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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與鷹(14)

鳳與鷹(14)

安多氏族大營瓦解,桃華寨就再無被劫掠的憂慮。

我讓安希澈快馬回大營,将卓娜提亞的親筆信送回去,帶回了蓋好布谷德大章的女王親旨,讓桃華寨暫扣人犯,照常生息,命令安多氏族其餘部落一切照舊,不準生事,一切等到夏季大會盟時一并決斷。以女王的名義承認桃華寨受布谷德保護,并請叱列夫人以桃華寨的領主身份參與夏季的大會盟。

安希澈快馬加鞭來回只需要一個月,我們趁此就在桃華寨多呆了一個月。雖然只是一封信,但這是叱列夫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我們相處了一整個春天,我是第一次見到她露出笑顏來。

那些因為支持桃華寨遭到卡卡裏追殺,只能抛下營地逃入桃華寨的安多氏族小部落,在此之後也陸續回到了自己的營地。他們重新聚集,收攏畜群,并遷移到了桃華寨近郊。

叱列夫人開放了城寨的底倉,用來重建桃華寨受到的損傷,加上之前繳獲的安多老營的資産,複蘇已經是綽綽有餘。人們清理了近來的戰鬥留下的痕跡,沒過多久城前市就重建了起來,因為安多氏族部落遷來,規模甚至擴大了一倍,多出了馬匹、牛羊皮、牲畜的互市來。近郊田莊的農民回到了自己土地,很快重建了被燒毀的房屋,并重新整理恢複了被踐踏荒廢的田地。

“這裏地勢真好。”

在城牆上,看着城牆兩邊,城裏城外人聲鼎沸,忙碌的無數身影和喧嚣,夕陽西下的金色光芒照亮的城牆上,卓娜提亞滿臉的笑意。

“沒錯。”我答道。

“那裏可以擴建,還有那邊,可以一直延伸到白水河。”

她指着北邊說道。

“到時候就不是桃華寨了,是桃華城。我們草原上就有一座城了。”

“桃華城,卓娜提亞女王的桃華城?真是個不錯的名字。”我說道。“提亞可以考慮夏天住進城裏,我是說,以女王的身份。那這座城的名聲就徹底打出去了。”

“是啊,那樣會有更多商賈過來。這裏會越來越繁華的。”

“提亞,你看,你的願望,已經實現了不是?”我笑到。“街頭,房間,城下,路上,河邊流水,井邊行人,提亞一直憧憬的城鎮已經出現了。”我指着城內說道。

“但是……”她又有些憂慮的樣子,“如果再打仗的話,固定的城鎮會變成目标的。”

“那就是我們的職責了啊。”我笑道,“盡量不要讓那種事發生,不,應該說,盡全力不要讓那種事發生。”

“笙兒……”

“提亞,這座城,從還是城寨起,建城的是遼東軍戶和四方難民,又有了布谷德人,中原人,西域人,以後建的更大了,來的人會更多,人們會知道草原上出現了一座城,一座桃華城,白鷹女王會穿着白色的華服在城頭四處瞭望。人們會蜂擁而至,不是為了攻伐,而是為了互市,人們拿着的不會是刀劍,而是扁擔和缰繩。你不需要強迫,也不需要威逼利誘,人們會自發蜂擁而至,這就是這裏的未來。這個春天費的勁,流的血,都不會白費。”

“不是刀劍……嗎,笙兒,我實際上害怕,等征伐徹底結束後,這裏的人會不會走掉。”她說道,還是有些憂慮。

“提亞,我在街裏看到過一些熟人。”

“熟人?”

“在我被冊封為皇後之後,我在老營專門命人找出被從中原擄來的人,組織他們回中原。但是在桃華城,看到其中一部分人在這裏生活。我懂了一些是,提亞,人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生活的地方,生活的要求不算高,只是能好過的時日,那就足夠了。”

我說道,然後我意識到了提亞的恐懼來源。

“提亞,你是怕我會離開嗎?”

