗎?需要我——”

“不需要,我自己洗”

“我——”

“出去”

“呃?”

“出——去!!!”

見我連連趕人,小蒼蘭一驚,不知道哪裏惹了我生氣,幾乎連滾帶爬跑了出去。

一松手,卓娜提亞就從熱水裏“噗啊!”冒出頭來,大口大口的呼吸起來。

“呼,呼,這丫頭可真要命啊。”

她抹了抹臉上的水,将濕溜溜的白發捋向後面,然後意味深長地看向我,看得我有點發毛。

“怎麽了啊?”

“笙兒不洗的話,就這麽幹着出去會露餡吧?”

“嗯……”

“洗吧洗吧,浴盆這麽大。”她笑道。

“呃……”

“不洗的話會穿幫吧?”她的樣子很是期待,又笑的叫人不想接近。

“我,我知道了啦!”

沒辦法,我也只能如此。

下手開始解帶,卓娜提亞扶着盆邊,笑眯眯地看着我。越是如此,越覺得手腳凍住了一樣頻頻不受操控。

“怎麽了嘛?笙兒洗個澡,怎麽不動了,快點啊~”她笑道。

這才沒多久,就原樣的體會到她剛剛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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