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花散落(3)
飄花散落(3)
那是将近十年前,在飛花叢時的事。
驚蟄。
踏過荒地,綠芽悄冒。
春氣湧動,萬物出乎震。
安旭昨日去當了雜物,收拾細軟,數着碎銀子,繃緊腰帶,也趕早以精糧喂馬,就等着安旭吃完早飯趕路。安雲總是這樣,她總是心急而忙碌的那一個。
她埋怨安雲都要出遠門了,卻非要浪費柴火,随後就像喝水一樣喝完了自己一份蔓菁糊,等着安旭喝完。
“當東西的碎銀子就這麽多,一半我拿了,你要多少?”
她拉開了我桌前那碗粥,倒出了一堆碎銀。但安雲還是吃着自己的蔓菁糊。
“別磨叽。”
安雲雖然沒說話,卻也知道安旭不是貪那點銀子,就算連她那份也要她也會給過來。安旭只是怕安旭覺得她貪,怕給別人出主意惹嫌。
安雲很清楚,安旭總是不安,所以不能順着她的不安,不能準許也不能質疑,她知道如何去呵護這樣的人。
安雲把銀子全推過去,安旭則愣了少許。
“都給了我,你用什麽?”
安旭嘴上雖然如此說,卻把安雲推過去的一小堆碎銀也伸手掃進自己的錢袋裏。
“我們這種飄花,存銀子用處不大”安雲終于開口道。
“飄花沒銀子也要餓死啊”
“安旭,遼東亂成這樣,身上帶銀子反而不安全”
“所以給我嗎?你安雲還真是陰暗啊”
“不,因為亂,缺什麽直接動手去拿就行了,不是嗎?”
“所以說你啊,又陰暗又嗜血,究竟是怎麽混成飄花的,沒混成正經的戰士?”
“飄花天生就是飄花,可決定不了自己成為什麽”安雲喝完了蔓菁糊。
“這麽急着上路,過了鎮邊堡可就是亂世了”
“去遼東是暗者的命令啊”
“命令成不成也不在一天兩天,說我嗜血,我看是你安旭更好戰。”
“切”
兩人還是坐在破屋子裏,有一句沒一句地鬥嘴。如此慢慢地,安旭也從一早的焦慮逐漸安定下來。
說歸說,今天肯定要啓程,抛棄這裏的老屋子和熟人出發前往遼東。安雲一早上沒有跟着安雲立即動身,一是不着急,二也是不想讓安旭如此不安的出發。
這一趟要在飛花叢的小路去彙合,接收要護送的人。
兩人出發後等了許久,才等到馬隊前來,交出一小女孩後一言不發離去。
那女孩,叫寒江楓,是遼東人。這一趟,要送她去遼東名古臺。
寒江楓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安旭和安雲也年齡相仿。
外人看來,只是三個穿着大鬥篷騎着大馬的小姑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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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出了如此之事,我們三人無論如何都不想回到小木屋裏了。就在屋外找了個石頭坐着,小蒼蘭和紅香站到了背後,卓娜提亞持刀護在面前。而安旭三人則面對而站,安旭依然是舉起雙手示意沒有敵意。
卓娜提亞緊盯着她們,倒也是消了氣,不用擔心會動手。
“你知道嗎?”我開口道。“你的身手了得,你的兩個丫頭也是。就這麽走了,我還要擔心你會不會追上來,半夜害我。”
“小姐大可不必。”
“所以我開始考慮把你們三人都殺了是不是會更安全。”
我繼續道。
安旭心領神會,面露笑意,清蘭和依月依舊是無動于衷,根本不把性命威脅放在眼裏,更是顯得不同尋常。
“小姐直問,我就直說,不用費力威脅。”
“那好,你說你叫安旭,你是安族人?”
“如果安族人認的話?”她有些苦笑模樣。
“意思你不是?”
“是,也不是。”
“啊啊,真啰嗦。”卓娜提亞不耐煩了。
我也是很不快,遇到莫名其妙的事,總是要兜圈子。
“不要賣關子了。”
“小姐,我看你的樣子不像北海人。更像草原人。你應當是布谷德貴族?”
貴族?
