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不盡(15)
夏意不盡(15)
溫良玉一行人到達布谷德大營,惹得全大營前來一看。
不愧是巾帼不讓須眉:女将軍傲然馬上,征袍鳳起,戰刀腰下,護心鏡泛起銀光。牛皮靴,銀馬鞍,盔下兩鬓垂黑發,眉間凜然,鼻高額寬。是大美人模樣,又是高貴猛将像。
溫良玉翻身下馬,赤紅征袍呼哧帶風,她快步急行,自信灑脫,迎接的布谷德貴族和大臣紛紛鞠躬讓路,小孩婦孺躲在士兵背後争相看她,她完全不在意衆人,只是享受着一切。
頭戴銀色王冠的蘇納拉可罕在大帳前迎接,溫良玉面帶微笑,上前兩人行平禮,噓寒問暖,早已在書信中熟悉,如摯友夥伴一般。
可罕與将軍進了大帳,衛兵放下門簾,人們在大帳門口靜待。
過了許久。
“.……”
“.……”
大帳中火光搖曳,頂窗投下陽光,溫良玉與蘇納拉平席而坐,面面相觑。
溫良玉面色疑惑,蘇納拉坐立不安。
“.……”
“.……”
“所以……其他人呢?”溫良玉問道。
“.……那個…暫時不在。”蘇納拉,也就是杉櫻,磕磕絆絆答道。
“不在?恩泰氏族和貴吉爾氏族的兩個少主呢?不是開元衛左右手嗎?”
“她們出去了…”
“哈?出去了?”溫良玉難以置信。
“算了,李将軍在哪裏?李衛驿人呢?”
“他也出去了…”杉櫻看向別處。
“兩部精兵的那幾個頭領呢?”
“也都出去了……”
“哈?”
溫良玉嘴角抽搐着。
“我這麽着急來了,合着就你一個光杆可罕等我啊?”
溫良玉嘆了口氣。
杉櫻實在是躁得慌。
“我說,他們幹什麽去了?”
“嗯……咕嚕咕嚕…”
“啊?你說啥?”
“就是去…咕嚕咕嚕…那樣的…”杉櫻在嘴裏嘀咕低聲糊弄着,已經是躁得面紅耳赤。
她想不通為什麽最不擅長應付場面的自己要被留下來應付溫良玉,感覺非常冒犯對布谷德這麽熱心的溫将軍,自己又沒別的辦法。
“別含糊啊,可罕,幹什麽去了?”溫良玉相比感到荒唐,更多是好奇起來了。
“那個…将軍…別問了…”杉櫻覺得很丢臉,只能這麽說。
實在是沒法說出口。
“你——”
“将軍莫急,在下告訴你吧。”
突然傳來男聲,吓得溫良玉渾身一顫。
只見一個書生打扮,年紀與溫良玉相仿的人從屏風後拿着扇子走了出來。
“你誰啊?!”
“在下…”
“可罕,你這大帳都沒清空?”
“我不是叫你別出來嗎?”
“對不起,可罕,實在是看您為難。”他作揖道。
“在下單寧府朝尚閣秘書監李衛關,參見溫将軍。”
李衛關向溫良玉作揖道。
朝尚閣秘書監也算個不小的官,溫良玉便起身回禮。
“我當是誰,原來是李太師的大公子,我們也算在京師有過一面之緣。”
“溫将軍記得在下,誠惶誠恐。”
“我說,你一個朝尚閣的秘書監,跑開元衛來做什麽?”
“這事,還有開元衛幾員大将不在,都是在下家事所致,實在是愧對将軍。”
“哈?公子家事能攪得開元衛人去樓空的?”
溫良玉更疑惑了。
“實是難以開口,本是家醜不可外揚,但溫将軍以大事為重,說于将軍也無妨。是在下小妹前不久離家出走,失蹤于陰山,開元衛幾位頭領甚是擔心,親率精銳去陰山尋我家小妹去了,這才致使對将軍如此失禮,實非可罕之過。”
杉櫻則是捂着臉,她是打心底覺得丢人。
“小妹…李凝笙?李太師的千金在陰山失蹤了?這是大事兒啊。”溫良玉道,“現在塞北不太平,難說李二小姐安危如何,要不我也去陰山吧。”
“将軍莫急,如今開元衛缺人,我們三人當鎮守大營才是。”
“可是那二小姐…”
“愚弟李衛驿和努努、絨花兩位首領親自帶人巡山,不必擔心。”
“我姐姐來大營只是和我見了一面,也匆匆帶人往陰山去了。”
杉櫻也開口道,語氣有些嫉妒。卓娜提亞來了大營,本來是時隔一年半再見,卻沒來得及敘舊,她轉身又帶了一批人就走了。
杉櫻只覺得,真是叫這個李二小姐害慘了。
“有那幾位頭領和長公主在,将軍不必擔心。”
溫良玉只是點點頭。
實際上她一來也是擔心李二小姐有危險,關內來的大小姐根本不知道這塞外的兇險。二來在這裏和杉櫻大眼瞪小眼,太無聊了,她也怕這樣呆着,但李衛關這話是堵死了自己也出去的路。
“罷了,先點兵吧,找點能做的事。”
*****
“今日此番,冤屈悔恨,兄無言可喻,以墨代血,向弟辭行。凝笙北走,焉知非福,望弟早日尋笙,享得太平,遠離軍政是非。”
二哥曾對我說過,這是大哥留下的一封遺書,李家被滿門抄斬,二哥以軍功得以赦免,回到單寧府,只有被霸占的李府和朝尚閣,還有這一封遺書。
信中沒有什麽大義春秋或是仇恨,只是希望李衛驿和李凝笙兩個幸存者可以好好活下去。大哥是文人,很多四書五經大仁大義的故事,都是我小時候他講給我。
我不知道,叔叔李複導致全家面臨災難時,深信仁德忠義的大哥,心中想的到底是什麽。
朝尚閣中的藏書,多是絕本善本,在卓娜提亞占領單寧府時,朝尚閣已經被搶掠一空,只剩下一堆毫無價值的書目。
後來我聽說,黃頭軍與大呂在單寧府又拉鋸不停,早已殘破的朝尚閣已經被付之一炬。
這個世界的大哥不光還活着,我還聽這個世界的二哥說,他當上了朝尚閣的秘書監。
說實話,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對我有什麽意義,但我知道這對這個世界的李凝笙意義非凡。她必須活着體會到這一點,她不能成為這些人的遺憾。
我們兵分三路進入陰山,搜尋主要的山道。我和卓娜提亞還有絨花姐一路,還跟了很多
我們進山不久後,山道崎岖起來,只能留下傭人看馬,開始步行前進。而此時也有傳令兵急行而來,告訴我們其他幾路的安排,還有就是長公主已經帶人來陰山,叫我們将白狼山的路留給長公主,先着力往五色山方向走,以提高效率。
“我?”