“.……”

她看了看我,沒有說話。但很明顯,是被說中了。

卓娜提亞曾兩次想讓我離開她,不是因為讨厭我,而是覺得那樣對我更好。她兩次都事萬般的不願意,卻也要忍着痛讓我走。

但即便如此過,她應該也是害怕這事又會發生。

我們的牽絆已經如此之深,如果說我已經不會再害怕會身陷奴役,她也應該不再害怕會被抛棄。這是我的責任,我應該做到這一點。

“我在想啊,提亞,今晚你再跳一支舞吧?”

“啊?”

她眼睛瞪大了。

“又要…為什麽啊?”

“罰你胡思亂想。”

“嗚.”

她語塞了一下。

“可是,我們雖然現在還在保守秘密,但等到夏天時候大會盟,我們兩個的身份早晚會被叱列夫人和全城知道的。”

“那就更得跳了。”

“啊啊?”

“提亞再胡思亂想,可就不是跳一支舞,羞羞人這麽簡單了。”我笑到。

“可…我是女王啊,威嚴很重要——”

“不應擔心,這只會變成美談,人們知道真相後只會愛戴你。”

待到晚上時,城裏開啓了夜鬧市和燈會,大街小巷好不熱鬧,又有嫩枝綠葉出了,又是一輪新的春色花開,叱列夫人在庭院裏準備了大宴賞花賞月。

與剛來時不同,叱列夫人和小兒子叱列清都是盛裝出席,侍衛們也都換上了金光閃閃的戎裝,将軍們身着最好的盛裝,每個人都一掃陰霾與不安。

街上的熱鬧透過牆樓進了庭院,又一輪盈月在通明燈火的縫隙中投下淡淡花影,花瓣飛過席位,落到酒樽裏,揚起淡淡清紋。

将軍們表達謝意,我也是頭一回喝了那麽多中原的酒,只覺得一股熱氣直沖腦門,呼出的都是白色的熱氣。這次卻不覺頭疼心跳,只是覺得月色越發蕩漾,燈彩花色斑斓盛開撐起夜空,點撥銀河,一圈圈波瀾都是花瓣芬芳,似是天上景色,花下卻都是人間的香氣,筷子夾起的也是苦盡甘來的味道,飲下的都是人間的辛辣,卻不再令人介意。

我特意囑咐為小蒼蘭和紅香多準備一些瓜果,她們卻不舍得多吃,生怕撐了錯過別的。

“小姐,你們真是我全寨之恩人。”叱列夫人笑道。“小姐曾說過,我對你們隐瞞了很多事,如今是過命的交情,見血的恩情,對小姐再有所隐瞞那就是不敬了呦。”

叱列夫人笑着說道。

“哪裏哪裏,夫人,我當時只是說說,并不強求。”

“首先呢,嗯……”叱列夫人放下酒樽,沒了那徐娘半老的疲憊,滿是我這年紀不可能有的媚态,像是酒味又上了頭。“若是說名字,人們都喚我叱列夫人,我是遼東寒江氏,名憶夢,我們家在遼東也算大戶人家,我有個大兒子,叫叱列賀,如今還在的話,應該和小姐差不多了吧。我們的通關文書都是遼東軍的舊東西,但多少在內地用的通,但在西域又得用豐絨花将軍以前用過的舊文書,否則會行不通,這多少和走私差不多了,但也算個關口,在南邊來看我們是遼東軍的桃華寨,在西域又成了絨花軍的桃華寨,直到今天,我們就只是桃華寨了。”

“多謝分享,夫人。”

我點頭道。

“夫人,知書達理,為人不俗,這桃華寨就是您一手的傑作。我只是個……草原的人,認得字不多,讀的書也不多。如果以後再來桃華寨,可不可以找夫人為我教教書?”

