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花散落(9)
飄花散落(9)
那是在三年前,大呂即将走向崩潰時。中原大地紛亂漸顯,萬裏河山狼煙遍地。雖是如此,卻有一處地方不受影響。
白藥山,地處永謝州,南臨兖州,它八面嵯峨,四面險峻,直峰高聳入雲,林間走霧流水,崖間飛瀑過虹。白藥山飛來峰上,有一大觀,建的臨山接雲,極為險峻壯觀。
日照當頭,直見院中數十女子一齊舞劍,鼓聲一響,便齊走一式。
大門當開,一老者走入院中,幾個道姑急忙上迎。
“拜見老祖”
她們行禮,老太太只是搖搖手。
“學徒們今日氣勢甚好啊。”老祖說。
“是”道姑答道。
“那新學徒呢?”
“是”道姑點頭,轉身向舞劍的女子中喊道:“安希澈!老祖要見你!”
衆女皆停,從中一個紮着馬尾的學徒收起劍,疾步跑到老祖面前,單膝下跪,卻被道姑阻止。
“這裏不用跪。”
道姑道,安希澈就不跪了。
“艾利馬來的姑娘啊,你這雙眼醫的如何了?”老者笑得很慈祥。
“徒兒已經好了。”安希澈答道,雙眼上雖然留了疤,瞳孔也淡了,但她看得見。“謝老祖和各位師姐的照顧。”
“非回去不可嗎?”老祖問。
“徒兒不肖,但有孽債必須還清。”
“你在幽州尋醫時遇難,能遇到你的師姐,已經是天眷你了。你被孽緣纏身,可曾想,四百年來,艾利馬已然偏離安門之道,不離塵世,孽債不斷。”
“老祖說的是。”安希澈點頭道,“可是,老祖也教過我,不知是但求其,不知紅塵幾斷。所以徒兒不想逃。”
“不知是但求其,不知紅塵幾斷嗎?安希澈,若是學了拿起,就要學得放下,可放下後,再拿起也是修行。紅塵之道,無始無終,貧道也不強求你了,願你終得心靜。”
安希澈行了一禮,早已沒有以前的浮躁憤怒。
她心中從此多了一份悲怆,如此廣闊的天地,雪山,草原,中原山水,卻容不下一個個蒼生。安希澈能為自己尋到平靜,卻難救愛着的人,難救身邊的人。
紅塵之道,無始無終,天下之事,循環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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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安旭說出一切後不久,安希澈主動出現,叫醒了我和卓娜提亞。
卓娜提亞幾乎跳起來襲擊她,發現是安希澈才安心。我知道安希澈大半夜找過來,事情肯定不一般。
“安雲的手下出手了。”她說道。
“出手?”我問道。
“有混進大院的飄花,晚上準備對端木莊主行刺。”
“啊?”我們兩個驚道。“端木莊主呢?”
“他沒事,正碰上我回大院檢查,那個飄花已經被我解決了。”
雖然說,你應該是去偷黃米糕的吧?
這麽想也有點單純了,安希澈可能早就看出了大院裏可能有問題,偷黃米糕可能只是說辭,也可能真順手又偷了點。
“安旭……等等,你知道安雲和雲旭莊的事,安旭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我當時就在啊。”
“……算了,不重要。”我以為她消失後馬上就跑到大院去了,看來有點小看她了。“你說的那個被你幹掉的飄花,不會就是安藍吧?”
“不是,是別人,明顯安藍也不知道那人的存在。”
“大院那裏現在如何了?”卓娜提亞問,起身開始穿衣服。
“我把幹掉的殺手交給他們了,說實話我不确定莊裏還有沒有其他飄花潛伏,這裏現在不安全。”
“安旭只抓到了安藍。如果說安旭都沒發現那個飄花的話,那殺手的本事遠在安旭之上啊”
“你們的到訪可能打亂了安雲的部署,我猜她是要飄花挑今天動手,正碰上你們了。現在既然刺殺失敗,那大概率會有報信的。”
“那你就不要在這裏浪費時間了。”卓娜提亞已經穿好了衣服,戴好了武器,“大半夜出城很好抓,馬上出去把報信的飄花抓到。”
“可是,誰保護你們?我的職責是——”
“去吧,安希澈,聽她的,我們這裏有提亞和安旭,不用擔心。”
“.……好吧。”
安希澈沉默了一陣,突然面色有點悲傷。
“希望不是壞事吧,參與到這裏。”她幾乎是原地消失了,只剩下還在被窩裏的我和穿戴整齊的卓娜提亞。
“你去把安旭叫醒,提亞,不用等我。”
她一直看着我,我便說道。
“不行,現在不安全了,我不能讓笙兒離開我的視線,趕快穿衣服。”
“真是的。”
撩開被窩,一瞬有點冷,只能趕緊穿內襯。
“所以說不想在安希澈面前這個樣子出來。”
她雖然面色嚴肅,但還是有點笑意藏在裏面。
穿戴整齊,我們二人就去另一房将安旭她們也叫醒。安旭一聽到安雲的手下開始行動,馬上陰沉着臉思考了起來。
“這麽着急,不像安雲的做事風格,明明你們都到了,晚上還是急着殺人,這結果無論如何都會導致破局啊。”
“我想,是不是安雲在急什麽事?”
