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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不盡(16)

夏意不盡(16)

命運總是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要回自己的價碼。

在我的世界,它是一種希望。

當我被安慕大姐救出,得以脫離奴隸身份時,卻被布谷德人俘虜了。本該是可怕的再度淪落,卻将我帶到了卓娜提亞身邊。

當我認為卓娜提亞将被處死,只身回到草原陪她時,差點被安族刺客殺死。但是,那些人終究是救了卓娜提亞,而我又因此獲得了白玉瘴的耐性,在多年後得以在白狼山破局。

我一度認為豐絨花會害死卓娜提亞和我,但豐絨花又是卓娜提亞統一草原的最大幫手。

而在這裏,如果命運是反過來的,那麽現在可能是一個節點。

趁我們在這個世界的布谷德的這些天,單寧府發生了李凝笙出走,牽動了整個布谷德走向意想不到的黑暗裏。

這裏沒有卓娜提亞奪位之亂,沒有從小被訓練為帥才的白鷹姐妹。布谷德人沒有經歷草原一統和威遼之戰的洗禮,所以沒有草原最精銳的布谷德親軍,也沒有鐵車軍,也沒有絨花軍。二哥也沒有十年九邊鏖戰的經歷,所以沒有百折不撓的大呂虎狼騎,開元衛沒有與安族人産生太多交集,他們大概率都沒接觸過白玉瘴。

他們和諧,幸福,但是又稚嫩,天真。

這個世界連豐絨花都是不敢見血的普通姑娘,杉櫻是個與臣下親如姐妹,沒有架子,卻明顯不會賞罰立威的年輕可罕,二哥連箭都射不太準,最成熟可靠的竟然是芙蔻。

大卓娜提亞是什麽樣?不難猜,她恐怕也遠不如我的卓娜提亞這般凜然,恐怕也只是個普通姑娘,或許博學多才,或許文武雙全,但不會強到哪裏去。平和的基調決定了他們都不會很強,因為他們沒有付出代價。

“提亞,我最擔心的就是白狼山。”

我和小提亞,豐絨花帶着幾個獵人,我們一同走向白狼山的山路。我們兩個更熟悉陰山山路,因為不久前走過一次,這讓絨花姐這些人更覺得我們不簡單。

“為什麽?”提亞小聲反問。

“你忘了嗎?那個鬼老伯。”

“鬼老伯?哦……想起來了。”

“他說過,白狼山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威遼之戰時白狼将軍帶兵躲藏過。但在這個世界,別說威遼之戰,杉櫻根本都沒有組建九熊将,我問了絨花姐,白狼依然只是紮拉氏族的一個貴族,他根本沒來過陰山。”

九熊将,卓娜提亞當年征服草原的九大前鋒,在多年鏖戰後基本折損殆盡。

在這個世界,這九個人根本沒有和布谷德王庭的命運發生交集。

“這……”

意識到事情不對勁,小提亞的眼神也凝重起來。

“我覺得,這不是巧合。恰巧這裏叫白狼山,也有匪徒的傳聞,那就說明,極大概率是我們世界的人,在我們之前從紅岩峰來到過這裏。按照威遼之戰的時間來看,這個神秘人起碼來了三年多了。”

“如果是長生館的人來了這個世界……那這裏的布谷德根本不見得有能力處理啊。”

卓娜提亞與安希澈解決了長生館,這其中的關鍵是我僥幸接觸過白玉瘴所以提前蘇醒了,并且叫醒了提亞,叫來了安希澈。這二人在我們那個九死一生的亂世,是從無比殘酷的戰亂幸存的絕世高手,尤其安希澈的功夫已經到了妖術的層次,這才能順利解決掉那個食人莊。當時事後焚燒長生館,安希澈對我說過,如果早一年遇到魔裟法師,自己不一定打得過他。

