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花散落(6)
飄花散落(6)
榻部莊的領主大院上門口,穿着大呂甲胄的士兵不由分說攔下了我們一行人。
這時候就拿出玉佩,叫卓娜提亞煞有其事取出布谷德令牌,裝模作樣使喚衛兵進去通報,要面見領主。
這裏的士兵很機靈,看到兩樣東西就知道事情非比尋常,态度謹慎了起來。一人進去通報,許久後能聽到大院裏似乎亂作一團,許久後出現了一個管事的人,身着長衫大褂,一幅中原打扮。
“幾位高使,有失遠迎,在下張主管。”
他作揖,說着客套話。
我站在原地,想翻白眼。不是不滿這個張主管,他很體面,很好。但我實在是厭倦了拿腔拿調。一想到本來是為了神不知鬼不覺,大隐隐于市,帶着卓娜提亞隐藏身份出來微服私訪玩樂一番,結果現在到了第二個地方扮作貴族,這不就和出發的目的完全相反了。
“祝你安康,我是北海鹿角氏族首領之女芙朵拉,這三位是我丫鬟,這番是受我們草原的白鷹——卓娜提亞女王的命令指派,前來會見你們的領主。”
也不知道卓娜提亞本人站在那裏聽我這麽說是什麽感受。
“白鷹女王?——”張主管有點遲疑,确實突然這麽麻煩的人突然現身門口,連個提前通知都沒有,換誰都得懵圈。
“啊,失禮,幾位随我來。”
他讓開路請我們進院,安旭沒有跟過來,她會趁着我吸引大院注意力的時候自己找機會潛入進來。
可別給我找事啊,安旭。
如果得罪了這幫人,我們的安危倒是好解決,畢竟跟着明裏暗裏有兩個高手,一個田莊也不見得敢得罪女王的人。但人心會散,田莊上下恐怕會覺得這女王心懷不軌,暗中下毒手。到時候就是給卓娜提亞添堵了。
越想越覺得後悔,有點太相信安旭了。但是已經做到了這一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暫時相信安旭不會越界了。
進了中堂,順便看了看大院的結構,相比領主的住所而言更像個稍微大點的中原的大戶大院,和桃華寨的叱列邸是遠沒法比。
仆人擺了席,上了茶水和茶點。
張主管手忙腳亂使喚人,又趕緊說:“高使見諒,莊主正在打理衣冠。”
也和桃華寨時的情況一樣,突襲一樣出現一群貴族,該盡地主之誼的一方完全沒有準備,也不知道是在幹什麽時候進來的,只能手忙腳亂的準備。
許久後,身穿盛裝的一男一女走進屋來,又是作揖又是行禮,我們也趕緊起身行禮,這一趟也沒必要和榻部莊的人裝粗俗。
“芙朵拉小姐,有失遠迎。在下是這榻部莊的莊主,鄙姓端木,單名顯。內人榻本氏族,名鳴文。”
端木莊主的樣子應該也就三十多歲,是個體面的精明人模樣,看不太出是軍戶出身。
但比較讓我驚訝的是他夫人,看起來與他相仿,也穿着中原衣冠,聽性命卻是個布谷德人。榻本氏族,根本沒聽說過,應該是漠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氏族。
“祝你安康,我是北海鹿角氏族的芙朵拉。”
謊言說的多了,我有時候真覺得自己是從北海林木部落出身的芙朵拉,而不是中原的李凝笙。
說到這裏,突然意識到。
“啊,榻本氏族……”
“小姐也聽出來了啊,我這榻部莊的名字,就是夫人起的。”
“看樣子我有很多事需要了解呢。”
“小姐這麽說,當是布谷德老營對漠南的情況一概不知了。”
他笑道。
我們入席,喝茶,客套,倒是感覺沒有桃華寨時候那樣麻煩,輕松許多。看樣子一個沒有大部落依靠的田莊,相比有所本錢的桃華寨而言,對女王的勢力還是有很強的合作意願。
“那麽,據我所知,漠南一年多以前還沒有這麽個田莊。恕我直問了,您是怎麽建起的這地方?”
我直接問道,他則是意料之中的表情。
“小姐,這榻部莊确實是新建起的,不到兩年多的時間。我曾在薊鎮任小吏,後來正趕上四王之亂,天下大亂,薊鎮幾度兵變易主,我平日裏得罪人多,只覺不能活命,于是攜弟兄幾人出奔塞外,在威寧海落難,幸得夫人氏族搭救,我們便成了親,做了他們的女婿,先是耕織建屋,後漠南出奔者無數,來人多了,建莊就不缺人手了,慢慢就成現在這樣了。”
“你這地方倒是很好,來往商人的大道之一。”
我說道。
“哈哈,小姐過獎。夫人的榻本氏族本就會接待來往商人,我是覺得建莊更好,搭上了好運。”
“漠南的田莊多數只是做個農耕手工,還真就只有你這裏以接待商人為主,日子過的是滋潤多了。不過,我沒猜錯的話,夫人的榻本氏族,不是大部落吧?”
