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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不盡(6)

夏意不盡(6)

艾莉納雅家裏不是很富足,在她七歲時,她見到了哥哥們沒人割下一縷頭發,集合十戶做成十戶軍旗的場景。

與她要好的哥哥,死在了卓娜提亞篡位時的遼西之戰。那時艾莉納雅的氏族支持的是老可罕。最終随着卓娜提亞的勝利和繼位,他們成了叛軍。

她們整個氏族被剝奪了一千戶,拆散限制,永不重用。

艾莉納雅懂的不多,只是知道小時候女王的命令總是會為家裏帶來痛苦。他們沒有任何力量反抗白鷹女王,也不懂自己為什麽會變成叛軍。小小的艾莉納雅心裏,對女王只有恐懼。

可随着草原的統一,戰争應當是要結束了。艾莉納雅十一歲,也到了幻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訂婚的年紀。

但和平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威遼之戰的爆發和卓娜提亞在威寧海的兵敗,導致三河源頭爆發了一場反對卓娜提亞的舊王叛亂。吃盡了內戰苦頭的艾莉納雅一家選擇了遠離三河源頭,逃出這場亂戰。

可是向遼河西岸而去的氏族,并沒有預料到他們會一頭撞上大呂王占的掃蕩主力。

搗巢滅族,大呂的騎兵在營地裏飛馳,将火把扔向所有氈房。他們不要戰俘,不要戰利品,只要将三河源頭叛軍趕出的部落全部消滅,以徹底折損布谷德的生命力。

艾莉納雅只記得,父親讓她騎在部落中最快的紅馬背上,說着自己回騎上去,但卻一拍馬背讓艾莉納雅自己走了。

哭泣的艾莉納雅抱着頭,亂箭從她頭上呼嘯而過。

她再回過頭,看到的是已經如刺猬的父親,倒在血泊中的母親,冒煙的氈房,灑滿地的馬奶和混在一起的鮮血。還有盯上他追來的騎兵。

小孩子的身體更輕,這是父親不騎上去的原因,艾莉納雅很快脫離了追殺,一個人騎着馬游蕩在草原深處。

她撿野草,甚至吃蟲子,只能漫無目的的游蕩,原本家鄉的方向只有叛軍,新家的方向是王占的軍隊,草原如此之大,她卻已經無處可去。

當她醒來時,紅馬載着她來到一處遼西城寨。

全是大呂軍隊,也有城寨住民,她先是害怕,發現沒人在乎她,也就不怕了。但城寨不讓她進,她無奈只能騎着馬到處亂走。

一個中年人注意到她,問她從哪裏來。艾莉納雅不說話,中年人讓她下馬,說帶她找個能保護她的地方。艾莉納雅相信了,中年人确實與衛兵交談,将艾莉納雅帶進了城寨。但沒過多久,那中年人牽着她的馬消失了在小巷裏,艾莉納雅哭着到處尋找,沒有了那匹馬,也沒有了人。

她淪為乞丐,卷縮在街頭,東店家一腳踢跑她,西店家潑水趕走她,偶爾撿到別人不要的東西,偶爾得到一點施舍。艾莉納雅想出城,但沒有馬,在草原裏就是死。

“你叫什麽名字?”

一個與自己相仿的姑娘站在面前,坐在牆邊的艾莉納雅擡起頭,看到的是陌生的臉。

“你家人呢?”

艾莉納雅始終不說話。

“你餓嗎?”

她點點頭,那姑娘就從懷裏拿出一個燒餅來,艾莉納雅一把奪過就開始狼吞虎咽。

“你會說話嗎?”

那姑娘說道,艾莉納雅吃完了燒餅,卻還是不言不語,只是呆呆看着她。

“我叫紅香,你如果沒有家的話,随我來吧。”她拉起了艾莉納雅,艾莉納雅也沒有反抗,一路被她拉着手,來到了一處鐵匠鋪。

她的家裏也不富裕,只是勉強糊口而已。

“你瘋了嗎?撿來個野孩子?”

“我的飯分她一份就行了,我想要個妹妹,現在她是我的妹妹。”

“你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

“她叫……小蒼蘭,對,小蒼蘭。”

父母拗不過紅香,最終還是留下了艾莉納雅。她一開始睡鋪裏,後來被紅香帶去同睡,一起幹活,她幹活利索,學的又快,讓大人們很快接受了她。

她們一同出去采藥,艾莉納雅的騎術非常好,城寨裏一般的軍士都不一定比她好。

“這個點進城啊,你們兩個叫什麽名字?”

在關口又被盤問,士兵問着兩個趕着馬車的小姑娘。

“我叫紅香。”

“我叫小蒼蘭。”

小蒼蘭開口說道,這是紅香認識她以來,她第一次說話。

當小蒼蘭再睜開眼時,渾身都覺得酸痛,頭暈眼花,感覺像是累了個半死暈倒後醒來一般。

她睜眼,看到的是李凝笙,她蓬頭垢面,像是鑽進火裏又出來過一般,渾身沾滿黑灰,手裏拿着一瓶藥。另一邊是一臉困乏模樣的紅香,卻還是擔憂地看着自己。

“紅香?殿下?”

