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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花散落(5)

飄花散落(5)

從廣劍川過了白水河,就是桃華寨的所在地。再往南過了松樹河,就會到達威寧海。

威寧海水草豐茂,土壤肥厚,适于耕作,所以有很多田莊。所謂田莊,就是受小部落保護的農耕村莊。原本為各個部落管轄,曾一度為布谷德提供糧食手工,後因威遼之戰,一度化為烏有。

如今田莊都已經恢複,在最北端的是貢格公的昌漢莊。我和卓娜提亞都擔心會被貢格公認出,就算躲開了貢格公,也難說他的老屬下裏有多少熟悉我倆的人,于是只能繞開昌漢莊。

我們的第一個目标是榻部莊,位于威寧海外一處散湖旁,那裏被稱為青點湖。因為繞開昌漢莊的緣故,我們偏移了原本人煙稀少的草原道,進入了商人常走的大道。

在那裏我們首先遇到了從桃華寨南下回中原的駝隊。那是中原大盛號的駝隊,領頭的是個雲州人,我叫他孫老板。想到可以避開可能存在的飄花,于是便想辦法套近乎,一路與大盛號的駝隊同行,恰巧他們也準備到榻部莊修整。

“桃華寨已經換了名號了。”

聽到一些桃華寨的新消息,我和卓娜提亞都十分好奇。

“怎麽?”

“據說桃華寨的領主已經得到了草原女王的承認了,坊間張貼布告,城上的絨花旗也換成草原的白鷹旗了。城門上還新上了個城門匾,寫着‘桃華城’。”

“以後就可以見光了啊。”

“官家那裏如果是拿着開元人的文牒,那确實出入就更方便了。現在就是希望草原上別再打仗了。從鍘胡關到威寧海,再到桃華城,這麽點路又是擔心土匪又是擔心草原部落的,現在該有個頭了。”

“孫老板吃過這個虧嗎?”

我問道。

“那可不,最慘的一次二十多峰駱駝的貨帶着駱駝都沒了。我爹說過,當初還是開元衛的時候,到開元衛老營就算被搶了,老可罕的人會幫你追回來,現在可是丢了就丢了,女王就沒管過。整天都拿槍動鍘的,除了打仗就是打仗。最近倒是突然開竅了,真是邪了嘿。”

“以後會好的。”

卓娜提亞說道。聽着像是随便搭茬,也沒人多管。

但只有我知道,這是女王的親口保證。

遠處高地上可以看到草海變成了規則的農田,一座座木屋出現在眼前。

“大力,告訴弟兄們,別踩壞了莊稼。上次大平號的弄壞人家的莊稼,差點讓田莊的佃戶給打死。”

“你知道這裏的田莊應該被哪個部落保護嗎?”

我問道。

“昌漢莊倒是被虎林部落保護的,榻部莊的我還真不清楚。”

“沒有?”

“可能吧。”

“那怎麽做到的不被其他部落劫掠的?那麽大個桃華寨都被搶了一年。”

“姑娘您是頭一回到漠南吧?榻部莊的可都是中原軍戶啊。”

“中原軍戶?” “中原軍戶?”

卓娜提亞和我異口同聲。

“沒事,別吓着幾位,最近又不打仗,不會借你們人頭的。”他笑道。

“那麽是誰家的什麽人?”

我繼續問道。

“那,大都是薊鎮和遼東軍來的,零零散散的軍戶。日子都不好過啊,來了漠南,田莊裏要的皇糧不多,還能自己開點地,就滋潤多了。”

聽這架勢,應當是個以中原的邊軍屯民的逃散者組成的田莊。這麽些人到了這裏居然沒有想着投奔一個大領主,而是自己開墾屯田?甚至沒有去找桃華寨?

我向卓娜提亞使了個眼色,她也回應了。

我們都知道,這其中應該還是有內情。

在我和卓娜提亞伴着孫老板,三匹馬在駝隊前并行時,後面的小蒼蘭和紅香因為不太懂這些事,不怎麽插嘴。而已經扮作仆人模樣的安旭也是裝模作樣的跟在旁邊,确實是不會引人注目,只是時不時注意四周。

所謂的榻部莊,說白了只是比較大的村坊,除開接近農田的佃戶棚,還有一個相對繁華的,專接待來往商戶的主村。村裏四處都有吃食,叫賣,打尖住店,完全看不出曾是一片灰燼。

而在主鎮的大院旁,遠遠地就可以看到院牆上飄蕩着一面面旌旗。

是大呂旗。

真是有些日子沒見過了。

我也好,其他人也好,都已經見怪不怪。所有的驚訝都留給了第一次在桃華寨看到絨花旗時候去了。

孫老板告別了我們,帶着駝隊去了雲州人的會館,我們則是在鎮裏找了處相對好些的客棧,叫喂了馬,吃了些熱菜,我和卓娜提亞開了上房,三個丫鬟一間通房,叫燒熱水洗了澡。

“笙兒,這裏安全嗎?”