突然覺得有點可笑,這答案卻是也可以說“是又不是”。
“正如您的感覺。我是安族人,也不是安族人。”
我心中一驚。
但仔細想想,安旭也不可能是有什麽未蔔先知的法術。她應該猜到了什麽。
這麽說也不對,這感覺并不是被猜透,嚴格來說不是如此。
“你是……沒有歸宿的人吧?至少曾經是。”
她繼續說道,是我不願意聽到的話。
“就像是随風飄蕩,自己習慣了一種生活,卻又向往另一種,看向一邊,卻走向另一邊,活的就是水火不容,像地獄一樣。”
“你再多說一句。”卓娜提亞開口了,又是被激怒了,“我會讓你說不出話。”
“哦?小姐真讓人嫉妒呢。你走出來了,原因應該在這些人身上。”
她看了看卓娜提亞,又看了看我身後的兩個丫頭,滿眼都是欣賞。
“小姐既然什麽都不知道。那我就從頭說起吧。我是飄花。”
飄花?
“飄花,我和這兩個孩子,都是飄花。”
那是什麽東西?
“幾位既然能從安姓說出安族人,那肯定接觸過吧?那多少也是雇傭過吧?那麽肯定也知道,安族人會花錢贖回大将和貴胄,送到中原療傷這回事吧?”
“當然。”
我說道。
安族人,我可太熟悉了。
如果沒有遇到卓娜提亞,我可能已經成了一個安族小兵,跟着安慕大姐了。
“那麽就沒有想過,是誰在中原接收這些安族傷兵的嗎?”
“确實不知。”
她的面色有點嫌惡,似乎對被理所應當的忽視最是不滿。
我實際上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安希澈被劃瞎雙眼後,居然學了一身本領治好了雙眼,她說她是幸運地遇到了安族的老祖,又說過安族人的起源之一在中原。
我不敢問,也不想問,至今也不知道細節如何。
但猜也知道,安族人在中原應該有一支隐蔽的分支。從未聽說過中原雇傭安族人,那麽中原的安族人存在應該是有所不同的形式。
“安族在中原,有一支會道門,匿于水下,被稱作暗者,從不抛頭露面。暗者裏負責最累、最危險的工作,也是最容易被抛棄的人,就是我們。”她指了指自己和依月還有清蘭,“我們被稱為飄花,被暗者收養,從小受過的訓練,深信安族的教誨,不會懷疑任何暗者的命令。”
她們被稱為“飄花”,我真想問安希澈這些事的詳情。
但安希澈不會露面。
除非我們生命受到威脅,或是只有我和卓娜提亞在場,否則她不露面。這是安隐給她的命令。
看樣子得找機會問了。
“那麽,你不是這兩個孩子的姑姑?你們是被安族人安插在這裏的探子?”
“我們的指揮人,我們的‘親母’,早就死了多少年了。除了親母和親母的親信,沒有人知道飄花的身份,所以親母和指揮人一死,一失散,安族人也不會承認我們是飄花。倒不如說,安族人會把失散的飄花一律除掉,我們必須躲着安族戰士。”
她說道。
“而且,你沒說錯,這兩個孩子确實與我非親非故,她們是我在布谷德大戶家裏找到的潛伏飄花。她們也與親母失散了,我就把她們帶上了。”
半天的相處,安旭的樣子是演的也就算了。
清蘭和依月給了我很好的印象,這麽活潑的孩子,原來也是演的?殺死殘兵時冷血無情的樣子,才是本樣?
“你說布谷德大戶,飄花潛伏的這麽深?”
我繼續問道,卓娜提亞已經極度緊繃。
她本來就非常忌憚安族人,安旭所說的飄花無處不在,更是令她難受。
“當然,有些飄花會潛伏一輩子,當奴仆,當妻子,進廳堂,進瓦肆,幾年,十幾年,就等一個命令,殺一人,盜一物,探一秘,一切都是為了命令。”
一股寒意直沖腦門,我無法接受會有這種事。
我們四人此時的感受應該都一樣。
如此來說,安族人對飄花,是完全不當人看待吧,哪怕是走出地獄,成家立業,一切卻都是謊言,随時都可以付之一炬。
“飄花真的願意如此?我看你是唬我吧?”
“只是安族人很少用得到暗者了而已,但小姐也應該聽說過,安族人在布谷德偷營的事跡,殺貴族的往事,或是最著名的救出卓娜提亞女王的事跡吧?如果沒有飄花接應,這些事會有那麽容易辦成嗎?”