這個世界,最能打的可能只是溫良玉,先不說沒有經歷威遼之戰的溫良玉都不是豐絨花的對手,更別說對付陰招更多的食人莊,她可能都沒接觸過白玉瘴。

如果雇來安族人,估計可以突破白玉瘴,但這個世界依然是小守邊部落的布谷德不見得輕易雇得起安族大将,不是安族大将恐怕也打不過食人莊的那些瘋子。

但這都是漫長計議,如今因為這個世界的我離家出走,所有人都已經分批進入陰山。已經沒有那個時間商量怎麽解決這個可能存在的黑暗。

必須先确認白狼山有沒有食人莊,再确認這個世界的卓娜提亞不會被抓。

在祿王起兵無法突破定西關的這個節點,他極有可能會選擇從薊鎮入關,開元衛就成了絆腳石。如果布谷德的核心全部葬送在陰山,布谷德也會在祿王的河西軍鐵蹄之下化為灰燼,這個世界會在一瞬間變得黑暗。我的世界在經歷了地獄後已經有了希望,而這個世界會在希望中走向絕望。

決不能讓它發生。

“白狼山的山道上有很多峭壁,小心不要踩空了,霧越來越大了。”

我說道。

小提亞撒開了我的手,我回過頭來。

“笙兒,讓獵人走前面,我們太小,不安全。”她說道。

“我得開路,獵人們不熟悉白狼山。”

一直拉着她開路,可能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卓娜提亞可能遇險讓我心急如焚。

“兩位慢點,有人掉隊了。”絨花姐說道。

霧太大了,離得稍微遠點就會看不到人,隊伍末尾已經淹沒在了白霧裏。

“小心點,如果感覺不對勁馬上停下來大聲招呼。”

我說道,

“提亞,和獵人借繩子。”

“繩子?”她問到。

“已經進入白狼山了,指不定會有白玉瘴,如果有誰中了白玉瘴,就把他拴在樹上,不要讓他自己走到長生館。”

“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中過白玉瘴,有耐性可言,那要不要讓豐絨花他們留下來?”

“可能也只是我多慮了,如果是普通山匪,我們也需要幫手,讓他們跟着吧。”

小提亞點點頭。

“絨花姐,害怕的話,和我們走在一起,如果打起來就趴下。”

我對絨花姐說道,進入白狼山後,山道大霧,不知道哪裏會有隐藏的危險,加上我和提亞的緊張感,這種壓迫感讓她一路面色蒼白。

“不……李妹妹,我怎麽說也是大人,應該…應該保護你們兩個。”

雖然怕的臉色蒼白,卻還是跟了上來,還在說逞強的話。

雖然現在我才是小孩子,但真想對她說句“傻孩子”。

小提亞拿來了一些繩索,我拿了一根繞在身上,另一個留給了她。

“提亞,你走在後面,我在前面,我們要看好隊伍,任何人有不對勁馬上拴住。”

“雖然這麽說…我們現在這個身體拴大人有點不現實啊。”提亞把繩子纏在身上喃喃道。

“我知道,但一頭套住腳,另一頭綁在樹上總做得到吧?中了白玉瘴的人不會有意識,所以不會自己解開,拴住就行了。而且……我有這個。”

她領會點頭,我們一前一後,我繼續開路,他們跟随。

“再往前就到白狼山的白狼峰的山道了。”

走了好一陣,濃霧中我頻頻回頭。

情況有點不妙,因為空氣中有點灼燒味。

食人莊是個大煉丹莊子,刺鼻的金石藥和焚燒味始終揮之不去。這種味道微微出現在人跡罕至的陰山裏,不是什麽好的現象。

“大家提高警……?”

我繼續道,回頭卻發現後面沒有人影,只有白霧。

等了好一陣,濃霧裏也沒有人影跟随出現。

“……不會吧?”

我快步跑回去,山道上沒有任何人,地上也沒有腳印。

他們從半路就沒再跟随我了。

我居然沒有注意到,因為濃霧和緊張的關系,居然忽視了半路就沒人了。

“提亞!提亞!”

