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不盡(13)
夏意不盡(13)
“閣下是姓艾新吧?恩泰氏族大小姐吧?”
“嗯……”
來到了營地外一處樹下,我,卓娜提亞,豐絨花席地而坐,馬在一旁吃着草。
卓娜提亞坐到了絨花姐後面,還是防止她有什麽行動。這種懷疑現在看實際上沒什麽根據,但我們兩個确實感情上很難徹底相信她。
我這語氣與大人說話,若是不久前絕對會吃一記爆頭,如今絨花姐卻是老老實實坐着。
“正如李妹妹所說……确實也沒人告訴過李妹妹。”
真好騙。
“絨花姐所說的夢……”
呃,管豐絨花叫絨花姐,雖然嚴格來說就不是同一人,但別提多別扭了,卓娜提亞也是一身雞皮疙瘩的樣子。
“是。”
她老老實實點頭。
“莫要明說,讓我算一算……嗯……”
坐在她後面的卓娜提亞翻着白眼,我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像江湖騙子。
那種被教着背詞兒的江湖騙子的女兒一樣。
“你那夢中,應當是長公主卓娜提亞造反,去遼西弑父……然後又從遼西下令到大營……?”我有點不太确定內容了,突然變得沒底,但絨花姐沒從沖擊性的震撼中恢複,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我只能一頓一頓,可以故弄玄虛,也可以和她後面的小提亞使眼色确定我沒說錯豐絨花早年的經歷。
小提亞點點頭,告訴我沒有說錯,示意我繼續。
“——然後遙相下令,控制了貴吉爾氏族,又滅了恩泰氏族,恰巧在大營外的你……還有你父親……逃過一劫……嗯……可惜還是災禍難逃,你和你父被捆縛送到篡位的長公主處,她就将你們二人流放到了——嗯……”我裝模作樣掐指算,“——流放到了遼東,對不對?你心中想着長公主是念舊情所以留了你的命,你很感激這一點,卻又不能理解,這事為什麽會降臨在你的頭上,這份敵意和慈悲的矛盾撕裂了你的感情。”
“.……”
絨花姐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看什麽顯靈的菩薩。
生平第一次對着豐絨花這張臉都有了罪惡感,你也太好騙了吧。
“……李妹妹,說的分毫不差……我夢見後怕了好久……但當時長公主已經到了單寧府了,但我就是怕……這夢太真實了……”
她說道,仍然是心有餘悸的樣子。
好可怕,幸虧她看到的只是那一小段記憶,如果之後的部分也看到了,如此強烈的真實感和情感的共鳴,事情會變得很糟,她也會發瘋。
“嗯……實際上,我們二人約你出來,不是單要說這夢的事。”
好了,既然唬人作戰成功了,那麽應該把話題引到正規做正事了。
不過我真的好讨厭自己現在這裝神弄鬼的樣子。
“請等一下,李妹妹。”
她打斷道。
“何事?”
“不是我不信李妹妹……但是單說中一個夢,不夠我了解妹妹的神通。”
居然說神通……
“所以,請再多說點,打消我的疑慮吧。”
好麻煩啊,之後的事你也沒夢到過,這個開端是你和那個豐絨花的命運分岔路啊,那之後你本人經歷了什麽我怎麽知道。
嗯?
突然意識到,提亞夢到的是被擄走和在單寧府遇到我,而豐絨花夢到的是提亞篡位和流放她。
那是不是……兩個世界的人夢到對方的記憶,夢到的都是兩者本來相同的命運的分岔點?
但現在來不及思考這個,這絨花姐眼看就要唬不住了。
她要是覺得我們在胡說八道了,就現在這個低姿态丢臉樣子,氣急敗壞怕是要把我們倆都揍一頓。
“嗯……”
算了,搏一把吧,如果說那是分岔點的話,前面的經歷應該也一樣。
那麽那個豐絨花總是念叨的一件事,在她身上應該也發生過。
“那我再說一樁事……”
“是…”她倒是暫且虛心的聽着。
“閣下小時候……與芙…”
差點說漏嘴。
“與努努是青梅竹馬,努努到了年齡被送到白鷹眷族家裏為家奴,你幾乎哭瞎了眼求父親把你也送去,好與努努在一起…..”
卓娜提亞知道我在賭,她朝我擠眉弄眼,是叫我不要冒險。
但她看不到,絨花姐這回的震撼更是掩飾不住。
我賭對了。
“那之後…當時白鷹眷族的二公主蘇納拉很讨厭你,使得你們合不來,直到有一次,你們采青杏時,她把你推下杏樹,叫你摔傷躺了好多天…之後蘇納拉對你愧疚,你們關系就變好了……我說的對不對?”
