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花散落(2)
飄花散落(2)
有這樣一則故事。
曾經有一對小姐妹,生活在飛花叢。那是九邊之東,四戰之地。
兩人從小受過嚴格訓練,能過目不忘,會易容瞬變。
兩人不知道為何而活,只知道要為親母做事,而親母則是養育她們,教她們本事之人。
她們逐漸長大成人,已經是血債累累。曾裝作丫鬟殺過貴胄,扮作流民竊取兵報。兩人從不将殺人當作壞事,只是日常。
有一日,親母告訴她們,大勢已去,莫問恩仇。散碎銀兩分給兩人,叫她們好好做人。她們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直到有一日,在臨榆關的城門,看到了親母那高懸的首級。
她們回到了飛花叢,在木屋中想隐居起來。沒了親母與她的任務,她們不知道該如何過活。
可姐姐知道的比妹妹多一點,究竟是年齡大一些,見識多一許。
某一日,豔陽高照,親母的熟人來到飛花叢,叫她們将一小姐護送至遼東明古臺軍鎮,她們答應了。第二日,兩人收拾行裝,帶着小姐離開飛花叢。
行至半路,出了關,進了山林沼澤。大雨磅礴,道路泥濘,她們遇到了強人劫道。
她們都看得出來,那不是強人,是扮作土匪的兵将。
對她們而言,逃出生天保護小姐,不是難事。
但姐姐卻從背後刺了妹妹一刀。她驚愕,不知緣由。
姐姐面色冷漠,看着妹妹被圍攻,最終渾身是傷,墜下山崖。
妹妹直至跌入黑暗,滿心也只想問一句,為什麽?
在松樹河的河畔,有一座木屋。木屋有土牆,又有柳條做屋頂。雖是在河邊,屋內卻幹旱爽快,沒有風也沒有潮。
屋主人是一個普通牧民模樣的女人,二三十的模樣,自稱叫旭娘。她帶着兩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見我們一行人到來,便熱情款待。
“清蘭,依月,你們去釣點魚。晚上就請四位客人嘗一嘗松樹河的鮮魚。”
清蘭年紀小一點,十歲出頭模樣,依月則是十五六歲樣子。
“姑姑,不要和客人講你的吓人故事了啦,逢人就說。”
清蘭叫道。
“多嘴,我揍你。”
旭娘擡手裝作要打,兩個姑娘笑着,蹦蹦跳跳出門去了。
“真是,有點悲傷的故事啊。”
兩人出去後,我就如此道。
“別見怪,我山野村人,沒得話可說,就講講聽來的故事。你看,我的孩子都聽煩了。”
她笑道。
這屋子看樣子,建起來也沒多久,新的很。沒見到魚幹或是肉幹,還有應當是從游商那裏換來的粟米糧食。
“在我們北海也一樣,大家都沒什麽新鮮事。”我也繼續說着我的北海謊言。“旭娘,您不是布谷德人吧?”
“是的,我是中原人。”
我試探的問,她便直說。
“哦?中原很大吧?”
“哈哈哈,不知道怎麽和北海的客人說呢,确實很大。”
“我聽說漠南打完仗沒多久呢。您為什麽要來漠南定居呢?”
“我想找一個人。”她說道,
“找人?”
“沒錯,為了找一個人,我聽說那個人在大草原上,所以就在布谷德四處尋找。我一年前在三河源頭放過牧,後來聽說很多外地人都在漠南,就去了桃華寨,在桃華寨找不到也遇不到,所以又來了威寧海。”
卓娜提亞越聽,面色越是有點不自然。
真希望她收的住。不管怎麽聽,都感覺剛剛的故事裏起碼有一個人是她。
“中原人都吃鮮魚嗎?”小蒼蘭突然問道。
氣氛有所緩和。
“哎呀,小妹妹,中原可是地大物博,有吃粟米的,吃楚米的,吃肉的,吃魚的,都是休養生息的好地方。”
她笑着說道,從進門起她就對小蒼蘭非常親切。
“旭娘姐姐,我看到氈房裏有魚的樣子,為什麽一定要鮮魚呢?”小蒼蘭繼續問道。
“那是腌過的魚,腌過的魚做魚湯也好,魚生也好,是不似鮮魚味道好的。魚不想牛羊,一死就開始變味。”
“哦——我們那裏魚一出水就凍住了,還真不知道腌魚這回事。”
我趕緊說道。小蒼蘭雖然緩和了氣氛,卻暴露了我們不吃魚的事實,哪兒有北海來的人沒吃過魚的?只能趕緊打圓場。
“您可真有趣。”
她掩面笑道。像是客套,我卻知道我被取笑了。和叱列夫人最早交鋒時被幾句話吃幹抹淨的感覺又上心頭。
唉,我真是不稱職的頭頭。
“湯應當是好了。”
她出門去,鍋竈都起在了屋外。趁此機會,我就使喚兩個丫鬟。
“小蒼蘭,紅香,出去幫幫旭娘。”
“是”“啊……”
馬上答應和嫌麻煩的回應,兩人還是起身出去了。
見兩人都出去了,屋外傳來旭娘客氣說不用幫忙和兩個丫頭的執意,我就側過身對卓娜提亞說起來。
“提亞,怎麽看?”
