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花散落(7)
飄花散落(7)
那是将近十年前,在海西寒江被豐絨花全部除以磔刑後,安旭準備再做幾天活,攢夠了盤纏離開明古臺。
她本來可以直接偷點,但她不願意。自從脫離了飄花的組織後,她越發喜歡光明正大的做人,越發讨厭習慣暗夜的過往。
老板因為丢下糞車的事臭罵了她一頓,但活還可以繼續做。對她而言這就足夠了。
那天大太陽底下,只見一人騎馬飛奔,從趕着臭烘烘牛車的安旭身邊一躍而過,一聲:“讓開!”的大吼轉瞬即逝,差點讓她人仰車翻。
“搞什麽鬼。”
安旭罵道,明古臺的街上禁止疾馳,這人卻騎馬飛奔,搞得一條街雞飛狗跳。
“頭上兩根羽毛,那是豐二小姐的急信,別惹那種的。”背後是老板的聲音,他人還是不錯的,生怕外地來的安旭會得罪官兵惹麻煩。
“軍報嗎?”安旭問道。
“誰知道啊,這人跑這麽急估計走的不遠吧。豐二小姐還有個遠信,一個叫雲特使的人送,每次都是整裝待發,慢悠悠騎馬出城,一走就是幾千裏路——”、
“你說什麽?!”
安旭大喊道,吓得老板把要說的話都忘了。
“呃,幾千裏路?”老板很迷惑。
“前面。”
“雲特使。”
“我就知道!”
安旭嚷嚷道,轉身就朝着送信人的方向徒步跑去,只留下背後的老板和糞車,還有“诶你怎麽又跑了這一車大糞我怎麽辦啊!”的喊聲。
雲特使,可能只是個巧合,也可能不是。
但安旭的直覺告訴她,她想的沒有錯。
她找對了地方,只是沒能探清楚而已。
*****
在榻部莊的端木莊主的大院裏,聽到他說出“雲旭莊”這個名字,我們四個人多少都意識到可能被安旭給耍了。
之後的事更是加重了這個感覺,雖然端木莊主又是邀請品茗又是邀請晚宴,但我自己已經完全沒有心思去嘗他們拿出來的黃米糕和其他美食。
“雲旭莊這名字,怎麽聽都不像是巧合啊。”
他們來回準備時,我在席上對其他三人說道。
這回就連小蒼蘭和紅香都已經看出了問題,更別提卓娜提亞都有點生氣的樣子。
“要不要把安希澈叫出來,讓她去把那個安旭抓回來?”卓娜提亞小聲道。
“不行啊,不方便。”
在這裏讓安希澈竄出來,那就什麽都解釋不清了。而且現在安旭大概率就在大院裏或者附近,鬧出騷動都會很麻煩。
“幾位,莫非是不合胃口?”
忙完的端木莊主見我們幾個悶悶不樂,便問道。
“不不,我們私下的小事,承蒙款待,甚是美味。”
我趕緊說道。
甜口的黃米糕,在這個季節吃得到應該是非常奢侈的事,與桃華城的五湖四海的珍奇美食不同,威寧海的田莊吃食更中原,更本地。
可随後不久端木莊主又提出讓我們住在大院裏,已經為我們準備了極佳的客房。
我看向卓娜提亞,她也盯着我,以非常微妙的角度輕輕搖頭。
我們居然這樣糊裏糊塗的來找這裏的莊主,卻忘了如果處的愉快的話,盡地主之誼肯定是要我們住下。
這可能就是安旭的算計,她果然是有事沒說,這還讓我們自己把自己支開一晚了。
“不打擾了,莊主,我們在田莊裏已經買了客棧住,東西和馬都在那裏。晚上就回去。”
按理說,明明是女王的使者,卻吝啬一點客棧的錢,這麽說還是有些丢臉。但情況特殊,只能想盡辦法推脫了。
端木莊主也是想辦法來回拉扯無論如何要讓我們住下,想想也可能是覺得我們在有意保持距離,他恐怕是覺得他的态度會直接我們作為使者回去後會怎麽對女王報告,這直接關系到他的榻部莊的存亡。
只是普通的拉扯是不可能有用的,既然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也就只能盡力讓端木莊主相信我們并沒有對他不滿,我們是一拍即合,我們會一起解決湖主的問題,讓威寧海得到安寧。
從源頭上勸說,總算是在散席前說服了端木莊主,他派出幾個士兵保護我們到達客棧,以表示自己的心意。
這是好心意,但路上被榻部莊的衛兵看護,我們就沒法出去後盡早交出安希澈了。也只能進了客棧再叫出她做商讨。
走出大院,端木莊主夫婦相送,我們漫步,士兵緊跟,和想象的差別不大。所以就按照預想的回到客棧再說。但是沒想到作為來往商戶的中介站,客棧到了半夜也沒有打樣,還是有路人會風塵仆仆到客棧來,又是吃又是談天,還有喝酒作樂的,相當熱鬧。
人多眼雜,更不能叫出安希澈了。送走了衛兵,我們四人只能回到我和卓娜提亞的客房裏去。
走到過道,看到周圍都是休息的客房,沒有其他人,我就叫道:“安希澈!”