她開口道,思緒終于從小時候回到了現如今。

不知為何,看到這二人,小蒼蘭覺得心中一暖。這個世界與草原無異,看起來大到無邊,卻很容易無處容身。

但她們還在,自己就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小蒼蘭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麽,也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但身體的難受痛苦和那些可怕記憶的重回,令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哭了出來。

“殿下,殿,我……嗚……”

小蒼蘭撲在李凝笙懷裏哭出了聲,李凝笙只是抱着她,輕輕撫着她。

“傻孩子。”

她小聲說道。

“你現在安全了。”

********

安希澈和卓娜提亞除掉了長生館所有的館衆,這個運行了将近三年的食人莊終于化為一片廢墟。

正館下埋藏着數不清的骸骨,被按照部位分開擺放,上面都有剃剮的痕跡,叫人觸目驚心。

在安希澈幫忙辨認下,我們費力從正館找到了很多萬氣散,于是回到空池地牢,将被抓的人質一個個釋放,解開他們的瘴氣。

小蒼蘭和紅香各自陷入了自己的幻境,我不知道她們具體看到了什麽。紅香醒來後怒不可遏,卻焦急地尋找小蒼蘭,似乎認為她遇難了。小蒼蘭醒來後則是抱着我哭了很久,讓我都沒法為其他人喂藥。

我們解救了三十六個孩子,六個青年,三個老人。他們都是大都威寧海或是陰山周邊的住民,也有行路的商人。他們看到已經被血洗到血流成河,屍骸滿地的長生館時,都非常冷靜。

他們最長的被關了三個月,白玉瘴隔五六日就會失效,館衆會定期往地牢放白玉瘴,然後挑選已經耐藥的人去拿去煉丹。很多在間隔中提前清醒的人,就在這種絕望中看着人們一個個被帶出去,不知什麽時候會輪到自己。

這麽多人想一下帶下山不太容易,我們只能從長生館的廢墟裏尋找吃的,休整一天再下去。

“可是保不齊這裏的肉是人肉啊……”卓娜提亞看到齋屋裏囤積的物資,突然意識到。

“那就只吃糧食吧,糧食總不會是人身上長的吧。”我說道,我也想到了這一點。

找一些沒那麽虛弱的大人幫我們生活熬粥,我們就在正館條件好些的地方住了一夜,那些屍體都被扔在外面,開始飛蒼蠅。但我們關牢門窗,不打算管了,只想休息好了之後,一早趕緊離開。

“我的爺爺被帶走了。”

一個獵戶家的小姑娘說道,她恢複神志時,親眼看着爺爺被帶出去。

“有一個小姑娘,被這些畜生分切時熬不住死了,他們就把只剩一半的屍體扔在地牢前,我一直看得到,但不敢有動作,只能裝傻,我怕我被帶出去。”

夜深了,正館大堂人們四處找地方趟通鋪,向我們訴說自己的遭遇。

屋外滿是冤魂啼哭,陰風陣陣,豆大的蒼蠅落滿了窗戶紙,像是芝麻餅的芝麻一樣密密麻麻。

屋裏搖曳的燈光下,疲憊的人們想要入睡卻又害怕,害怕一切是一場夢,害怕即将到來的夢。

我仿佛看到了門口那只剩一手一腳的小姑娘,看到了那個喜歡講故事的老獵戶。他們滿臉是血,衣衫褴褛,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不知要說什麽,用手向後指着那些無頭的館衆屍體,緊緊繃直了手指,仿佛要繃出血來。

第二天一早,人們都醒了過來,整理行禮,從齋屋裏取了不少糧食。一些人想回山村,一些人要下山,一些人要去別的地方。他們恢複了精力,只希望趕緊把這食人莊扔在身後。

卓娜提亞也從行禮裏換了身新布衣,扔掉了那一身滿是血污的衣裳。

“你要去雲旭莊?”

我問道,那漢子點點頭,是個曾當過邊軍的屬民。

“那別忘了告訴雲旭莊的官兵這裏的事,八莊應該負責。”我說道。

“恩人的吩咐,定是抛頭顱灑熱血。”他抱着拳。

“好好活着吧,把這些人帶下山去。”

大人們拿起武器,帶着孩子和老人下山而去。我們四人目送他們重新進入山道,太陽升起,天氣變熱,今天的陰山白狼峰山道沒有那麽重的霧氣。

“我們也該啓程了。”我說道。

我們紛紛轉頭看向長生館,只見大院裏兩處黑煙升起,安希澈将藏着無數魔裟門邪術典籍經文的正館和沒有完全垮塌的煉丹房全部放火燒掉了。

除了那些屍體。除了黑虎和魔裟的屍體,他們将在這廢墟裏暴屍,叫太陽炙烤那些陰濕,直到八莊的人前來處理。

“我完事了。”