卓娜提亞驚道。
我們出發沒多久,大哥和這個世界的卓娜提亞已經到了,而這個卓娜提亞這是墊子都沒坐熱就啓程來陰山了。
“這個世界的你挺擔心我的嘛。”
我對小提亞壞笑道。
“我們把白狼山交給她真的沒問題嗎?”
小提亞在意的完全不是這個。
白狼山?
确實,來到了這麽熟悉的陰山,我居然把這件事忘了。
白狼山就是長生館所在的地方,也是山匪橫行之地。
這個世界有沒有長生館我不知道,但山匪大概率會出現。
“絨花姐,我們也改道往白狼山去吧,那裏可能不安全,五色山本來就沒啥人,派少數人看看就行了。”
“不安全?”她的樣子有些怪。
“沒錯,白狼山有土匪的。”
“我倒是聽說白狼山更危險……要不我們留下等長公主到了勸她別去?”
“我們先探路更有效率吧。”
我和提亞雖然變成了小孩,但豐絨花和幾個精銳獵人随行的話,也沒那麽好怕了。
我心中很有底,畢竟豐絨花嘛,那和随身帶着安希澈沒有區別,都是頂尖高手,不是敵人就是最安心的保底。
“欸…”
可她的樣子很怪。
“怎麽了嘛?”
我問道。
“我…我怕土匪啊。”
絨花姐道。
哈?豐絨花怕土匪?開玩笑吧?不該是土匪怕你嗎?
等一下。
哪裏不對。
“絨花姐…你打過仗嗎?”
“這,李妹妹你有神通什麽都知道還要問我!”她越是害怕,越是激動。
壞了。
這個世界的豐絨花沒有經歷遼東的那些事,她沒帶過兵啊!
那練武就更無從談起了。
可能也就會布谷德娘子旁邊都會的騎馬射箭這種簡單的基礎了。
那不比我強多少啊!
“我去白狼山…這…這就是當拖累啊,我一見血就害怕,走不動道啊!”她說道,很是丢人,很是羞恥,但必須說出來,生怕我們硬拉着她去白狼山。
我和小提亞都傻了。
最需要你狠的時候,沒想到拖了後腿。
頂着豐絨花的臉,吓得半死說“我怕見血”什麽的,這種事偏偏發生在這種時候啊!
“你真沒用!”小提亞忍不住道。
嗚,卓娜提亞是比我更嚴厲。總覺得相比瘋狂的豐絨花,廢柴豐絨花好像更讓她生氣。
“噫噫噫,對不起。”她閉眼道。
完全就是個普通姑娘,平時嚣張粗線條,面對真正的危險會害怕發抖甚至出醜。我真是不忍心對這種人苛責。
“行了行了,絨花姐,別在意。既然如此誰也不要冒險。”我說道,“讓傳令兵趕緊找到長公主,告訴她在這山口會和,到時候再分析怎麽走。”我說道。
傳令兵領命,轉身騎馬飛馳走了,只剩我們三人和幾個随從獵人等在原地。
“李二小姐會不會有危險?我們拖這麽久。”絨花姐道。
“山裏起霧了,我們冒進也不好。”我說道。
相比這個,我更擔心的是,如果白狼山有那食人莊的話會非常麻煩。大李凝笙已經在陰山失蹤,她遇到危險的概率最高,但不能為了找她把不明不白的其他人扔到更危險的境地裏。
再把大卓娜提亞或者其他人搭上,那更不好。
雖然痛苦,但這種時候必須馬上做出抉擇。
而我心底還有更害怕的一件事。這個世界如此幸福,大呂和布谷德的反目,李複的縱橫,威遼之戰都沒有發生。
現在這個世界的我卻突然離家出走,牽動了所有人。
還不會這個該死的命運,這個世界的命運就是等着在這陰山裏把所有還沉浸在幸福裏的人都一把火燒光吧?
他們沒有經歷黑暗,那麽天真,柔弱,笨拙。
就這樣接觸了食人莊,連白玉瘴那一關都過不去。會變成比我們世界的悲劇更加可怕、黑暗、血腥而且落差更強的大慘劇。
如果命運是這樣,那我和卓娜提亞必須出手幫助。
抵抗命運我們更得心應手,幫一下你們也無可厚非。
沒過多久,馬蹄聲傳來,我以為是大卓娜提亞,卻發現是傳令兵就回來了。
“報!”
他喊道。
“長公主沒有往山口來,直接沿着小道往白狼山去了!”
“啊?”
我和提亞吓壞了。
這卓娜提亞也太心急了吧。
“這下不去也不行了,絨花姐,我們啓程,必須把那個卓娜提亞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