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花散落(10)
飄花散落(10)
那女孩叫翠娘,她本有個相好的青年,不久到了好日子就可以成婚。她父親是鐵匠,她學得很難,但未來女婿學得更快,爹爹也喜歡他。以後會是幸福的日子,她如此想到。在那之後,戰亂四期。王爺起兵造反,爹爹與丈夫都被抓去服兵役,再也沒了音訊。
為母則剛,她帶着嬰兒,始終堅強地求生。那是在只虎臺門,蓮華城之轄。帶着絨花旗的騎兵驅趕着難民湧向只虎臺門,翠娘背着孩子,擠在人群中。她知道,不久後絨花軍會攻城,自己與鄉親都會死在這戰争的夾縫當中。
大呂已亡,祿王已死,四處都是作亂的軍頭。而在這裏,是以最為殘忍聞名的豐絨花。
絕望的人流,整齊地槍林,無數地旌旗,城牆上劍拔弩張的守軍。翠娘以為這會是最後的景象。
直到人群中,鬼使神差地,一個孩子轉頭看到了東方地平線。
一個身穿紅色征袍的将軍出現在那裏,背後大旗從地平線露出,随後便是無數騎兵出現。
是大呂旗,是大呂騎兵。
她也轉身看向那裏,熟悉的呂軍螺號響起,地平線上的将士們朝着絨花軍發起沖鋒。
那些騎兵隔開了絨花軍與難民群,如風般的騎馬将士從身邊一個個略過,他們不止不懼,甚至唱着一首軍歌。她看到了為首的将軍,一只手是鐵鈎,卷着缰繩,另一只手高高舉起一把樸刀,向着數倍的敵人疾馳而去。他的怒吼,響徹雲霄。
終于,她随着難民趁此機會,逃入了打開城門的只虎臺門。在那之後,更多的絨花軍到來,那些呂軍消失在了戰場上。
只虎臺門卻沒有陷落,因為那些軍隊在消滅呂軍後,似乎又因為什麽理由撤走。剩下的絨花軍已經無法再攻破只虎臺門,直到他們也知難而退。
之後,翠娘出了城,随着難民一路奔逃,終于來到了威寧海。
她後來聽說,那一日舍命解救了只虎臺門的大呂将軍,名叫李衛驿。那些将士在當時所唱的軍歌,名叫凝笙歌。
而在如今,翠娘又看到了黑壓壓的軍隊出現在地平線上,威寧海也籠罩在戰争的陰雲當中。她始終在躲避戰亂,戰亂則如影随形。
但這次,将士們依然出現在村子周邊,立起拒馬,備好壕溝。
他們說,那些敵軍是烏合之衆,根本無需畏懼。
“好弟弟,不要怕。我們見過最兇惡的亂賊了,不要怕那些土匪。”
翠娘将刀劍重整,看到一些年輕士兵面色憂慮,便如此說道。
旭日東升,戰鬥打向。
翠娘所在的村子也好,其他散村也好,幾乎在日出時遭到了同時的進犯。
情況危急,敵人預謀已久,計劃分明。但榻部莊的軍隊早已搶先一步探明了敵情,四千多雲旭莊與其他田莊的聯軍,兵分五路從所有要口來襲榻部莊。
而所有要口都已經被守軍牢牢駐守,這些以為會在正響午時結束戰鬥的士兵,紛紛遭到了榻部莊的當頭一棒。
日頭正午,雲旭莊的軍隊全路戰敗,紛紛退回軍陣。雲旭莊這一趟只打算快速解決榻部莊,卻根本沒想到會演變成長期攻防,只能回縮鋒線,重新部署,改變戰術,同時多請糧草,準備對榻部莊發動長期圍攻。
日落,夜深人靜。雲旭莊軍營裏突然喧嚣四起,大火焚燒。