我喊到,沒有任何回應。

既然空氣裏有灼燒味,那麽遠處的白狼山山峰上應該也有一個食人莊。

這些人消失了,就是半路中了白玉瘴,半路失去意識自己尋路上食人莊去了。

但,提亞呢?

我沒事是因為我中過白玉瘴,卓娜提亞也中過,她為什麽也會消失?

我四處尋找,終于在回頭路發現了衆人腳印四散消失的地方。

可以看到,衆人的腳印及其詭異地從整齊劃一前行突然半道四散淩亂消失在林間。

衆人的足跡中那跟随的小腳印,也突然彎曲着,走進了林間,踩在松軟的樹葉腐殖上,消失了。

不會吧……

提亞為什麽會中瘴氣?

“難道…”

回想了一下,我第一次接觸白玉瘴的藥是被安族刺客擊中那回,那次雖然給了我耐性……但我第二次也只是很快蘇醒,并沒有産生徹底的耐性。這次唯獨我沒事,因為我已經是第三次。

卓娜提亞是第二次。

她不是不會中瘴氣,她只是會蘇醒的更快一些。

“可惡!”

居然忽視了這一點!

我在想什麽!

現在确定了食人莊的存在,但所有人都中了瘴氣,只剩我一個,我一個小孩子現在能做什麽?

思前想後,現在的希望是卓娜提亞會提前蘇醒,之後便是食人莊不會馬上吃人,他們還有最短九天的時間。

可惡,冷靜,不能因為兩個提亞都出事了就失去冷靜,冷靜思考是現在唯一能救她們的方法。

他們肯定想不到會有一個人免疫白玉瘴,所以多半不會注意到山上還有我在到處亂晃。

中了白玉瘴的人只有最基礎的本能,他們可能會按照白玉瘴的成分直接走向它的源頭,我們走的山道是白狼山最大的大路,而中了白玉瘴的人會選擇下到林間,想想原因的話因為要走最近的路。

回想一下當初在長生館時卓娜提亞被帶來,是有提前通報的。

長生館的館衆可能會在山峰附近巡山,将中了白玉瘴徘徊到山峰附近的人帶到莊裏。

這說明我如果離山峰太近可能會被巡山的館衆發現,那就全完了。

但另一方面,只要距離掌握好了,就可以在安全的範圍裏巡視上山的近路,在那裏應該就可以劫到失去意識上山的人。

不要拖沓,想到就做,我也下了大路開始走近道上山。

地面松軟,踩上去感覺腳會陷下去一樣。在這種路上爬山實在是費體力。可是小孩子的身體爬山反而沒有那麽費勁,身體輕,體力好,這一點而言是小孩子還真不錯。

霧氣更重,越是接近山峰,空氣中的異味就越重。

不能再接近了,我開始橫向繞山,希望可以找到其他人。

可惡,他們可能會無意識的走的更快,也不會在乎踩空的危險,我意識到他們走失還遲了更多。

希望不要遲了太多。

白狼山并不大,在半山腰繞山應該一天就可以走完,身上還有一點水和肉幹,因為是小孩子所以沒帶太多,失算了。

思考更壞的結果,如果我誰都沒找到,一天時間繞山一周後,那些人大概率就已經進了長生館了。

這樣的話就只能下山找別人尋求幫助。

可是又想不到進山的人裏有誰能突破白玉瘴,如果帶上幾個人都拴在樹上等白玉瘴藥效過去呢?等第一次藥效過去起碼要浪費兩三天吧?從長生館那些人質的經歷來看,兩三天還算醒的快的。

可惡,越想越頭疼,事情變得棘手起來。

這個世界的衆人自己埋下的掣肘顯現的越來越多。

我在半山腰眼看就要轉了一整圈,時間過去半天,太陽已經西下,因為霧中已經越來越暗,山中也變冷起來。

想着這些有的沒的,卻沒注意自己正在陰山比較險峻的地方下了大山道這件事,我在濃霧中沒看清前面的陡坡,失足滾落了下去。

一瞬間腳下失去了着力點,天旋地轉起來。

我下意識護住頭,只覺得天旋地轉,從腐葉灌木之中滾過,臉和手都被刮花了。

又撞上了好幾棵樹,不斷地下降,終于重重撞在一顆大樹上,才算停了下來。

“啊….疼死了。”