我實際上不确定這件事有沒有發生,但只能賭一賭了。
說真的,那個世界的豐絨花總是借此說自己多恨杉櫻,我覺得那只是小屁孩的傻事,不至于恨一輩子。
這個世界的這個絨花姐和那個可罕杉櫻關系看起來相當親近,要麽這件事實際上沒那麽讓她惦記,要麽沒發生過。
這一棋比剛剛更險。我說完都有點後悔或許不該冒險。
算了,說錯一件而已,也可以想辦法圓回去。
“.……”
看絨花姐這目瞪口呆樣子,應該是說對了。
“這…努努姐和蘇納拉當時我們三人說定了,這件事不告訴任何人,我當時對別人都是說,是我自己摔下樹的…”
這件事似乎比夢的事和跟随芙蔻來大營更直擊她的心靈防線。
真是賭贏了,贏的大了。
跟随芙蔻的事是她求父親的,別人也都知道,打聽一下想知道沒那麽難。
但三個人保密十幾年的往事,被一個怪人分毫不差的說中了,這震撼就不是一個層次可言。
“啊啊啊…我也就有事沒事會拿點青杏給蘇納拉可罕,但從沒有對誰說過。”
拿青杏挖苦杉櫻嗎?哇你不愧也是豐絨花,還真是陰暗啊。
“.…我覺得不是青杏的事,我不會和蘇納拉變得那麽要好……我不想青杏變成不能提的東西,現在蘇納拉也那麽想了,我以為這個秘密從此就不需要被想起了……”
……
陰暗的是我啊。
這樣揣測這個幸福的世界裏的人,真是抱歉了,幸虧沒說出口。
我很能體會這種用意,我也有事沒事會和卓娜提亞盡量輕松的聊那些往事,為的不是要用李逸笙或者芙蔻來挖苦她,只是不想那些黑暗的歲月束縛我和她一輩子,變成提都不能提的芥蒂。
這也印證了,豐絨花以這件事當做痛恨杉櫻的理由,只是她發瘋後痛恨一切的借口而已。起碼在真正的契機來到前,她自己根本沒太記恨這件事。
“可是李妹妹知道的比我記得的都清楚……”
她突然用手撐地,從盤腿改成了跪坐,吓得後面的小提亞差點跳起來。
“李妹妹,我是說,□□,請允許我叫您大師!”
呃呃呃,好誠心誠意的樣子,但我不是江湖騙子啊。
“大師就免了。”
“李師父?”她改到。
“別叫我師父。”更像江湖騙子了。
“那……娘娘?李娘娘?”
“不許叫我娘娘!!!”最不想聽到的頭銜,我直接矢口大喊,使她一怔。
“咳咳…叫李妹妹就行了。”
“是…”
她如果答應了她接下來就要磕頭了,我可不喜歡這樣。
“所以,我們二人來此處,不是為了說夢的事。”
“李妹妹請講。”
她是徹底老實了,卓娜提亞也疑惑地從後面看着,這麽容易就搞定了?這還是豐絨花嗎?
想想也不奇怪,豐絨花心底是個過于單純的人,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被逼瘋,走上常理難以理解的道路上去。如果沒有後面的事,正常長大的絨花姐也就是個比較天真的性格稍微有點壞的普通姑娘而已。
“你先說,你是否記得我們二人的名字?”
“你們……”
她看看我,又看看身後的小提亞。
“李凝笙和提亞?”
記性倒是挺好。
“實際上,我就是單寧府李家的李凝笙,你背後的也是白鷹眷族的卓娜提亞。”
“啊?”
卓娜提亞急了,瞪着小眼珠。
這一下子把老底揭了怎麽行?而絨花姐明顯沒法理解這話的意思。
“你們就是李二小姐和長公主?……那單寧府那兩位是誰?”
這也是我剛來時的疑問了,她是李凝笙,那我是誰。
“我們是天上來的,見過不一樣的天命,我是李凝笙,單寧府那個也是。她是卓娜提亞,同樣單寧府那個也是。”
什麽亂七八糟的,我自己都受不了。卓娜提亞也是捂着臉沒眼看我。
“嗯……我大概懂了。”絨花姐道,還是沒懂的樣子。
“我這次是被奸人所害,神通都落在了陰山的紅岩峰,因為陰山是生死相隔所在,仙人臨到山道旁,也要滑掉一金磚,所謂劫數正是如此,你們現在也在面臨兵災不是?亦是如此。”
把聽到過的一些說書彈唱的水詞兒和魔裟的食人莊裏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混一混拿來用了,反正繼續說真的她更沒法理解,畢竟目前我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麽師父,啊不是,娘娘——”
“哈?”
“對不起對不起,李妹妹,要我做什麽?”
“嗯……幫我們回到紅岩峰去,紅岩峰就是那須臾所在,在那裏我們二人就可以取回神通。”
“那我可以問一問……李妹妹取回神通了,能不能救一救現在的開元衛?你發神通把祿王那個兵災去了吧,那就不用打仗了。啊,當然我還想問一下我以後的財運,姻緣啥的……努努姐的我也想問問……當然還有——”
你真把我當神婆了啊!
你們自己的布谷德你們自己救啊,你們人都齊的,怕什麽啊。
“嗯…休要再說…且要取回神通,才能知曉啊。”
我說道。
啊,騙這麽單純的人,人家還想救布谷德的,好深的罪惡感,快要吐出來了,但是得忍住。
“那還等什麽,我這就帶着兩位去紅岩峰!”
絨花姐猛地站起身,仿佛恨不得現在就撒腿跑到陰山去。
哇,比我們還心急。
但是,起碼計劃是成功了。我和小提亞相視一笑。
有絨花姐幫忙,去紅岩峰就簡單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