卓娜提亞被救時,安族刺客突然出現并射傷了我。
更早的時候,安慕大姐帶人襲營,差點把卓娜提亞和杉櫻雙雙刺殺。
她應當不知道我就是李凝笙,小白就是卓娜提亞,這話不是意有所指,她是知道那些事,而恰巧我們經歷過。
這更可怕,這說明飄花的事大概率不是謊言,都是真的。
當時的布谷德老營,還有後來的溫良玉軍營,就都有飄花潛伏。她們為安慕大姐的刺殺隊,還有營救卓娜提亞的刺客做了接應。
“看小姐的樣子,應該是信了啊。”
她依然是極為敏銳。
卓娜提亞握緊了刀,我覺得她應該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直接殺了這三人了。
或許也在考慮要不要在想辦法剔找出并除掉所有飄花。
“小姐如果因此害怕,那我們死在這裏也不奇怪。所以我不想說呢”
她的話有點諷刺。像是把我們當成膽小鬼和傻子。
卓娜提亞可能有些緊張,因為她真的不喜歡安族人。她也大可不必如此緊張,在那之後安族就沒再暗殺過她,安慕大姐也只能用率軍突襲的方法追殺她。
那說明飄花即使存在,也應該極為有限,起碼如今應該不多了。
至少清蘭和依月還只是小孩子,也是印證人丁稀薄。
“會嗎?”我反問道,“我不至于你說什麽就信什麽。”
“小姐倒是比我想象的通情達理一些。那我希望您再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她的眼神認真起來,然後動了動舉的酸痛的雙手,這一舉動令卓娜提亞和兩個丫鬟都緊張起來。
“請讓你的那位武功高強的朋友,不要殺我。”
“當然”我看了看卓娜提亞,“小白,不要緊張。”
“我不是說她。”安旭搖搖頭,“她可比你冷靜呢,我說的是另一位。”
……
這下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安旭居然已經發現了安希澈的存在。
安希澈如今的潛伏功夫,已經和隐形遁影無異了,我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跟着我們不被任何人發現的。
而如今,卻被安旭看出來了。
而且,她這麽說,應該是知道,潛伏的安希澈是安族人。
她剛強調失散的飄花會被安族戰士無差別殺死,也應該是注意到了安希澈在潛伏着。
“你知道有這麽個人存在,卻敢偷襲我的小白和我的兩個丫鬟?”
我問道。
“所以我沒有真傷了三個人,這對當時的我來說不難,那是絕佳的偷襲機會。”
她說道。
卓娜提亞的呼吸一緊。
“那好,我答應你,我的保镖不會竄出來殺了你。你現在可以說了嗎?”
雖然這麽說,但安希澈不需要我的命令。她不知道潛伏者是安希澈,不知道安希澈早就發誓不再戰鬥,只是母親的命令難以違背,所以只會殺死威脅到我和卓娜提亞的人。如果她不傷害我們,安希澈根本不會對她出手。
“好吧,小姐。”
她放下雙手,深呼吸了一口。
然後撲通一聲跪下了。
我愣了,卓娜提亞一驚以為她要出手傷人,兩個丫鬟驚了。
只有另外兩個小飄花沒有任何表示和表情。
“小姐,我幾天前聽說了,桃華寨來了老營的貴族小姐,帶着一個年輕的女将軍,打敗了絨花軍殘軍,然後向南來了。”
消息傳的還挺快啊……
倒也可能是我們優哉游哉走太慢了。
“我知道那人就是小姐,小姐身邊那位就是那個将軍。我這次試探多有得罪,小姐要如何懲罰都好,我的一切都可以給小姐。”
“只是?”
我問道,這麽說肯定是有個但是。
“只是,希望小姐,将我也帶上。
“哈?”
“小姐去威寧海的話,可不可以将我也帶上?”
她的表情無比認真。
“可你不是……”
“沒錯,我在找人。我希望小姐将我帶上,我會言聽計從,不會妨害小姐,也不會問小姐任何事。只要跟着小姐,我應該能找到想找的人!在那之後,得償所願,随便小姐發落。即便不行,我也自己消失,不會影響到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