“人丁勉強三四百人,若不是薊鎮又來投奔了上千弟兄,本莊的自保會是大問題。”
他依然是直言道。
沒有試探,也沒有隐瞞。
就差直說“趕緊派人過來商讨怎麽接受女王保護吧”了。
卓娜提亞突然靠在我身上向我耳語道:“這個莊主很着急要談入我們麾下呢,既然這麽着急,那麽應該是有壓力存在了。”
我點點頭,提亞的分析很對,我只會覺得草原上的危險會形成壓力,但是忽略了這種壓力到了一定程度肯定會來自一個很具體的來源。
“端木莊主,桃華寨最近的事您有所耳聞了吧?”
“當然,桃華寨得償所願了,來了女王的密使……嗯?”
端木莊主和她的夫人突然雙雙一驚。
“恕我冒昧,那傳言中的密使,莫不是小姐?”
“嗯,是我們。”
我點頭道,承認這一點有助于提升這個假身份的可信度。而且也沒什麽好隐瞞的。
“居然就是小姐本人來了啊?!那這位肯定是傳言中的那個一舉解決安多氏族的年輕将軍……”
他看向卓娜提亞,讓一路來一直習慣被忽視的卓娜提亞渾身不自在。
“啊,是她,也是我的丫鬟。”
“居然是這種年輕有為的将軍當丫鬟,小姐可真是來頭不小,我們也不冒昧上問了。”
是皇後啊,說出來你們都不信,旁邊這個可是年輕有為的女王。
“端木莊主是有什麽難處吧?”
我問道。
“嗯……”
他沒有回答,應該是在想怎麽說。
這個樣子明顯就是被我一句說中了,正如卓娜提亞所料。
“女王是希望收編漠南的田莊散戶,所以有什麽問題的話請莊主盡管提,我會想辦法解決,不行可以讓老營解決,終歸是要解決的。”
我說道。
“嗯……小姐,我們實際上早就想投白鷹女王了,這兩年想回中原的人都已經回去了,留下來的人都是如我一般,家業都在這裏了,已經是生根了。我們是很願意的,但威寧海這裏有個大問題,小姐應該也不好處理。”
“哦?什麽問題?”
這都沒說就确定我沒法處理了?還能比桃華城那簍子還大的嗎?
“如小姐所見,我們榻部莊不算大,以商人來往為生。我們是勉強在這青點湖飲水屯田,因為威寧海周邊的好地都已經被大田莊占了。那裏有個大頭領被叫做湖主,威寧海的田莊多少都要聽她的,只有最北端的昌漢莊有老營背景所以不受影響,再來就是我們離威寧海有點距離,姑且可以忽視他們。”
湖主?這是在卓娜提亞的領地裏冒出別的一方之主了?
“那這個湖主,目前影響不到你們呀,您是怕什麽?”
“湖主前不久廣發莊主帖,要我們會盟威寧海,把八個田莊全部整合。”
他說着,看向了我,無比慶幸的樣子。
“我是清楚,私自會盟封土,湖主這麽做肯定會把布谷德親兵給惹過來,在草原上過活卻要造女王的反,無異于自殺。但不聽湖主的話,又怕得罪湖主,我小莊會難保安全。”
“所以莊主最近一直在糾結這事?”
如果我們沒來,可能會冒出一個威寧海的小王?那卓娜提亞如果要發兵平亂,這個文質彬彬的端木莊主估計就會稀裏糊塗死在亂軍裏。
合着我們這次來,我不情不願地,結果還來對了。
“沒錯,小姐這次來,真是雪中送炭,天賜福我榻部莊,救了我上上下下的命啊。”
他站起身來,又是作了個大揖。
“啊啊,莊主,您這是……”
“請受我一拜,否則心中難受。”
夫人也在行禮,我們也起身回禮。
不是不能理解端木莊主和人少勢力小的無奈,和天降福氣一樣被救出困局的激動。可我非常不喜歡被人行禮。
“那麽,莊主,要怎麽找到這個湖主?”
“湖主本人從不露面,謹慎地很。我們只知道那個湖主一直在威寧海田莊當中最大一個,不知道是奪了莊主位子還是別的,突然冒出了這麽個人,也是快兩年了。”
“最大的田莊?”
“是的,威寧海最大的田莊,威寧海南部的雲旭莊。”
“……雲旭莊?”
我和卓娜提亞都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