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花散落(4)
飄花散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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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花,安族“暗者”之最底層,無數又無名,下有婢女、農婦、妻雞狗者,上有花魁、名伎、貴胄妻妾,總有飄花假扮蟄伏,是為世間最暗處。
大呂末年,天下暗流湧動,縱橫家挑動開元衛,藩王暗謀造反,黃頭軍起兵中原。正值多事之秋,“暗者”北遁,斷臂求生,“花簿”暴露,飄花香消玉損無算,慘不忍睹。
人生世間,自尊自貴。與才子佳人,與榮華富貴,與一切美好無緣的飄花,亦是如此。
高高在上的那些人,無法預料即将到來的狂風。
那一日,從青龍道的山谷裏,渾身是傷的安旭被獵戶救起。
她的背後是安雲刺的傷口,與渾身之傷比,那最令她痛苦。
安旭遭到了背叛,她最信任的如姊之人,将她利用後垃圾一般抛棄。那寒江楓小姐,應當被安雲帶走,兇多吉少了。
那時,她受盡苦難折磨,但她甚至沒想過複仇,她經常向姐姐撒嬌,卻無法面對她真正冷漠的一面。
她不想複仇,但在那之後善良之人一一受難,對她的傷害仿佛永無止境。
那時,她身體康複,要去幫獵戶做陷阱,她也精通此道。再回到山中,只看到被官兵焚毀的廢墟,被吊死在樹上的獵戶夫婦。
“助賊者死”
牌子上如此用血寫着。
官兵為什麽知道自己沒死?只有安雲和那幾個官兵将自己丢下山崖。又是安雲不成?
安旭知道,自己應該已經躲無可躲。
既然如此,又何必拘泥舊情?
***
再出發,已經是五個人。
我們商讨了很久,鑒于安旭問什麽就答什麽,而且她确實不好處理,商讨之後,也就帶上了。
安旭囑咐清蘭和依月好生捕魚看家,不要生事不要跟來,就和我們一起上路了。
“我說,那兩個孩子留下真的好嗎?”
五人騎馬同行,我就問道。其他三人對她非常不信任,一句話都不想說。
“她們好歹也是飄花,保護自己是基本的本事。”
她答道。
“你找到安雲後要怎麽處理?”
我繼續問道。
“你當初在遼東都沒有報成仇,現在繼續尋仇會有結果嗎?”
“小姐不會是想勸我不要報仇之類的吧?”
她總是太懂我在想什麽,這一點恰令我厭惡。
“那倒不會,說到底不是我的事。但你如果濫殺無辜,招惹是非,那我也不是很想帶個人幫她去殺人放火。”
既然都被看透了,我也直說道。
“如今的草原,濫殺無辜的事也不奇怪了吧?”
“哈?”
卓娜提亞瞪向她。
“開個玩笑,不說濫殺無辜,安雲我也想問個清楚再看是要殺還是不殺。這麽多年了,我早就不會恨的嘔血了,我只是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如此。”
“寒江楓這個人,這麽多年我都沒有聽說過。但是寒江氏可是遼東女直大族,你這麽多年沒查出個好歹的話,牽扯的事應該不小。”
“現在遼東已經變了天,豐家和寒江氏全都失勢了,再牽扯什麽也無所謂了。”她說道。
倒也确實是如此,現在查應該不用擔心會查出麻煩了。
“你就這麽确信安雲會在威寧海?”
“我曾經打聽過,知道了威寧海的田莊裏,有一處的小領主是親母,那個親母的假名和暗號都和我知道的別無二致。我就是害怕被認出,所以不敢貿然前往,需要一個飄花絕對認不出的人打掩護。小姐現在可是紅人,她們認出你就會關注你,那就沒人會注意我了,小姐現在去威寧海也是自然而行,她們就算警惕商賈也不會警惕你。”
“哈哈……”
心裏有點打鼓。如果飄花那麽神通廣大,威寧海又有一窩的飄花在等我們的話,會不會直接把我和卓娜提亞的真實身份認出來?