泡在浴盆裏,卓娜提亞一頭濕溜溜地白發。

“怎麽了?”

我坐在一旁,擦拭着頭發,穿好了內襯。

“聽到安旭的那些事,總覺得到處都是飄花。”

“你這是吓到了吧。莊裏可能有飄花,真的怕的安旭都沒怎麽樣,我們沒必要草木皆兵的。”

“我是在想,威寧海好幾個大田莊互不統轄,背景又花樣百出的。可能會比桃華寨更危險。”

“先看看安旭打算怎麽做吧。”

“她實際上,最不可信,但想不到害我們做什麽。”

“而且态度又那麽坦誠呢,這一點真叫人摸不透。”

“我們的談話不會被偷聽吧?”她突然意識到。

“不會,有安希澈看着,不管是安旭還是別人,沒法偷聽的。”

“不是我說笙兒,你那個安希澈一直不見人,不會半路跑了吧?”

一說到安族人,她的第一反應就是不信任。

“她可是定時給我信號的,所以我才敢到處這樣浪啊。”

“好吧……”她稍微沉進水裏只露出眼睛,咕嚕咕嚕吹了一下泡泡,又浮出水面。

“桃華寨可以歸順,但這幾個田莊有點難辦呢。”卓娜提亞說着,又從水裏擡起手,看着自己濕溜溜的胳膊。“我是不想派兵解決這事,那就不好了,但不管的話,以後幾個田莊都成了軍鎮了,那又是大麻煩。”

“提亞,你覺得一群人在威寧海開墾,是為了養個幾千人找草原部落玩命的嗎?”

“嗯……”

她沒法回答。

“我是相信可以好好解決的。就像今天聽到的,還有那麽多次,提亞你也都聽到了。草原到關口的安定是民心所向,所有人的想法在這裏都是一樣的。”

我也相信沒有人願意繼續打仗。

休息完後,叫人倒水清理,出去散步看了看榻部莊的景象,我還為卓娜提亞買了一個風車。鎮上甚至有戲臺,上面咿咿呀呀在唱不知哪出戲,聽者甚多,比想象的繁華熱鬧的多了。

在這裏與桃華寨不同,沒有一上來就以布谷德貴族的身份對接他們的領主,所以以游人身份自己花錢買吃喝住行,以以前奴隸的身份而言還是如今皇後的身份而言,都是絕無僅有的體驗。不知道卓娜提亞看着小孩子的風車,像是被當做孩子糊弄一樣有些詫異的看着風車轉的樣子,是不是高興或是不太高興,我是非常高興的。

“這可是我自己花錢為提亞買的第一個禮物。”

我這麽說道,卓娜提亞始終不太能體會自己花錢買禮物這樣行為有什麽意義。

傍晚時分,把安旭和兩個丫鬟叫到了屋裏,開始商讨之後的對策。安旭始終很老實,在确定沒有人偷聽後,才開始娓娓道來。

“我注意到了一個飄花,是領主院子的丫鬟,她今天出來親自打點買藥膳用材,我覺得她應該每天都會這樣。”

“呃……你要明天在她出來時候綁了她?”我問道。

“不,小姐,她太引人注目了,大庭廣衆下抓她會被所有人看到。”

“那怎麽做?”

“我潛入大院,把她抓到外面,問幾句話。”

“等一下,你這比當衆抓人還張揚啊?直接進人家領主的家裏綁人啊?”

我們面面相觑。

“不,領主不會知道的。我希望小姐稍微幫我個小忙,這件事可以悄無聲息的過去。”

“你不會是想悄無聲息的幹掉那個飄花吧?我可聽說這裏的人都是原來的中原軍戶,得罪這些人可麻煩的很。”

打仗的事,帶着桃華寨絨花軍和原來的絨花軍打了場大戰就已經夠了,我可不想再和中原軍戶又來一次,又搞得血流成河。那我們就成瘟神了,走到哪兒,哪兒就雞飛蛋打。

“不,不會有人受傷,我們都是同行,有所分寸的。”

“那我怎麽幫你?事先說好,幫你殺人放火的勾當可不幹,你要騙我們,別忘了還有高手看着你呢。”

“小姐,把我當什麽人了。我只是希望,今晚小姐可以去領主大院。”

“我去?”