“什麽事?”
背後傳來她的聲音,我們四人都“嗚哇”地吓得差點人仰馬翻。
“這就是殿下的高手?”紅香先說道。
“她是憑空出現的吧?這是什麽妖術啊!”小蒼蘭是吓得緊,臉都白了。
“這不是重點”我搖搖手,“安希澈,你現在去把安旭——你嘴上那是紅豆泥嗎?”我注意到穿着夜行服的安希澈嘴角沾着東西。
“嗯?啊,是,黃米糕味道不錯。”她用手指擦了擦,又咂了一下手指,啧啧嘴。
她還真跟着進大院了,還在我們的席上偷吃了黃米糕?
“這都沒被發現啊?真是妖術吧?”小蒼蘭說道,很是不可置信。
“行了!”卓娜提亞忍無可忍,聲音一下子高了,然後趕緊捂住嘴東張西望,我們都靜了一陣,确定沒有其他客房的人被吵醒。
“先說正事!”她壓低了聲音。
“什麽正事?想讓我把安旭怎麽樣?快說,沒事我可走了”安希澈問道,完全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你急什麽。”
她又有什麽事可急。
“多偷幾個糕”她說道。
“你這點出息。”自出來到現在,從沒感覺像現在這麽失敗過。“你去把安旭抓回來,她有古怪。”
我說道,我們也開始走向自己的客房。
“安旭?抓回來,沒那個必要。”安希澈還是心不在焉,就差轉身跑了。
“怎麽沒有必要,我們可能進了套了。”
說着,我拿出了鑰匙,卻發現客房上沒有銅鎖。
“沒鎖門嗎?”
我的心思完全在安希澈的行動上,對此沒怎麽在意。推開門的瞬間意識到是門鎖被別人開了,而不是我忘了鎖門。
怎麽神經大條到這個程度了,明顯在我說沒鎖時,所有人都意識到不對了,我卻是開門時才想到這一出。
門一開,就看到安旭坐在屋裏,聽到開門就轉過身來,笑着看向我們。
“你們居然回來了?沒在大院住嗎?那裏可舒服了。”
“诶诶诶!安旭?!”
小蒼蘭和我異口同聲。
一瞬間很不甘心,可能今晚我的智慧已經和小蒼蘭一個檔次了。
“怎麽了嗎?”
她歪了歪頭。
“你為什麽——不對,你是。”卓娜提亞上前,一下子想問的東西都不止從何問起,只能轉頭看向安希澈:“你說,她——诶?人呢?”
我們紛紛回頭,才發現站在最後面的安希澈已經不見了。
诶,跑掉了。
“我說,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們?”
我問道。
“瞞着你們是指?”
她問道。
我們都進屋關好了門,除了我外三人都做好了警戒,防止她逃跑。
安旭卻對我們的态度一頭霧水。
“出了什麽事嗎?”
“別裝傻,那個湖主的事,你早就知道吧?”
“威寧海的湖主?我知道啊。”
“那湖主的莊叫雲旭莊你也知道?”
“知道啊。”
她繼續道。
“知道你不提前告訴我們?”我說道,卓娜提亞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
“诶?”
安旭注意到我們的憤怒,看了看背後的卓娜提亞一幅快要殺了她的表情,越發疑惑。
“不是,沒告訴你們一個莊子的名字,不至于生這麽大氣吧?”
“還在裝傻。”卓娜提亞道,“你再不老實可別怪我不客氣。”
“等一下等一下,這個……”
卓娜提亞的威脅讓安旭感到了明顯的危機,她的态度也擺正了很多。這屋裏說實話真正能威脅到她的也就卓娜提亞了。
“我很對不起我沒說好吧,不要因為這種小事就——哦哦哦!”她本來在道歉,卻突然恍然大悟。
“你們不會以為,那個雲旭莊的名字,是……”
“我還讓莊主寫出來了。”我拿出草紙,上面是“雲旭莊”三個大字。“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不是,你們真以為,它叫雲旭莊,是安雲和安旭的田莊,這麽個意思吧?”她輪流看着我們,又轉頭看向卓娜提亞。“不會吧?哈?真的?”
“那又會是什麽?”我問道。
“巧合啊!雲和旭又不是多罕見的字眼兒,你們都認識中原的字,就不知道這一點嗎?那如果我叫安京,難不成整個京城都成我的了?”
她的樣子似乎是打心底覺得這很荒唐。
“這可不夠說服力啊。”卓娜提亞說道。
“好吧,好吧,那我舉個例子,你們這些草原人能懂的。”她捏着下巴,思考了一陣,“你們知道你們的李皇後吧?”
“啊?”“诶?”