我問道。

“哦?樂意至極啊,簡直是求之不得,小姐這資質,定會是個大材。”

當楊先生還在的時候,他極度厭惡我,每次都只能在卓娜提亞聽課時跟着聽一點,他是斷然不願意教我。楊先生被趕走後,老營又找不到讀過書的中原先生教我了。如此一來,我也是找到了一位新的先生,也是小小的得償所願。

“那,我先小拜一下女先生。”

我起身行了個禮。

“不敢不敢,小姐。”

她連忙道。

“對了,今晚可是有大節目。”

我說道,感覺提亞準備的應該是差不多了。

衆人疑惑,又期待,等我拍拍手,說了聲:“出來吧!”,就看到已經換上一身霓裳,編好秀發的卓娜提亞,含羞帶臊的樣子,緩步走進庭院。

“诶?”

“啊?”

衆人皆驚,夫人和桃華城衆人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小白”是白發,而小蒼蘭和紅香反應更大,她們只知道卓娜提亞女王是白發,沒想到這個一直帶發巾的小白也是白發。

“諸位莫驚。我的小白,原本在老營時,偶爾會為女王擔任替身,所以用西域奇藥染白了頭發,至今一頭白發仍未消色。”我說道,“小蒼蘭,紅香,我也是怕你們多想,所以一直藏着掖着的,多不住呢。”

“啊…”

“不不不,小姐,我們哪敢。”紅香連忙說道。

我向卓娜提亞使了個眼色,得意滿滿。這樣就可以看她一身霓裳好好的舞一曲,也可以免去再總是藏頭發的麻煩了。

實際上早這樣就行了,一般人誰會去覺得一個丫鬟的真實身份會是女王呢?哪怕再可疑也很難這樣懷疑。

畢竟卓娜提亞平常給人留下的印象是完全相反的。

“麻煩奏樂,小白,嗯——”

卓娜提亞看向我,整了整袖,有些不甘心,又有些羞澀,一頭白發卻又迎着月光,仿佛淡淡光暈一般。

樂起,她揮起袖,步伐輕盈。又是看向我,又是轉向,再看過來,已經滿眼都是醉意,卻又是不曾飲酒。

雖然羞澀,卻又躍躍欲試,羞煞了人,卻又享受臉頰的潮紅發燙。

不知是醉意或是別的,卓娜提亞的媚眼再來,我都不太敢再對視,怕掉進去,怕掙脫不掉。

她已經盡力舞的有模有樣,因為盛裝準備,看起來已經比第一次好了很多,衆人皆飲了甚多,也不在意是不是那麽好。

但我知道,卓娜提亞看不到那些人,也看不到夫人。她只看得到我,我也只看得到月下花旁,白鷹女王肯脫下戎裝,奮力一舞的身姿。

“哈哈,她也會跳舞,小妹,幹的好呢。”

愉快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是極為熟悉的聲音,太過熟悉了,卻也是再也聽不到的聲音。我分神,看向一旁,卻只有花瓣與燈火,沒有人在我近旁說話。

是酒勁嗎?還是別的?

我悄悄地将一器酒潑在一邊,心中只是沒來由的一陣溫暖。

再看向卓娜提亞,她高高踮起腳尖,伸展身體,已經是到了末尾,樂也快要奏完。她看向我,眼眸輕輕低垂,面加上一模紅暈,又睜開,睫毛下的眼眸仿佛閃爍着星星。她笑得羞澀,溫婉,一切世間曾強加的,刻下的東西,此時都不見了蹤影。就像是一陣花的香風,難以察覺般地撫過面頰,沁人心脾,天地都柔軟了,遙遠了。

衆人都在叫好。我也是如此,又有一種躲在衆人裏叫好的躲藏感,雖然說是罰她,卻最後更羞的人是我。

兩個丫鬟也是叫彩。

可小蒼蘭又想了想。

“啊,跳的還是挺爛。”

“小蒼蘭!”紅香小聲呵斥道。

我掩住笑意,今晚已經無所苛求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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