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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花散落(8)

飄花散落(8)

安旭抓來的侍女,看樣子是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我們還是有些不相信她,但眼下怎麽解決這個被綁到我房間的人更重要。

這要是被發現了那可真是解釋不清楚了。尤其現在還要面臨湖主可能會作亂的局面,如果讓榻部莊的人覺得女王是想暗地裏害他們,怕是會傳出去,讓田莊的人心都倒向那個湖主。

如果那樣,那我就成大罪人了,可能會因為我的疏忽和愚蠢,導致威寧海爆發一場戰争。

“你把她抓到我的房間,這可是大麻煩。”

我直說道。

“很抱歉,小姐,但是只有你的房間床底可以藏人。也不用擔心被人闖進來。”

安旭說道。

“你想怎麽審問?可別是用那種把這裏弄得血嘩啦的手法。”

“當然不會。”

安旭說着準備下手拉開侍女的眼罩。

“等一下。”

卓娜提亞叫道。

“怎麽了?”她停了手問道。

“眼罩還是別摘了,別看到我們比較好。”

“哦——那晚了,這可是成年的飄花,她多半能靠聲音就認出你們。”

安旭說道,我傻了。剛剛進門我們吵鬧了好一陣,估計有幾個人,是什麽樣的人,什麽聲音早被她記住了。

“你倒是早說啊!”

“你們一進來就對我喊打漢殺的,我哪兒有機會說。”

她聳着肩,随即就下手拉開了侍女的眼罩和捂嘴布。

她不适應光亮,眯了會兒眼睛,嘴裏發出“呃呃”地聲音。但随後瞳孔收縮,眼球快速轉動,似乎是快速确認屋裏的布局和人員。

從侍女到與安旭她們對我們動手時冷漠的眼神,幾乎是瞬間的變化。哪怕對飄花的了解幾乎淺薄到沒有,如此也能一眼看出來,這女子和安旭是一類人。

她一點都不驚慌,雖然被摘掉了捂嘴布但也沒有打算呼救。

“姐妹,這回是你栽了。”

“……”

面對安旭的話,她沉默以對。

“你完全放松了警惕呢,這情況不多見,你應該在草原上潛伏了很久吧?但是看你這樣子不像是執行任務。”

“.……”

“你的親母是誰?”

“.……”

“這個榻部莊應該沒有別的飄花了吧?”

“.……”

這叫問話?她只是在自言自語啊。

“她什麽都不說啊,你這有什麽用?”我問道。

“我知道你怕我是其他親母的飄花,是吧?但你身份都暴露了,讓你活着就說明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而且——”

安旭說着,指了指我。

“那個可是個大人物,她身邊有安族戰士保護的,相當——相當精銳的安族戰士,我都遠不是對手呢。你如果好好配合,我可以考慮讓她勸自己的安族戰士不要管你的閑事。”

她這說的就像是我是受她使喚的下人一樣,真讓人不爽,可套話只能這樣。

“否則的話。她不說,那個安族戰士會告訴其他人這裏有失散的飄花,親母們會核對人數,你猜猜你和你的其他小姐妹會如何?還有哪裏可逃?”

有些難以理解的威脅,安希澈對飄花而言有那麽可怕嗎?雖然很難理解,但是很明顯讓那侍女動搖了。她那波瀾不驚到冷漠的神情,産生了非常明顯的破裂。

她更加仔細的觀察我,似乎是在判斷我是不是那樣的人,是不是有安旭所說的身份。此時恰好我把玉佩挂在了腰上,這更是印證了安旭的話。

或許安旭就是看到這個所以拿我做文章。

“我再問一回,你只需要回答我問的就行,不會有別的事。”

安旭繼續說道,侍女的眼神看向地面,思考着什麽。

“首先,名字。”

“.……”

她緊閉了眼睛,像是下定決心。

“安藍”她答道。“我叫安藍,這裏的人叫我小春紅。”

“很好,安藍。威寧海像你這樣的失散飄花還有很多,是吧?”

“………是。”

她猶豫了一陣,還是回答了。

“我看你什麽都沒在幹的樣子,是這樣嗎?”

“是。”

“但其他人不是,有人不是,是吧?”