我們都沒想到她會突然提這一茬,紛紛一愣。但我知道她只是在用我舉例子,并不是識破了我的身份。
“啊,無人不知。”我趕緊接茬。
“那你們肯定也知道,李皇後的名字叫李凝笙,但卓娜提亞女王小時候有個中原來的女先生,叫李逸笙吧?”
她居然連李逸笙的事都知道?連卓娜提亞都一臉驚愕。她對布谷德的了解可比很多布谷德人本身都深。
不像某些人!
我回頭看了眼小蒼蘭,她一頭霧水:“呃?我怎麽了?”
“所以,李皇後是八歲就被掠到草原的,李逸笙是自己跟着父親來草原的。你們可能不知道,李逸笙的父親李興是個縱橫家。”
這我和卓娜提亞倒是知道就是了……
“所以李逸笙來草原多少是個陰謀,可李皇後遇到女王就是巧合了。很難理解嗎?李逸笙,李凝笙,堂姐妹,名字也差不多,都和女王有關系,看起來像個更大的陰謀,不是嗎?可那就是個巧合。你們該不會有人覺得你們的李皇後是個探子之類的吧?”
實際上是親姐妹,但這也不重要就是了。
不知道卓娜提亞怎麽想,我是被說動了。
當初還在戰亂時,李逸笙就是我堂姐的事被傳開後,我逢人就要解釋我根本不認識這個堂姐,也沒見過她,也沒參與她父女的什麽陰謀。
人們很難相信這是個巧合,但當時而言,那就是個巧合。
“那為什麽會叫雲旭莊呢?”卓娜提亞還是半信半疑,但她的敵意和憤怒明顯消散了。
“我哪知道?威寧海以前是開元衛雲需府所在地,可能他們只是取了個諧音繼續用?或者那個湖主喜歡雲和旭兩個字?”
開元衛雲需府,聽到這個名字卓娜提亞的眼神徹底變了,她也被說動了。從小在還是開元衛時代的布谷德長大,她明顯很熟悉這個名字。
榻本氏族的諧音改為了榻部莊,那雲需府的諧音改個雲旭莊,确實比“安雲和安旭的莊”兩個飄花莫名其妙成了莊主更有說服力。
“我今年可是收獲不錯,結果你們在這裏懷疑我是湖主?”
安旭翻着白眼。她也是一改游刃有餘,看樣子太蠢懷疑連她都受不了。
“那好吧,姑且就繼續相信你吧。”
我說道,卓娜提亞也繞到了她前面,放棄了警戒。
“那你說的收獲是什麽?”
我問道。
安旭又笑了,站起身來走到了我和提亞的大床旁。
我們四個目不轉睛看着她,不知道她又是想幹什麽。
“那個在大院做事的,确實是個飄花,所以——”
她蹲下身,從我們床底用力拉出了一個人。一個年輕女子,被綁的像個粽子,眼睛和嘴巴也被蒙上堵上了。
“我就抓來了。”她說着拍了拍那個粽子一樣的女子,她就“嗚嗚嗚”地叫幾聲。
這一瞬間,感覺眼睛都模糊了,恐怕瞳孔比扔了桶子下去的井底還搖曳的厲害吧。
“別把人綁到我屋裏啊!”
我忍不住叫道。
*******
安旭出了城,騎着自己備好的馬,随着信使出城後的蹤跡一路追尋,最後在一處森林追到了他。
一轉眼,森林裏兩匹空馬在吃着草,信使脖子上插了一根針,癱倒在地,他自己的篝火和準備好的糧食被安旭占了吃着。
“你是…什麽人?”
側身倒在地上信使只能盡力轉動眼珠看向安旭。
“普通人。”安旭答道,吃着他剛煮好的粥。
“別費勁了,我的信都是密語寫的,就算——”
“信我不要。”安旭直接打斷道。
信使懵了,他不知道這個女子到底想要什麽,不要密信的話劫持信使幹什麽?
“我就問你幾個問題,老實回答就行。”
“.……什麽問題?”
“你們送密信的平時都不抛頭露面,是吧?”
“.……是。”
“雲特使這個人,你知道嗎?”
“.……知道。”猶豫許久後,信使答道。
“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女人。”
“和我相仿是嘛?”
“.……差不多吧?這位女俠,您到底是……”信使越發覺得這人來頭不小,可能是雲特使的仇人或是熟人,怎麽都不會是一般人,态度也恭敬了很多。
“這就夠了,感謝你的坦誠。”
安旭站起身來,把小鍋子放回到篝火上。
“平時的話,我應該把你宰了,但現在我自己做主,我就不殺你了。”
聽到這句,信使松了口氣。
“你也不用費心告狀。你沒傷沒痛,信也沒被搶,說被人劫持過,依我看以你那主子豐二小姐的行事手段,斷然不會信你,反而會嚴刑拷打你,所以你閉嘴就行了,這事沒人知道。”
安旭說着,轉身準備上馬,突然意識到什麽一樣,轉身道:“對了,你的xue位,過一段時間就能動,能動後自己把針拔了就是了,告辭。”
一轉眼,一女子騎馬從森林飛馳而出,上大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