“房子屋子都是新的,氈房是漠南樣式的。旭娘應該是身手了得的人,一動一靜都很幹淨,而且心思缜密。”
“她說的故事,你有頭緒嗎?”
“沒有。”
她直接答道。
“我也沒聽過,應該不是什麽傳說或者大人物的故事。”
“這人不一般,我們要注意。”
“但是問什麽就答什麽,我都不敢問了。應該也不是想有意隐藏什麽。”
我們說着,旭娘就進了屋來,熬好了一湯。
“兩位交頭接耳說什麽呢?”
她放下熱氣騰騰的小盆笑道。
“在談您的魚湯和魚生會多好吃,比不比得上北海。”
“哎呀,漠南的魚,恐怕沒有北海的大吧。我也是剛來不久,反正和中原比還差點。但手藝好可以彌補呢。”她扶着臉,依然是笑容滿面。
“旭娘對手藝很自信啊。”
“客人要不要與我比一比做魚?”
“哎呀,我在北海可以手不粘柴的,沒幹過活呢。”
“是嘛?您的丫鬟呢?”
“起居丫鬟,不是廚子呢。”
“北海部落分的這麽細嗎?我在布谷德其他地方見得都是丫鬟仆人什麽都能做呢。”
“老營就不是哦,分的可清楚了。”
“黃草灘的布谷德老營?那地方流民沒那麽好進去,确實沒見識過呢。”
她笑道。
我馬上就後悔了,被人話趕話,什麽都被套出來了。這下估計也猜到我不是什麽北海來的貴族,而大概率是老營的什麽人了。
這人,比叱列夫人更難對付。目前來看,也就她沒有惡意的樣子,只是難猜她在這松樹河畔一個人帶着兩個小女孩究竟是想幹什麽了。
而且,這麽多碗具,糧食,木屋還有桌椅,不可能是她一個人帶着兩個小姑娘自己動手打出來,種出來的。只可能是買的,或是從威寧海買的,或是從桃華寨買的,她也說過自己去過桃華寨。
那說明她實際上相當有錢,而且學過武,是為了某種目的留在草原上。
我們正有一句沒一句聊着,提亞似乎注意到了什麽,探起頭來。随後旭娘也注意到了異常。
我和兩個丫鬟有點疑惑,直到我也聽到外面似乎是有馬蹄聲靠近。又小孩子的說話聲。
“哎呀,又來客人了?”
她起身道。
此時卻聽到外面傳來尖叫聲,小孩子的尖叫聲。
旭娘面色一變,跑出屋去。我們也都跑了出去,提亞随手将放在門口的箭具捎上,一邊出屋一邊系回身上。
兩個騎着馬的大漢出現在屋前,身穿破爛甲胄,沒了頭盔。其中一人将清蘭拎起來挾持在馬背上,兇神惡煞模樣。
一眼就能認出來,是安多氏族的絨花軍。安多氏族的絨花軍早就在桃華寨被卓娜提亞解決了,這兩個看樣子應該是打家劫舍幸存下來的殘兵。
“吃的都拿出來!那個女人!把弓箭放下!”
“馬這麽多,屋裏還有別人!”另一個也喊道。
“沒人了!沒人了!老爺們不要傷害我孩子!”旭娘舉起手大喊,面色驚慌,渾身發抖。生怕那殘兵害了哭唧唧的小清蘭。另一邊的依月也是腿軟坐到了地上,像是沒見過這個場面。
那兩個殘兵應當餓了很久,并沒有那麽警戒和周到。
我看了看提亞,她也餘光回應。我們對視後,她就把手伸向皮帶,要把箭具都重新脫下。
“啊!官軍追來了!”