但轉念一想,認出來也沒啥。成組織的安族人不是瘋子,沒必要招惹布谷德老營。如果是散居的飄花,那總能想辦法拿捏,也是比較好處理的。
卓娜提亞看向我,她也在擔心同樣的問題。
我只是胸有成竹的微微點頭,讓她不要多慮。
“你有什麽計劃嗎?我們雖然是要去威寧海,可我現在連威寧海什麽樣都不知道呢。”
畢竟我們上次見威寧海是威遼之戰時的事了,那時候這裏都打成了漿糊,如今肯定已經大變樣。
“據我調查,威寧海的田莊最北端叫昌漢莊,領主是個布谷德人。那裏應該沒有飄花潛伏,我們可以把那裏當做據點,如果出了問題可以躲回昌漢莊,趁那幾個領主不對付就可以脫身。”
“布谷德人嗎?”
我喃喃道。
“對,是個老營出來的,養老的老領主。我記得名字叫貢格。”
呃。
我和卓娜提亞面面相觑。
不會吧?是貢格公?
那個把我和安希澈抓給卓娜提亞的老貴族?
後來辦砸了太多事,被卓娜提亞打發回鄉養老的,在中原攻伐和撤退時依然帶人主動效力,還和我重新面見敘舊過的貢格公?
“怎麽了嗎?”
她看出了我們的異常。
“怎麽四個人都不對勁?”
不光是我,小蒼蘭和紅香也知道貢格公,因為我經常講這個人。在我是奴隸時打過我,但後來又對我不錯,知道我和卓娜提亞的關系後,唯一一個讓我好好對待卓娜提亞,而不是求我不要魅惑她讓她喪志的老臣。
她們不知道卓娜提亞,卻也知道貢格公認識我。
“不會吧?難道說你們見過?那個貢格是老營出來的,你們難道在老營見過?認識?”
安旭繼續道。
何止是認識。如果遇到了別說我和卓娜提亞,如果安希澈現身,他連安希澈都能認出來。
“我是不知道小姐出來有什麽任務,看你們這樣子,你們不能被貢格認出來吧?”
“可以這麽說。”
猜的倒是很準。
“那可麻煩了啊……這回不僅不能在昌漢莊修整,還得躲着昌漢莊嗎?”
她思考着。
卓娜提亞有些擔心的樣子,我也擔心。如果說安旭意識到我們可能幫不到她,會不會翻臉?
果然應該趁現在制服她?
“如果要躲開昌漢莊的話……那就得去榻部莊了。那裏的領主是中原人,但莊裏是有飄花潛伏的。”
“只是莊裏有飄花應該沒那麽麻煩吧?那個可能認出你的不是親母嘛?”
我問道。
“親母當領主的是在壩岩莊,那是最南端。問題是我不太清楚,榻部莊的飄花是不是壩岩莊的人。如果不是的話就好辦了,如果是的話……”
安旭說着,看向了我。
“怎麽了?”
“我想去解決掉那個飄花,只是不知道小姐……”
“一去就殺人嗎?你這也太殘暴了吧?”
“不不不,您想哪兒去了。”她搖着手笑道,“田莊裏人不多,亂殺人是沒用的。我要做的就是騙或者綁,把她弄過來,問個清楚就行了。”
“可是,你怎麽确定是飄花的?我一直想問。親母可以說你知道,見過,飄花不是只有親母知道誰是誰非嗎?”
我忍不住問起。
“從小訓練的飄花,對飄花本身來說可太好認了。所以飄花不會紮堆。”
她歪着嘴,一臉很拽的自信樣。
“那麽,既然是飄花,不會寧死不從嗎?”
“失散的飄花是不會寧死不從的,我清楚。”她說道,嘆了口氣。“如果寧死不從,那就不是失散的,是有親母的,那麽到時候再想辦法處理,比如關起來之類的,方法總是有的。”
“總之,不要亂殺人就好。”
“小姐還怕殺人?我看小姐,手上的血腥不少吧?”