“.……是”

她這回更加糾結,等待了很久才回答。

我現在有點了解為什麽安旭會專門選擇這個安藍作為目标抓來問話,一個獨行的失散飄花,可能性格中存在讨厭争鬥的部分,這會成為她的弱點。

安旭是主動告訴我們榻部莊有這個人,她可能早就盯上了安藍,只是苦于沒有機會下手。

這麽看她一來就“找到了”安藍,可能只是演給我們看的,實際上是蓄謀已久。

“我在其他莊見過更多,現在告訴我,為什麽這麽多失散飄花會出現在威寧海?”

飄花人少又要負責安族出沒地區的所有情報和秘密事務,确實理應稀少分散才是,但威寧海的飄花多到很多地方安旭一個人都無法潛入。這是非常不正常的現象。我居然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可惡,如果有個半天好好盤一盤,明明是很好猜的事。

“我們……威寧海有原本來自三個親母的飄花……”

她說道。

“哦?你們是私下串通,造了親母的反吧?”

“.……”

雖然安藍沒有回答,但看得出來是默認了。

這也難怪會那麽害怕遇到安族戰士,安旭說過飄花一旦失散,被找到後大概率會被滅口。被動失散的飄花都是如此,那這種主動造了親母的反的飄花,就更不用說了。

“沒有人組織的話,這種事一群從小被教成這樣的飄花怎麽可能做得到?現在是最後的三個問題,想好了回答。組織你們造反的人,是誰?在哪裏?怎麽找到她?”

“這個……唉。”

安藍嘆了口氣,似乎徹底放棄了什麽。

“我是在三年前被找上的,當時很多飄花來找我,我吓壞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那麽多同類。她們教了我很多事,很多飄花的真相,然後約好了讓我們殺了親母奔逃。”

“你照做了。”安旭道。

“我們的親母不是多好的人……她很可怕,而且,我也害怕,當時不加入的話,那些飄花肯定會殺了我,而且那麽多人,我加不加入親母都死定了……”

“所以你在事成後,找了個最邊緣的田莊躲了起來?”

“我沒有加入她們的組織,她們偶爾會找到我讓我做事,但推辭的多了,加上這裏對她們無足輕重,所以她們慢慢也不管我了……”

安藍确實是個和我想的很像的人。這樣的性格也難怪會被安旭盯上,抓舌頭而言确實是極佳的舌頭。

“那麽,那個組織者是誰?”

“我從來都只和她們的飄花接觸,我也不知道她們說的名字是真是假……”

“說就行了。”安旭的語氣很平緩。

“.……叫安雲。”

我們都沉默了,包括安旭也沉默了。

我也想着安旭會如何找到安雲,能否找到安雲。但從來沒有期待過就這樣在這裏聽到安雲的名字。

“是嗎?”安旭說道,語氣還是很平緩。“那麽到哪裏才能找到這位安雲?”

“我只知道飄花最多的地方是雲旭莊,其他的事不知道。安雲這人存不存在我都不清楚,可能領頭的人不是飄花,有些姐妹說安雲是另一個親母。”

“是嗎……”

安雲在雲旭莊,我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雲旭莊是新出現的田莊,雲旭莊主自稱湖主,想要搞會盟,管轄所有田莊。安雲也在雲旭莊,這些集中在威寧海的飄花全都是失散飄花,又都是安雲組織的私兵。一切都有不言而喻的聯系,卓娜提亞明顯也已經如此猜測。

“很好,謝謝你,安藍姐妹。”

安旭說着,拿出了刀。

“嗯?”

安藍還未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麽,只見她手起刀落。

安藍身上的繩子全部被切斷,她一下子恢複了自由。

“啊?”

安藍發覺手腳能動了,趕緊坐起身來,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你可以走了。記得潛回大院去,人問你就說拉肚子了,怎麽都行,沒人會在意。”

安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布衣。

我們也沒有要動的意思,安旭也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她,安藍四處張望,将信将疑,但還是趕緊推門走掉了。

“就這麽放走她沒事嗎?”

小蒼蘭見她走後問道。

“那能怎麽樣,殺了她嗎?”

我問道,小蒼蘭就不說話了。這本身就沒我們插手的份。

“不用擔心,她不會說的,為她自己的安全也不會說。”

安旭道。

“你倒是很擅長審問這種失散的飄花嘛?”卓娜提亞終于開口了,“你怎麽知道靠安希澈能讓她開口?她如果寧死不屈你該怎麽辦?”