“什麽事?”她反問道。
“八莊會盟,逼端木莊主就範,這事本身看起來就顯得很急,而今晚就刺殺端木莊主,可能八莊會盟本身就沒指望端木莊主會參加,她可能有什麽很着急的目的,必須趕緊解決掉榻部莊。”我說道。
“可你們是老營來的,老營都不知道八莊的規模和現狀,還有什麽能讓她這麽着急的?”
“我不知道,肯定有什麽外部的因素,可能是中原?樊戰?”
“不,不可能是中原。”卓娜提亞說道,“中原現在局勢不明朗,樊戰自己都自身難保,沒可能把手伸到草原上。小姐,記不記得安多氏族?他們長期劫掠桃華寨,為的是養活數千收攏的絨花軍。安多氏族的卡卡裏首領嘴巴很緊,一些話絕不會說,那是害怕……害怕女王會滅她的氏族,但我覺得,這些事之間都有聯系。”
“安雲就算聯合了八莊,拉出來的兵力也不見得能比上次卡卡裏拉出來的安多絨花軍的聯軍能多出多少,她肯定沒那個能力使喚安多氏族謀反。”我想了想,總覺得哪裏還是不對勁。
“會不會是安多氏族的絨花軍被消滅的消息刺激了安雲?既然他們誰都不可能指揮誰,那麽背後肯定有其他的人組織他們,可能是準備掀起一場遙相呼應的大叛亂,結果主力之一被瓦解了。”紅香開口道。
“你說的很對。”我說道。
“當務之急,趕緊去大院,和端木莊主商讨接下來的對策。”我繼續道。“接下來無論是怎麽處理雲旭莊的問題,我們唯一能保護自己的依靠就是榻部莊。”
“我們得做好最壞打算。”卓娜提亞突然說道,緊皺眉頭,“我從經驗來說,無論影響如何都要堅持暗殺端木莊主,那說明安雲不在乎這個影響如何,因為她要自己主動做更大的事了。”
“你是說……”聽到她的話我也猜到了。
“安雲可能已經實質上完成了八莊會盟,可能已經拉出了一支軍隊。刺殺端木莊主可能只是她的作戰計劃的一環,先是刺探情報,再刺殺滅首,最後出兵征讨,徹底解決榻部莊,安雲可能就是這麽計劃的。”
這确實是最可能的猜測,安雲這麽做對她沒有任何好處,但這是在和平的前提下的考量,如果安雲是想主動發起戰鬥,這麽做就合情合理了。
我們簡單商讨後,一出客棧就看到街上滿是軍士。
士兵們一看到我們出來便圍了上來,一問得知是誰後我們就得到了軍士的保護,被送到了已經戒嚴的莊主大院。
端木莊主已經穿上一身戎裝,看到我們後也行了簡單的武人抱拳禮。
“幾位高使,多謝搭救。”
“啊,當然,畢竟都是女王的人了。”
我們進了大院才知道,安希澈居然是将刺客一瞬擊殺後,吊在了房梁上,還在上面用不知哪裏找來的顏料寫了非常難看的幾個中原字:“雲旭刺客,白鷹使者留”,應該說我們沒有被榻部莊誤會,是他們悟性極高了。
我們把自己的猜想告訴了端木莊主,端木莊主一點都不覺得這不切實際。
“實際上,我們曾派出斥候調查過威寧海的湖畔,那裏近日軍營增多,旌旗四飄,确實是有軍隊在集結。”
“莊主都偵查到了,沒想到雲旭莊會對你動手嗎?”卓娜提亞問道,非常地不滿,看不過端木莊主這自己得到了先手卻丢失先機的行為。
“我也只是當雲旭莊是為八莊會盟做準備,有什麽其他打算,怎的料到這軍隊是為我準備的。”
“今晚戒嚴,莊內不準進出,馬上派斥候清查周邊有沒有敵軍先鋒,雲旭莊的軍隊可能早就出發了,一切都要快。”卓娜提亞繼續道,完全進入了戰争狀态,全神貫注,不容置疑。
但是意識到我們所有人和端木莊主和他的手下都目瞪口呆看着她,便馬上假笑起來,“啊哈哈哈,只是建議,小姐要我給莊主提點建議,請酌情采納,哈哈哈哈。”
“不,這位小白将軍所言極是,目前确實先機盡失,必須争分奪秒。”他清了清嗓子,轉身對部下喊道:“四營全在,全莊戒嚴不準進出!全部壕溝、城牆一律備戰!箭簇、鐵蒺藜就位!斥候出發,清查周邊,詳查敵情!清點莊內糧草!不得有誤!”