二百名精銳騎兵突然趁黑夜對大營發動突襲,雲旭莊的士兵始料未及,無論如何都沒有料到小小的榻部莊竟然會主動發起進攻,又有謠傳是布谷德軍隊來援,又有風聲說是中原軍隊來援,士兵紛紛脫下甲胄辎重,自相踐踏,逃命去了。
值此混亂,指揮全軍的雲旭莊将軍張彪本是薊鎮将軍出身,尋到高地,馬上就辨認出夜襲軍隊數量稀少,不成威脅,便趕緊組織中軍重整軍陣,防止大營進一步混亂。
但在不遠處,一身穿大呂甲胄的白發女将已經注意到張彪将軍,她自馬背上取弓瞄準,一箭向纛旗下的張彪将軍射去。
張彪還在大聲下令,只聽見熟悉的破風聲,心想不好,卻不及一瞬,左眼就被一箭穿過,渾身一顫,跌落馬背。
主将一死,雲旭莊大營徹底陷入混亂。騎兵不斷追殺那些丢下武器辎重逃散的士兵,黑夜中只聽得到砍殺聲與馬蹄聲,根本不知道被多少敵人追趕。他們慌不擇路,卻不知道榻部莊騎兵故意将他們趕去死地。
第二日早上,更多的雲旭莊援軍到達此處,只發現沿着松樹河河畔,淹死與踐踏而死的士兵布滿眼簾,河面上的浮屍挂在石頭或是樹枝上,慘不忍睹。
兩日鏖戰,雲旭莊的三千前鋒損失大半,僅剩八百餘人幸存。
如此激戰,令後續雲旭莊數千大軍的士氣也受到了影響。他們都期待馬上解決戰鬥,找到機會劫掠一番,根本沒期待會遇上如此慘烈的你死我活的戰争。
另一邊,三日疾馳的小蒼蘭與紅香到達了松樹河上游安旭小宅,清蘭與依月正在那裏,兩人按照安旭所說展示了信物,清蘭和依月便毫不猶豫要同行。兩人從宅中拿出魚幹和幹糧,并換上了三匹快馬,小蒼蘭騎術最好,帶着年紀太小的清蘭同乘,三人向桃華城疾馳而去。
小蒼蘭感到有些意外,她對兩人那從熱情善良到殺人不眨眼的冷漠的變臉印象深刻,本不想接觸,只是因為馬匹疾馳又裂了蹄,不得不尋求補給,才去找了清蘭和依月。那兩人本還是一副冷漠無情的樣子,但是看到信物又知道安旭身處危險時,卻極為焦急地要去桃華城幫助報信。
小蒼蘭這回覺得,清蘭和依月的焦急,應該不是演技了。
三人快行快騎,慢行慢騎,幾乎沒有下馬,日夜兼程。
紅香累的坐不穩,依月便換上自己幫她駕馬,将自己的馬牽在一起同奔。小蒼蘭則堅持着自己駕馬,背後的清蘭也終于難忍疲勞,抱的緊一陣松一陣。
疾馳一日一夜,從松樹河畔遠離,經過大片草海花海,又在夜裏疾馳經過溫良玉的板門陣遺跡,越過一座座小丘,再度進入廣劍川的大路。之前與李凝笙一同慢行的旅路一幕幕景象又從眼前瞬瞬而過,終于在日出之後,露水幹了之後,看到了地平線上的一片片農田與田莊,還有更遠處出現在視線裏的桃華城城牆與炊煙。
下地勞作的人們紛紛擡頭,看着三匹馬飛馳揚塵,馬蹄經過的地方都吸引人們張望。
略過一片片農田與田莊,城郊近在眼前,城前市熙熙攘攘還有人,行人紛紛躲閃,小蒼蘭則大喊:“讓路讓路!”,城門樓越來越近,小蒼蘭看到城門樓大匾寫着“桃華城”恰好自己認識的三個中原字,還有城牆上飄蕩的白鷹旗和自己不認識的新旗子,深紅的旗子上是紫黑相間的樹的圖案。
見四人騎着三匹馬疾馳而來,衛兵們紛紛警戒起來,跑上前去用長戟指着她們,攔住了三人。
小蒼蘭雙手緊握缰繩兩日兩夜,雙手已經滿是幹涸的血跡。她看到桃華城的衛兵那熟悉的裝扮,渾身放松,只覺得腰間,腳上,雙手無處不痛,直接跌落馬背,重重摔在地上。
“怎麽回事?”