“我自己就是失散飄花,我太清楚她是什麽感受了。安族戰士和親母的恐懼是刻在骨子裏的,你們不會懂。”安旭回答道,神情很是認真。

“你既然找到你的安雲了,我們是不是該分道揚镳了?”卓娜提亞繼續道。

“這位小白将軍,您是将軍嗎?湖主的事你們就不想解決嗎?我想我們還可以繼續攜手。”安旭說着站起身來,将小刀慢悠悠收起。

“湖主的事你早知道了,這個安藍和飄花的概況你也早就查清楚了吧?”我問道。

“您倒是沒說錯。”

“你沒告訴我們的事可有點多。而且,安雲就在雲旭莊,我們怎麽相信這個雲旭莊的雲旭不是你們兩個的名字?”

“就算是,又如何呢?”安旭看向我,我第一次看到她有點愠怒。“我人和你們在一起,沒你們一步都難踏進來,就算安雲給雲旭莊起名是用的我的名字,又如何呢?”

她說着,突然解開腰帶。

我們幾個人都大驚,卓娜提亞從黑着臉變成了手足無措。

安旭脫下了裙袍,撩起了內襯,轉過身露出了自己的背。她的腰上小疤痕不少,但最顯眼的是一個刺傷留下的疤痕,小但是極為恐怖。

“每次下雨,每次喝水,我的腰都會疼的要死,現在哪怕我吃飽了飯它都會疼。我知道,我這樣子活不到老,這就是安雲留下的東西,每天都在提醒我那天發生了什麽。”

她放下了內襯,又轉了回來。

“現在,請你告訴我,雲旭莊是不是我的名字,有什麽所謂?我寧願它不是!我不想被放在一起!”

安旭越說越激動,她的表情不再是演出來的微笑,或是飄花的面無表情,而是真真切切的怒氣沖沖。

不知為何,她的神态讓我想起了杉櫻。

她無法忍受雲旭莊的懷疑,不是因為這是愚蠢的原因,而是自己和安雲被擺到了一起。僅是這一點被一再強調,讓她這些天的游刃有餘,所有的演技都崩壞掉了。

這個憤怒的,無法平息火焰的安旭,應該才是真正的安旭。

這樣的人才會花十年去追一個不知生死的人,為此不惜一切代價。這才合理,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我也可以體會到她的感覺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說什麽,只能也寬衣解帶,引得卓娜提亞更加驚慌。

“等一下,笙——小姐,這是幹什麽?”

我也撩起了衣服,露出小腹,上面也有一個刀傷。

那是當初杉櫻捅的刀傷。

“這裏曾經被背叛過,放棄過的人不止你一個。”

我說道。

“我會疼的傷不比你少。你應該知道,這裏的人都不比你少,我打賭,這榻部莊裏也不少。”

“那又如何?!”

她更被激怒了。

一直笑眯眯運籌帷幄的人變成這樣,實際上我心中還是有點愉快。

“沒什麽。”我放下內襯,穿回衣服,卓娜提亞也松了口氣。“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如果只是為了這種理由要追殺安雲,不惜一切代價,那我只能勸你放棄。湖主的事我們自己可以處理,哪怕不處理,回老營後這也只是告訴女王,再讓親軍來一趟的事,如果來的快可能都不需要爆發沖突。”

我說道。盡量矮化這件事,那安旭的心裏的牆壁會進一步崩壞。

“小姐說的輕巧,誰又能拿得起放得下?”

她果不其然,徹底被我激怒了。

“你們又懂什麽?這對我——”

“你不說誰知道。”我說道,她語塞了。

我們都站着不說話,紅香很清楚我在幹什麽,小蒼蘭有點吓到了。

卓娜提亞卻有些不忍心看這一幕的樣子,有些意外,但又可以理解。她不是不忍心看我,而是不忍心看安旭。

安旭明顯是讓她想到了杉櫻。

她們是同一類人。

矛盾的,燃燒的,不屈又易折的人。、

“好吧……”

安旭嘆了口氣,冷靜了下來。

“打算說了?”

“我當年,實際上,找到了安雲了。”

她說道。

這句話讓我們都很意外。

“你當年已經找到安雲了?安雲本人?”

“沒錯。”她答道,低下了頭,像是難以啓齒。

“那你現在找個什麽勁?”

“我當初找到她了,但只是遠遠看了看而已。沒有說什麽話。”

“為什麽?”

卓娜提亞問道,她從剛才起已經開始真的關心起這件事。

我也無法理解,都找到了卻只是遠遠看看,這麽卑微的嗎?