緩了好一陣,試着動彈,确定自己沒有摔傷。

衣服破了一堆口,繩子還在,臉和手上還有脖子都是劃傷。但沒有斷骨頭,還可以站起來,四肢都沒有問題。

還好是小孩子的身體,居然受得住從山上滾落。

倒黴,又得爬回去了,掉到山窩裏了。

正如此想着,突然聽到了低吟聲。

“有…有人嗎?”

嗯?

“救命呀……”

是熟悉的聲音,非常微弱,但非常熟悉。

趕緊四處尋找,循着微弱的聲音,這才看到發出聲音的主人。

她靠坐在一棵樹下,渾身是傷,奄奄一息。

一頭黑發是中原樣式,身穿游牧白袍,樸素的布谷德小貴族模樣。

那不是別人,是卓娜提亞。

“提亞?!”

脫口而出,心中一震。

随後意識到,這是大卓娜提亞,是這個世界的卓娜提亞。

她聽到了我的聲音,費力地看向我。

“啊……二小姐…?”

她認出了我。

“我是…要死了嗎?二小姐怎麽…變回小孩子了?”

她苦笑道。

奄奄一息的卓娜提亞,讓我仿佛回到了威寧海的地牢裏。

我心急如焚,上前檢查,她身上的傷多是外傷。不像是打鬥的傷痕,應該是跌落被劃破摔破的傷,包括頭上的傷。

“你…發生了什麽?”

我問道。

“二小姐…我醒來時…就變成這樣了…我也不知道…”

她很虛弱,說話的聲音很輕,嗓子也啞了,似乎喊了很久。

我拿出水壺喂她喝水,她咳嗽起來。

“慢慢喝,慢慢喝。”

我們到陰山時已經是中午,走到白狼山花了半天,之後她們失蹤,我巡山的時間加起來又是一天。

到現在已經是兩天。

想來,大卓娜提亞應當是一進入白狼山就中了白玉瘴。

她的随從可能也是如此,他們一起無意識爬上山。

她上山走的就是小路,所以中了白玉瘴後繞行直道,會變成這樣可能就是遇到了我踩到的那個陡坡,滑落了下來。

她起碼在山窩裏躺了兩天,恢複意識後已經又餓又渴還受了傷,所以變成了這樣。

“給,含在嘴裏。”

我拿出乳酪給她。

“慢慢吃。”

我說道,卓娜提亞點點頭,老老實實吃下了乳酪。

我第一次遇到這個平和的世界的卓娜提亞。

她現在雖然很狼狽,但是看得出來,她是個安靜又文靜的人,中原的發式又襯的她更是知性文靜的模樣。

啊,一頭黑發的卓娜提亞,還真是讓人懷念。

“二小姐……我們是在哪裏?”

吃下乳酪,稍微恢複了精神,她問起來。

“我不是你的二小姐,雖然我也叫李凝笙。”我說道,拿出肉幹撕開喂給她。

她吃了一兩個,然後臉紅起來,被小孩子喂東西确實看起來有點不雅。

“嗚…我自己可以…”她含着肉幹,不好意思道,接下了剩餘的肉幹。

“你先吃點,恢複體力。”

“謝謝……閣下不是二小姐……?那為什麽……長得這麽像?而且…您也叫李凝笙?”

“叫我李妹妹就行。”

真的當了丫鬟的卓娜提亞真是溫柔又文靜,還不是演的,好不适應啊。

“現在情況比較複雜,我需要你恢複後幫我。”我說道,“絨花,還有很多布谷德人,還有我的提亞,很多人現在都身處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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