我突然指着空蕩蕩的地平線,拼盡全部的演技大喊,喊道嗓子生疼,盡全力瞪大眼。卓娜提亞也看向那裏,兩個丫鬟和其他人也不約而同本能看向那裏。
兩個殘兵本能地想回頭,卻又知道不太會是真的。
但只是一瞬間的猶豫,就給了卓娜提亞機會。
她仍然是看着遠方,但要解開系帶的雙手卻閃電似地伸向弓袋和箭袋,不及眨眼就抽箭開弓短拉而放。水滴一般,箭過短空,一道黑影短促一聲,閃過小清蘭的頭頂,穿了那殘兵的脖子。
卓娜提亞再抽箭要解決另一個殘兵,卻僵住了。只見她面色發緊,渾身一顫,手中的弓箭紛紛落地。
“呃”
她捂着脖子,顫抖着倒在地上。
我頓覺得晴天霹靂,心急如焚,跑去要看究竟,一眼就看到她捂着的地方有一根銀針。
順着那個方向,是做出投擲姿勢的旭娘。
旭娘面無表情,又空揮兩手,只見另一邊小蒼蘭和紅香也紛紛發出悶響,顫抖倒地。與此同時,本來倒在地上發抖的依月,卻突然縱身飛躍,将目瞪口呆的另一個士兵從馬背撲倒。馬匹受驚,立起又落,轉身就逃,而在地上壓在士兵身上的依月,不知從哪裏掏出匕首,已經對那殘兵連捅七八下。那殘兵沒了動靜,依月渾身是血,手握匕首站起身來。
另一邊,小清蘭也停止了哭泣,将脖子上穿着箭的屍體推下馬背,自己也從馬背跳了下來。
如此一來,便是三個人變了臉,露出本相,紛紛看向我。
“真是,本來想等到晚上,把你的人麻翻了再動手。”
旭娘說道,漫步走向我。
我心中發憷,想後退,但又怒從心起。如今的我,不能再卑躬屈膝,一旦想起那時候一般的場景,就會感到憤怒。
可能會給自己找麻煩,可能會害死自己。但我管這個叫自尊。
“你對我的人幹了什麽?”
我大聲問道。
“你們草原人沒見過吧?這叫點xue。”她輕蔑道,“我看只有你應該是沒啥武藝的。現在,我想好好問你幾個問題,你叫什麽來着?哦,芙朵拉小姐,這是你的真名嗎?”
她首先問道。另外兩邊,清蘭和渾身是血的依月緊盯着我,充滿威吓感。
“當然。”
“哦?這無所謂了。第二個問題,你——”
她要繼續問,卻語塞了,她的兩個丫頭也是。
只見一旁,卓娜提亞發出虎狼一般的低吼,竟然顫抖着站起身來,從腰間抽出了自己的匕首。
她面如兇神,青筋暴起,手腳不聽使喚,像醉酒似的找不到準确的地方。卻硬是摸索着找到了脖頸上的銀針,将它一把揪了出來。随後便經脈恢複,站的越來越穩。
旭娘面無表情,指尖一彈。卓娜提亞則揮舞匕首,發出破空聲,迅如閃電,只見殘影。
空中爆出火花,銀針被她一刀砍下。
旭娘大驚,連續投擲,卻都被卓娜提亞一刀刀砍下。
“你先對付她,因為你知道自己打不贏她,不是嗎?”
我問道,卓娜提亞如今的位置,我很确信她只要一個箭步上去,那三個人頃刻間就會被一一抹喉。更別提現在的卓娜提亞完全處于憤怒當中。
但她不會亂殺戮,我提問,也是想給這三人一個機會。
“好吧,我低估你的人了。依月,把刀放下。”
旭娘舉起雙手說道,依月則是疑惑的看向她。
“扔了吧,我們打不過這人。”
依月面色複雜,但還是将匕首扔在地上,看得出來心有不甘。
“那麽,該我問你了。你是什麽人?”
我一邊說着,一邊走向倒地的兩個丫鬟旁,一一為她們拔掉銀針。兩個孩子摸着脖子站起身來,都一臉警戒。小蒼蘭左顧右盼,然後站到了紅香前面。
“您也知道了,我叫旭娘。”
“全名,底細。”
我說道。
“全名啊……您可以不必知道,我也只是想控制住小姐,問幾句話而已。沒想傷害你們。”
“說。”
我繼續說道,不想聽她說扯別的。
“好吧。”她搖搖頭,好像是我做了錯事。“我原本生于薊州,長在飛花叢,我的全名叫安旭。”
這回不只是我,已經被激怒的卓娜提亞也很意外。
“安旭?”我們異口同聲道。
姓安……
不會吧?
難道是……安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