她很敏銳。
能一眼看出安希澈的存在,看出我是貴族又不是的出身,能看出飄花。如今也能看出,我是實實在在殺過人的。
“那和你有關系嗎?我是叫你不要亂殺人。”
“哦,當然,我理解錯了。當然不會亂殺人,我是知道分寸的。”
她笑道。
安旭說了安雲的事,說的真真切切。我們都可以聽出來,那是任何演技都無法代替的真情實感。
最後而言,被打動的不是我,而是卓娜提亞。
或許是安雲的事情,安旭的經歷,叫她回想起了李逸笙的往事。她從不信任到開始可以體會安旭的感情。
當時我和兩個丫鬟都不太同意帶上她。卓娜提亞卻傾向于帶上她。
出發前,她私下對我說:“以為被逸笙姐背叛的我,當初害了多少無辜的人啊。安旭還能這麽克制,我覺得她可能挺了不起的。”
李逸笙不是貌似,而是真的背叛了她。卓娜提亞走出來花了多久,如此來看安旭确實是冷靜無比。
這是我們帶上她的重要原因。
我和卓娜提亞,或許都在心底期待着,可以有一些彌補什麽的機會。
哪怕彌補的不是自己。
******
那還是将近十年前。
那時的安旭躲開了官軍的追殺,安葬了獵戶夫婦。之後輾轉遼東多地,遇到了很多飄花。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安雲之外的飄花。
她那時第一次知道,飄花之間能在茫茫人海中互相一眼認出,就像是染了色,發了光一般。
她遇到的很多都是和自己一樣失散的飄花,很多都願意幫她,一些則死不承認。其中有一個叫春香的,當着丫鬟的,教了她很多,與她相處了一年多的時間。她教會了安旭作為失散的飄花如何生存,為何必須躲開安族人和親母,甚至是同樣的飄花。很多失散的飄花就像等着主人的獵犬,傻傻的繼續着自己的狀态,直到被自己的同道除掉。因此,必須自己保護自己。
這一課的最後,是春香以性命教會的安旭。安旭的活躍暴露了春香,她被四個飄花所殺,扮作了土匪入門,死狀凄慘。
安旭又花了一年躲避,并提升自己的本事。在那之後,平生第一次不是遵照親母的命令,而是自發行動。她暗殺了那四個飄花為春香報了仇。
春香總說自己也想去明古臺,說那裏雖然是軍鎮,但女直人,布谷德人,遼東人一起生活,沒有那麽多條條框框,是個适合失散飄花的好地方。
明古臺,那是安旭本絕不要去的地方,那是原本護送寒江楓小姐的目的地。她不知道小姐如何了,安雲在哪裏,她們是不是就在明古臺。她想去,又怕,又被春香說的憧憬。
為春香報仇後,安旭覺得自己應當向前走了。至少看看安雲和寒江楓小姐是不是在那裏,至少看看,明古臺到底是什麽地方。
若是都不在,那就繼承春香的願望,自己在那裏老實生活好了。
那不是很好嘛?
安旭開始覺得,生活不是那麽差。
在歷經千辛萬苦後,終于來到了遼東的邊緣。
再往深處就是女直城寨,在那交界處,就是明古臺軍鎮。
遠遠地可以看到城門樓,高高飄揚的旌旗,緊閉的紅色城門,青色的磚石城牆。
烏雲之下,卻也可以看到別的東西。
無數的長槍被立在城前的平原上,就像小叢林一般,只在中間空出一條路來。
那些長槍長杆,都不是空的。
一些上面,飄蕩着白色的東西,一些上面,紮着什麽東西。
飄蕩的東西,是一張張人皮,勉強能看出四肢和頭的輪廓,五官的空洞。被紮着的,是一個個幹癟的首級。
不光如此,也有殘肢斷臂,也有被捆在車輪上懸挂的幹屍。
從眼前的高地,直到盡頭的明古臺城門,都是如此。
烏鴉亂飛,蒼蠅肥蟲滿地。烏雲壓地,黑霧肆行。
“……這裏是……明古臺?”
這是……明古臺軍鎮?這是…好地方?
安旭吐了,強烈的恐懼之下,身體無法動彈。
她想起了在出發進山道之前,聽到的面館老板的話。
“明古臺啊?那地方最近也不咋太平”
安旭那時候覺得,整個遼東都算不上太平,這話也沒那麽奇怪。
“明古臺以前歸雷将軍時候,是個好地方來的。但這兩年易主了啊。”
春香所說的,應該是以前的明古臺。
“現在的明古臺,是歸豐二小姐管的,豐二小姐啊?那是豐總爺前兩年收養的一個養女,據說年少有為,是個厲害的人,但據說非常殘忍,連豐總爺都吓一跳。”
豐餘良将這裏賜給了養女,豐二小姐。
安旭想了想,應該就是經常聽到的新名字:豐絨花。
她開始知道,那個護送寒江楓的任務,背後的原因比想象的複雜。她是個飄花,本不該過問。但如今,她想探個究竟。起碼這事肯定與這城裏新來的豐絨花是有關系的。
一道驚雷,投下成百上千殘缺不整的屍首的影子。安旭向着明古臺的城牆,遲疑半晌終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