安希澈走了出來,她臉上也顯現出了疲憊。“上路吧。”

說罷,安希澈消失了,又隐蔽了起來。

“小姐,我們繼續去紅岩峰嗎?”卓娜提亞問道。

“那些人不需要我們送,而且都到這裏了,走吧。”

小蒼蘭和紅香也沒有任何意見,只是沉默着一同上路。

紅岩峰可能是陰森的地方,可能是充斥着傳說的地方。但是與長生館相比,那簡直無害的像玩樂地。

我以為小蒼蘭知道了自己差點被吃掉的事實,在那食人莊過一夜會吓得掉魂,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知道,害怕鬼怪不是膽小,實際上也是幸福。面對真正的惡魔時,那些鬼怪不見得那麽吓人。

我們走遠了,我沒有回頭,因為背後仍然飄散着白霧的山道上,應該有數十個殘缺的人,站在那裏目送我們離開。

我不敢回頭,不是怕看見。

沿着山道,綠蔭蔥蔥,霧氣逐漸散去,山風撲面而來,不時有大涼蟲子掉進脖子裏,引的有人驚叫一聲,所有人都吓一跳。

“那就是紅岩峰。”

越過兩座山,可以看到一處綠色的山坡上,有着紅色的大片岩石。不用指路,只要看到就可以知道那是紅岩峰,真是山如其名。

時到正午,我們找了一處樹蔭休息,喝着水,吃帶出來的幹糧。

“我真的無意識的去攻擊安希澈了嗎?”

趁着閑暇,卓娜提亞突然靠過來小聲問道。

“你可把安希澈逼的上蹿下跳。”我小聲回答,“否則我都不知道,提亞你這身手原來已經這麽厲害了呢。”

“哎呀,我當時在想什麽——”她捂住了臉。

“往好處想啊,畢竟提亞也能把安希澈有來有回了,那可是安希澈啊,她那武功都快練成妖術了。”

“我能和安希澈過手就那麽奇怪嗎?”

一直誇安希澈,讓卓娜提亞突然不滿了起來。

诶?

果然那時候的本能都是真的啊,我一誇安希澈她就不高興。

這下也不用擔心被她抱摔強吻了,搞得我玩性大發。

“那……提亞你不是連溫良玉都打不過嘛。”

“連溫良玉?溫良玉可是相當厲害的啊!”

“你只是輸給過她才這麽說吧?溫良玉還打不過豐絨花。”

“還打不過?”她壓低聲音,語氣不可置信了起來,“笙兒,我們講道理,你不能因為豐絨花矮就覺得她身手一般。”

“可安希澈當初可是和安慕大姐打的不分勝負啊,提亞你覺得你能穩拿安慕大姐嗎?”

“我…”

“而且這回安希澈不也是一下子就把魔裟給解決掉了。”

“嗚……”

說的是事實,但故意說出來就是想逗一逗卓娜提亞,果然這一串吹捧下來,她的臉都漲紅了,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不過啊……倒是有一件事,安希澈估計也做不到。”

“哦?!”她馬上來了精神,聚精會神準備聽。

“提亞你是自己掙脫白玉瘴的。”

“哎呀呀,那是,那是笙兒你舍身幫我掙脫的——”她輕輕捧着自己的臉頰,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是說這個。”我直接打斷道。

“欸?”她還是捧着自己的臉頰但是愣了。

“一開始,提亞就失控了,他們的白玉瘴在你進來時就算是快失效了。而且,提亞不只是和安希澈交手,還……”

“還怎麽?”她疑惑道。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我低聲在她耳邊把她粗暴的本能行事都悄悄一五一十說了出來。然後示意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和衣襟。

“啊哇哇哇哇哇哇!”

卓娜提亞漲紅了臉,整個人不禁顫抖起來,發出怪叫聲,怕是腦袋上都要冒出熱氣來。

“不會被誰看見了吧!”

“沒有,當時看到這一幕的都已經死了。”想了想當時館衆不敢上前,居然就圍着看戲,真是離譜。

“我,我居然,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紅着臉,耳根都紅了,全力地尖叫,卻又怕引起小蒼蘭和紅香的注意,只能把力氣全用在壓低尖叫聲上,最後發出的聲音就像水壺沸水。

“提亞真是焦渴呢,直說不就行了嘛。”我火上澆油道。

她看向我,嘴巴像是在打顫。

“雖然我愛你,但笙兒有時候真的壞的煩人!”

她如此說道。

“我哪裏壞了,都是提亞幹的不是嗎?”我擺開手,用盡量無辜的語氣說道。

“可是,我,這……”

“會盟時候遲早要揭曉身份。”我貼近道,“現在是誰在上面了?”

“哈?”

她手心手背敷臉,像是想給自己降溫。

這下終于把那食人莊的變态留給我們的陰霾去掉了不少,去紅岩峰的路,我們旅程的最後一趟不會再那麽黑暗。

而且終于把在威寧海時候被灌酒吃的虧全補回來了。

“哼。”

她別過臉,但露出的耳根都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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