士兵們先是警戒,看到是一年輕姑娘,便上前拉起她,掐人中。
“你……你們……快點……”
紅香下馬,也已經是頭發散亂,幾近昏厥,站不穩了。
“姑娘?”
士兵上前扶住了快要摔倒的紅香,又看了看同樣疲憊無比,幾乎趴在馬背上的清蘭和依月,實在是不知道這樣的四個小姑娘是要做什麽。
“啊……”
小蒼蘭恢複了直覺,想坐起身卻累的不能動,只能下手從懷裏拿出了李凝笙給自己的玉佩,卻終于難以支撐,陷入了昏迷。
士兵們一見到玉佩,便知道是布谷德老營的人。
“你們幾個趕緊過來救人!小四!快去通報!告知夫人有急報!是芙朵拉小姐的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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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急地等待,雖然對卓娜提亞的戰鬥能力十分自信,但每次都會擔心。
突然遠處傳來歡呼聲,騎兵回營,簡直無法控制雙腿地向那裏跑去,直到看到卓娜提亞在排頭騎馬,安然無恙,才總算是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幾天來,卓娜提亞已經親自率兵出擊了好幾次。
每次都收獲頗豐,但這次,卓娜提亞的樣子有些凝重。
“怎麽了?”
回到營帳,在軍會開始前,我為卓娜提亞卸下甲胄,用濕毛巾為她擦去臉上的灰與血,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傷。
這些事本應該那些榻部莊的侍女做,但我打發走了她們,我想自己來。
“我沒事啦。”
她安慰道。
“我只是在想,這次的戰鬥已經非常吃力了。”
“安雲的軍隊已經緩過氣了吧?”
“沒錯。接下來就不能再出擊了。”
卓娜提亞率領的是兩百多的精銳,是整個榻部莊裏能夠執行這些任務的精銳,折損一個都無法再補充。
幾天下來,已經死傷七十多人。
雖然加上第一次夜襲,已經消滅了雲旭莊兩千多人,已經是奇跡一般的結果。
但後面會有更多的雲旭莊軍隊到來,他們已經逐漸集結完畢,人數超過八千。
“他們準備結硬寨,打呆仗,穩紮穩打圍攻榻部莊了。”
卓娜提亞說道,“這樣是最糟的結果,我們不可能耗得過他們。”
“是啊,而且這裏的人也不願意逃。”
和桃華寨一樣,面對危機的情況,榻部莊的人們同樣不願意抛下代表自己生命中幾乎一切的田莊,再度去逃難。他們寧願死在保衛這裏的戰場上。
“這是優勢,也是劣勢。我們得繼續想辦法拖延時間,直到叱列夫人的援軍到達。”
卓娜提亞說着,抓住了我擦拭她身體的手。
“笙兒,你害怕嗎?”
她問到。
“我不怕。”
“真好啊。”她露出了笑臉,“笙兒這樣,最叫我興奮。”
“什麽時候,說的什麽話。”
我用濕毛巾打了她一下。
“我只怕榻部莊和威寧海會血流成河,毀傷增多。”
我說道。“戰場的事詳細了我也不懂,但是,我的小白鷹在,我相信我的小白鷹。”
“小白鷹嗎?”她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來,整理好衣裝準備去見莊主和其他将軍。
“對,小白國的小白鷹,帶着小榻部莊的小軍,會在威寧海打出小勝仗,把這場危機變成一場小小的戰争。”
走出屋外,安旭在不遠處注意到我們,就跑了過來。
“小姐。”她說道,“接下來是不是該我上陣了?”
我和卓娜提亞面面相觑。
“你是想報仇,還是想救這裏?”
我問道。
“先救榻部莊。”她說道,“最後找安雲,把帳算清楚。”
我本來擔心安旭會為舊事所困,不适合進入介入這場紛亂。但是榻部莊上下一心的樣子,似乎是将她有所打動。
這是我想聽到的話,報仇是舊事,救人是新事。救得衆人,是面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