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與鷹(15)
鳳與鷹(15)
叱列夫人一再挽留,要我們至少等到五月槐花開了,又可以賞花飲酒。
再宴下去就成花天酒地了,我和卓娜提亞也想趁着大會盟前盡量多去些地方,只能婉拒她的好意。
叱列夫人不擅長判斷戰争形勢,她手握城寨良田和數千精銳絨花軍卻飽受安多氏族一年多的劫掠騷擾。但她真是個治城能手,也是個熱情的宴主。當年豐絨花自刎,絨花軍瓦解後,卓娜提亞在刀傷恢複後大辦金頂大帳大宴,在冊封我為皇後時又是老營三日大宴。那也只是人多,莊嚴,卓娜提亞不會享受,總是把事情辦的嚴肅。如今見識了桃華城的賞花賞月酒,卓娜提亞就像是求得雨水後盛開的花,花苞盛開,總是笑的桃花眼。
“告辭,告辭,不用送了。”
叱列夫人攜衆人出城相送,哪怕是離城也喝了送別酒。她說為了款待我們,将埋在建城前遺址中不止哪朝哪代埋在地窖的好酒拿了出來。等到女王駕臨,卻讓女王沒了口福了,她當時如此笑道。實際上女王本人是喝了個盡興,還醉酒起舞,不勝酒力,酒品一點都不好。叫我也睡不好,丫鬟們得換房睡。
“姐姐,我們還能見嗎?”
叱列清問道,出來相送,穿了他不喜歡的小蟒袍,但又不舍地抱着蹴鞠。
“當然,會見面的。我會時不時回來的。”
我答道,再向夫人行了禮正式道別。
“諸位安好,告辭了!”
我們四人騎上馬背,一登馬紛紛朝着南方而去,走的遠了,看得到桃華城的青色城牆全貌,卻還能遠遠看見夫人一行人站在城門外。
我們疾馳略過城前市,從一片片的田莊而過,揚起長長的飛塵。
“提亞,桃華城的老酒如何?”我我看兩個丫鬟有段距離,就問道。
“無話可說。”她滿意道。
“那我請你的美酒呢?”
“什麽美酒?”
她問道,我就示意周圍。
越過田莊,從發芽的田地旁疾馳而過,可以看到勞作的人們紛紛起身,揮手致意。我們也揮手回應,卓娜提亞更是賣力。
她非常享受這感覺,被打心底愛戴,而不是恐懼,像是陽光照在身上的溫暖一般的感覺,令她醉心。
“更是難忘,頭一回嘗到。”
她笑得更燦爛了。
背後小蒼蘭駕馬追了上來,注意到了我們二人的笑容。
“小姐,什麽事這麽開心?”
“我在笑小白跳舞好玩。”我說道。
“哈哈哈哈,确實。”
小蒼蘭大笑不止,來回搖擺幾乎要跌下馬背。
這些日子的相處下來,雖然小蒼蘭對“小白”仍然有點不順眼,甚至還多了不少奇怪誤解,但她又對她已經是當做了同伴。
“小姐,我們去威寧海的路還挺遠,不需要跑這麽快吧?”紅香也追了上來說道。
“哦?我倒是覺得,需要跑的再快點呢。”
疾風從耳邊嗖嗖飛過,大地不斷轉瞬即逝,馬匹的粗喘,大地的震動,颠簸,還有緊握的缰繩,馬鞍的觸感。
無論多少次,騎上馬背就會想起卓娜提亞教我騎馬的那個午後。那是從蓮華城的河西軍手下撤走後的日子。她當時答應不再将我當做奴隸,要讓我做自由的人。她不再防範我逃跑,賜給我一身碧色的衣裳,不用再魅裝誘人,然後主動教我騎馬。自那之後我就愛上了騎馬的感覺,那是已經陷入深淵的人生,吹入自由的清風時的感覺。無論多少次,馬背上的感覺都能将我喚醒。
“你們知道嗎?”我大聲說道。
“雖然當女王的面不好說,但是,我真的好愛卓娜提亞!這世界上有這麽可愛的人,真想告訴全世界的所有人我好愛她!”
“—————”
不等卓娜提亞做反應,我揚起馬鞭,全力駕馬疾馳起來。
“來比一比誰最先到前面的小丘吧!”
掩蓋着自己的臉也紅的發燙,我盡全力讓馬疾馳起來,迎面而來的勁勁疾風,像是吹涼淬火前的紅鐵一般,讓臉頰,讓我都可以清涼下來。
“小姐!”“殿下!”
喊聲落後,我跑到了最前。
自桃華寨到威寧海的路,本不是商賈的大道。我們走着走着也就看不到駝隊,又成了孤身的旅行者。
偶爾天色突變,烏雲壓來,一望無際的漠南平原無處可躲,但只要熬過去,平原上的風息會讓雨雲很快移走,眼看就會雨過天晴。大地變得松軟,渾身濕透,太陽再下來,溫暖之中仿佛所有人都在冒出白氣。
卓娜提亞是打獵好手,我們又從桃華寨帶了很多補給,一路上不愁吃喝的事,生起火來,晚上總是能吃到野味。
“旱獺可比兔子好吃呢。”
“我不太習慣……”
游牧出身的小蒼蘭很喜歡比兔子大得多的旱獺,在遼西城寨長大的紅香卻皺着眉頭,再乖巧老實也難以掩蓋不習慣。
“小蒼蘭的旱獺舞,可比我的有趣吧?”