部下紛紛領命而去,一瞬間傳令兵騎馬飛馳,各營士兵敲鼓敲鑼集結,原本安靜的夜中小莊,街道上變得喧嚣無比。
腳步不停,馬蹄轉瞬,火把如星,煙塵飛舞。人們紛紛站在門前,疑惑而驚慌地想确認到底發生了什麽。
“躲在大院裏也不是個事,你們有軍營嗎?”
“當然有,小白将軍,還有芙朵拉小姐,請随我們移步大營。”他回答道。
“對了,趁現在出莊還出得去,紅香,小蒼蘭,你們兩個。”我叫道,兩個小丫頭就站了出來,一臉的嚴肅認真,半夜被叫醒的困意已經全無。
“你們馬上備馬,沿最快路線回桃華城。”
“桃華城?”小蒼蘭疑惑道。
“現在回老營或是其他部落搬救兵可能來不及,是時候看看叱列夫人的誠意了。你們兩個回桃華城,馬上找到叱列夫人,告訴叱列夫人雲旭莊謀反的事,教她能帶多少人就帶多少人,馬上來援威寧海榻部莊。”
“等一下。”安旭叫道,我們紛紛轉頭看向她。
“兩位妹妹,回去最快的路線要經過松樹河,你們最好到我的河邊小房去補給和換乘,可以更快一些。”
說罷,從脖子上拔下一個圓環吊墜交到了紅香手裏。
“到了那裏,把這個給她們看,清蘭和依月看到了就會懂,她們會幫你們,會保護你們的。”
紅香看向我,我點點頭,紅香便接下了。
兩個丫頭騎馬疾馳而走,我們則準備收拾行裝從大院出發,在護送下搬遷到軍營裏。
突然一道閃電擊中腦仁一般,我意識到了一件事。
“壞了。”
“怎麽了?”卓娜提亞問道。
話音未落,一個士兵就跑到我們面前抱拳報告起來。
“報告莊主!有一具屍體騎着馬被送到了大院門口。”
“屍體?”
我們走到大院門口,就看到一具穿着夜行服的女子,已經面色發白沒有呼吸,被繩子固定在了馬背上,身上也被白色寫了“安旭密探”四個字。
是安希澈留下的,她已經把回去報信的飄花幹掉了。
“這是……”
莊主看到這一幕一頭霧水。
“壞了,正想着這件事。”我說道。
“這是小姐的人做的?”
“聽說莊主遇襲,小姐和我就商讨派人把送信的飄花找到帶回來。”
“小姐的手下真是藏龍卧虎啊。”莊主難以置信的搖搖頭。
“不,這是我疏忽了。”他們都沒有發現這一點。“既然刺殺失敗了,報信的回去告知這一點,安雲應該就會延緩攻城,但我們太急了,先派人把報信的殺死了。”
“啊……壞了。”卓娜提亞也意識到這是個錯誤的決斷。“一般來說,這些…這些安族刺客是得手不會彙報,或是得手才會彙報,通常把‘沒有消息’也當成一種消息。”
“這回明顯是得手了不會彙報,失手才會彙報。因為安雲在進軍,失手了的消息才會緊急叫停進軍,沒有消息就會繼續進軍默認得手,這樣才會保證占盡先機,不失效率。”我說道,“估計安雲的軍隊會來的比想象的更快更猛,我們本來可以延緩的,失誤了,這下必須全力以赴頂住第一波了。”
“還有機會。”卓娜提亞說道,艱難地看向我一眼。她不是害怕打仗,只是知道,這個截殺的命令是她堅持下的,她對我感到自責,有些可憐。“盡全力頂住第一波,讓他們知道榻部莊有所準備,莊主也沒死,可以挫敗他們的銳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