“我當時在明古臺,找到了安雲……她當時給豐絨花做事……”

又是豐絨花。聽到這個名字,卓娜提亞的面色都一沉,紅香都無法抑制自己一瞬的厭惡。

“當時,在那裏……我看到了安雲…穿的光鮮亮麗,成了豐絨花的得力左右手……然後還有……”

她說着,更是捂住了臉,仿佛是難以忍受的事浮上心頭,極為痛苦的記憶。

“還有?”

“還有那個寒江楓小姐,也在,和安雲在一起。”

“那個寒江楓……你是說你們兩個受命保護的人?她沒死?沒被安雲賣了?那…不是好事嗎?”我問道。但多少猜得到,可能寒江楓和安雲就是一夥,而安旭一頭霧水被當做什麽陰謀的累贅除掉了。

“我當時在明古臺打聽了很久……那時候才知道,安雲被稱作雲特使,原來安雲的原名……叫寒江雲。”

“寒江雲?不會吧,和寒江楓是親戚?等等,飄花還能知道自己原來姓什麽?”

“安雲比我大一點,她被親母收養時,已經懂事了,所以知道很多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叫安旭,可安雲…安雲從小什麽都知道……但是安雲從小沒有和我透露過一個字…這都是我自己後來才打聽到的。”

“這樣啊……”從小一起長大,當做親姐姐一般的安雲,實際上一直把她當成外人嗎?這确實是非常傷心的事。

“我後來知道,那個寒江楓,是親母想送去當籌碼的人質,她和安雲是近親……安雲為了救她,在出關後和遼東軍裏應外合演了出戲,把她救走了,當時還有其他暗中保護她的飄花,所以她只能那麽做……”

“演一出戲騙其他飄花?就為了這個捅了你一刀?”我問道,越發覺得這個安雲還真是離譜。

“沒錯……等我再在明古臺終于找到安雲時……她和寒江楓在一起,在河畔,笑得好開心……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卻比哭還難看。

“你們能想象嗎?我和她從小一同長大,我沒見過她真笑,我都以為她不會笑,結果呢?哈哈哈,當時她和那個寒江楓一起也就兩年不到吧,她家破人亡被親母收養時候才多大?可能記事也不到三四年吧?這幾年加起來有五年嗎?”她朝我們數着手指頭,及其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指頭掰斷。

“這五年,把我們在一起的十多年,吹得灰飛煙滅。我命裏沒有別人,我看人都是以安雲為标準去對比,我眼裏沒有別人,可是為什麽?我算什麽?”

這個問題,我們沒法回答。我們都沉默了,我們都以為安旭的目的應該是什麽自私自利的圖謀,但都沒想過會是這樣的原因。

還真是個重情的人。

“後來我去遼西,我想重新開始,結果沒多久絨花軍入草原,安雲不見了,寒江楓也不見了,我打聽不到任何事。我覺得她們是又開始做什麽了,我不在乎,直到不久前”

“不久前,你聽到了雲旭莊的存在?”我問道,想也知道。

“我也希望那只是巧合,但是這裏有那麽多飄花,越怕什麽,越是什麽。安雲如何,我希望和我無關,但我不能接受雲旭這個名字。我覺得,我該問的事該找她說了。我要問清楚,所以我一直在找她,找她們。”

“你要知道,豐絨花那麽喜怒無常的人,給她幹活,發生什麽事都不奇怪的……”我說道。

“我知道,但我總能感覺到她還在,是直覺,直覺不會騙人。就像這次,湖主那裏肯定有她的身影,我能感覺到。”

“我是感覺到你快被自己逼瘋了。既然安雲是那種人,你管她幹什麽。”我繼續說道,要說的話,安雲沒有逼着她,是她自己逼着自己,折磨自己。“你也說了,你不是想報仇,你當初連見她都不敢,現在過去這麽久了,你又能如何呢?”

“小姐,說實話我不在乎威寧海打不打仗,我見過的戰争多了,不缺這一場。我不是為了別的,我只是想問話,這麽多年了,我還是無法忘懷,我想重新開始,但我做不到。就像告訴小姐的,告訴你們的那樣。我沒有其他目的,我只是想問她那句話——她眼裏,我到底算什麽?”

接下來的話我不太忍心說出來。

就算到時候見到了安雲,問出的這句話,不怕安雲到時候不回答,只怕你不敢聽她的回答。只怕那會像李逸笙死前的坦白一樣,讓卓娜提亞會幾進瘋狂數年的真相一樣,讓你難以接受。

她眼裏你到底是什麽,最可怕的答案就是如此——什麽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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