我們都笑了,卓娜提亞打趣道,小蒼蘭拔起一片草扔了過去,卓娜提亞就趕緊将烤肉移開,躲過飄過去的野草落到食物裏。
如今她也習慣了出行,不再對小蒼蘭這個沒大沒小的丫頭心懷不滿。也會出言逗她。
旱獺沒有兔子好打,卓娜提亞求小蒼蘭幫忙,讓她喜出望外,“诶诶诶?讓我幫忙嗎?真拿小白沒辦法呢,誰讓妹妹我也是跟陛下跟的比較久的呢,哎呀呀呀”的,鼻子仿佛逗朝天了。結果是讓小蒼蘭拿着手帕和鞭子跳舞吸引旱獺的注意。她很難接受,但又很老實的照辦了。遠遠地對着旱獺,用手帕模仿某種動物的大耳朵,用鞭子模仿來回甩動的尾巴,跳起了非常滑稽好笑的舞蹈。
旱獺好奇地兩足站立,從草叢露出頭來。卓娜提亞用弓箭瞄準,本可以一擊致命,卻故意讓小蒼蘭在那裏跳了好久。等到那旱獺都看煩了,準備爬回去時,才一箭射過去取了它。
“你故意的吧!!!”
面對氣的臉紅的小蒼蘭,卓娜提亞用恭維的語氣說:“不愧是小蒼蘭妹妹,太厲害了,我見過最厲害的獵人都沒有你熟練,一下子就把旱獺吸引了。”這樣,讓她把一堆抱怨咽了回去。
“诶?原來我那個舞蹈很厲害嗎?”
她如此半信半疑,直到晚上烤好了野味後,再被調侃時才意識到哪裏不對。
“果然是耍我啊!讨厭,欺負人!”
她叫道。但是吃起肉來,又是比誰都吃的美味,又把可能一大堆的抱怨都咽了回去。
美味地咽了回去。
真是想不到,才一個春天,卓娜提亞也學壞了。
再上路後,幾日無人的大草原,終于沿着遠處的山脈,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風景。
是長長的某種建築的遺跡,像是城牆,卻又簡陋的多。
只剩下夯土堆石的基座,上面已經什麽都沒有,那遺跡上也長滿了野草。遠遠地可以看到頗為壯觀的輪廓,近了就什麽都看不到了。
“這裏草場真好啊。離威寧海越來越近了。”
看到草的長勢變好,無數的野花遍布原野,紅香感嘆道。
“殿下,那是什麽的遺跡?”
小蒼蘭指着那長門野草的輪廓道。
“嗯……”
我們騎馬接近,偶爾馬蹄能在草叢裏踩到一些陶瓷碎片,還有木頭和其他的碎屑,發出咔嚓咔嚓地響聲。
“我沒猜錯的話,這裏應該是……當年威遼之戰時候,溫良玉将軍的板門城寨陣的遺跡吧?”
這地方,我實際上熟悉的很,我想卓娜提亞也是如此。這裏是溫良玉曾經的本鎮所在地,在這裏她把卓娜提亞關押了半年。
在這裏,我陪了卓娜提亞半年。我以為她會被送到中原處死,她也以為如此。我為此專門離開了單寧府,獨自來到威寧海,找到二哥并找到溫良玉,就為了陪卓娜提亞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
與小時候被擄走不同,那是我第一次主動回到草原。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有喜歡的人,我壓抑了很久,在得知她可能要死後,決定奔向她,直面她,哪怕當時怕戰場,怕草原,怕一切。
“嗯……”
卓娜提亞看着板門城寨的遺跡,可能也陷入了回憶。
當年,我在這裏向她告白,在這裏,她也主動與我坦誠相見。
不知道在這遺跡後面,當年那座地牢還在不在,還是已經垮塌或是被填平。
但我不是很在乎了,因為卓娜提亞就在身邊,我不用為曾經的地牢在不在而有所執念。
在這裏,她不再高我一等,我也不再想着傷害她。我們抛下了相見前背負、持有的一切,一切從這裏重新開始。
“小姐。”
卓娜提亞突然叫我。
“嗯?”
“這個遺跡……”她看了看。
我屏氣凝神,等待着卓娜提亞會說什麽。
“桃華寨是不是就是在這種遺跡上改建的?這裏應該可以建一座不錯的驿站吧?”她說道。“這樣就可以把威寧海和桃華城連起來了,中原來的人從這裏可以走直線,受補給,更快地到達桃華寨,不是嗎?”
“啊……真是好建議。”
我說道。
卓娜提亞笑了,看向城牆,又不是。
她看到了回憶,但她如今不止可以看到那些黑暗的往日和黑暗中曾有過的小小的光,她還能看到未來,可以看到那不會再黑暗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