我愣了。

“小姐萬裏迢迢走漠南,肯定不是為了來這裏吃吃面條洗洗澡這麽簡單吧?您只要帶着東西去亮明老營貴族的身份,領主肯定會接待您。這時候領主大院就不會在意一個采貨丫鬟如何了。等您吃個晚飯出來,我的事也就辦完了。”

真是精明反被精明誤,我和卓娜提亞出來還真就是為了一起吃吃面條洗洗澡,其他反而是捎帶的……但這麽說也不會有人信就是了。

“可是,榻部莊如果不待見布谷德老營的話怎麽辦?”

“待不待見他們都會款待您的,怎麽說也是在草原上過日子,怎麽都不可能得罪女王的人。您只要對接一下,該問的了解的,您可以直接了解,順帶着我也會解決我的問題。”

她笑道。

我的表情有點複雜。這也不是多難的事,而且确實和她說的差不多。可我剛想着和提亞在晚上自己花錢,去看個戲,去看個燈,去看個星星什麽的。結果又要去亮明身份,只要被知道是貴族,就不會這麽優哉游哉游玩了。

但是轉頭看看卓娜提亞,她卻有點躍躍欲試,還非常有動力的看向我。

她沒法理解以常人的身份,自己花錢吃喝玩樂的的浪漫,反而對了解榻部莊背後的事更感興趣。真是個女王啊,反而這麽做她會高興。

我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安旭便說起了詳細的安排。

*******

當年的安旭,在混進了明古臺軍鎮後,想辦法在軍鎮裏謀了個打雜的差事,并四處打聽安雲和寒江氏的消息。

明古臺根本沒有飄花,也沒有寒江楓小姐的任何消息。

豐二小姐将這裏當做出征的據點,隔三差五就會對女直諸部用兵。安旭打聽得知,明古臺本來沒那麽多戰事,很多都是這個豐二小姐自己找的事。

既然是個好戰又殘暴的人,那軍鎮會變得如此陰森可怖也就不奇怪了。但也正因此,軍鎮極度缺乏人手,在這裏幹活不會被過問太多,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那一日她做的是往城外運送金水的活,沒人願意做,是髒臭無比,但也是收成極高,還能走街串戶。

走到城門外,透過層層疊疊的槍林人皮,看到了人頭攢動,馬蹄聲轟鳴,遠遠的鑼鼓喧嚣,螺號漫天。是軍隊入城,出征許久的豐二小姐率軍回來了。

她扔下了牛車飛奔城裏,後面是牛掌櫃大喊:“哎你這,不想幹你別扔下糞車就跑了啊!”的聲音。

果不其然,不久後城門大開,鼓樓上鼓聲隆隆。金戈鐵馬入城,街上淨出大道。身披鐵甲的士兵,手握刀槍劍戟,旌旗漫天的入城來,威風凜凜。

混入人群的安旭注意着周圍的議論,看着入城的軍隊還拉着幾十輛囚籠車,抓了一群男女老少回來。

“那都是海西的寒江氏啊,居然全族都被俘來了。”

“豐二小姐真是厲害,這才兩年已經降服了三部女直了吧?”

“那就是豐二小姐啊,還是個小姑娘模樣,已經如此善戰,真是不得了啊。”

看着一個十幾歲的年輕姑娘,身着白色征袍甲胄,騎在馬背上,一臉冷漠行在排頭,與後面士兵格格不入的嬌小。安旭确定了那應該就是豐二小姐,那個豐絨花。

“聽說豐二小姐要在明天,把海西寒江氏全族都處以磔刑啊。”

“聽說城裏劊子手都不夠用,都提前從錦州叫來好一群呢。”

“同時剮三四十人,這也太可怕了。”

聽到這些,安旭更是焦急地尋找着囚籠裏有沒有熟悉的面孔。

但從排頭一直看到排末,都沒見到有自己認識的臉,沒見到安雲也沒見到寒江楓。

哪怕是随行的士兵裏,也沒見到熟悉的面孔。

“豐二小姐真是惡魔秉性啊,這麽多婦孺都要磔刑嗎?”

“噓!別說了,被聽到可不好了。”

安旭已經不再擠動,只是站在那裏,随着人潮,随波逐流。從始至終,都沒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一想到明天城裏要同時磔刑這麽多人,那景象一定和地獄一樣。既然已經找不到了,她開始考慮,自己應該離開明古臺軍鎮了。

不,應該說是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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