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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不盡(17)

夏意不盡(17)

卓娜提亞走在迷霧中,已經見不到任何熟悉的人。

回過神時,已經來到了一片松軟豐茂的草原上。

她四處張望,是自己無論如何都想不起的地方。再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穿着一如既往的白袍,也已經恢複了大人的身軀。

她摸了摸頭頂,那頂狼牙王冠也在自己頭上。

卓娜提亞知道,自己是中了白玉瘴,應當陷入了無意識當中。

她突然想起了這片綠油油的草原是哪裏。

是杉櫻向自己告別的地方,是上次中白玉瘴後又見到逝去衆人的地方。

如果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草原不再延伸的地方,在那荒原與草原的交界線上,就可以看到死後的世界。

在那盡頭都是已經不在的人們,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再踏入充滿生機的大地,而從這裏跨入死亡的荒原,卻只是一步的距離。

這就是生與死。

死——随時會進入的彼岸,生——再也無法回去的往岸。

卓娜提亞漫步着,走過一片又一片小丘,遠遠地看到了白色的光芒,幾乎刺眼。

被那光芒吸引,她步伐越來越快,這才看到光源。

是一棟很像朝尚閣的樓,頂上滿是白玉一般無暇的瓦,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

突兀,就像是被放置在了這大草原上一樣。周圍沒有庭院,沒有石道,沒有圍牆。

卓娜提亞記得,李凝笙曾說過,她在無意識中見到的是一棟有兩個奇怪姑娘的白樓,總是說“你來早了”這種話。

你來早了,這話不難理解。

如果那分界線是生與死,這裏可能也是。

來早了,因為還不到要死的時候。

自己現在能看到這白樓,這是幻想與夢相連了嗎?還是因為聽到李凝笙說起過白樓,自己也在幻覺中見到它了呢?

卓娜提亞無法斷論,因為自己這段時間遇到的怪事很多。很難說這白樓就是幻覺。

她想進去看看,看看裏面是不是也有一堆藏書,還有那兩個姑娘。

只見白樓沒有牌匾,大門緊閉。走的近了,白色幾乎耀眼,叫卓娜提亞眼睛都有些生疼。

準備繼續走,卻聽到背後有女孩的聲音。

“不要進去。”

卓娜提亞一驚,猛地轉身,擺好架勢。

她幾乎不會忽視有人從背後靠近,這些年來只有安希澈這個程度的高手能完全騙過她的警覺性。

背後是個十六七歲模樣的小姑娘,紅套白裾,中原打扮,銀色的簪子。

與李凝笙說的一模一樣。

她打量着那姑娘,發現了她的脖子上帶的皮革挂飾,上面是樹的圖案,是桃華城大旗的紋徽。

“你是……清雪?”

只記得李凝笙說過這名字。卓娜提亞快速回憶着,在桃華城時,根本不記得見過這號人,也不記得有叫清雪的姑娘。

“這可真是稀客呢。”清雪禮貌的笑道,“先是李凝笙,現在卓娜提亞也來了,你們到底在做什麽呢?”

只是個小姑娘,但卓娜提亞感到了一股奇怪的壓迫感。

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而她根本無法看穿這姑娘的任何一點。

難怪連對人心得心應手的李凝笙都會說很異常。

“你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

“這可不奇怪,我不認識你才更奇怪呢。”她笑道。

“這裏是什麽地方?…你說笙兒來過,是真的?”

“前不久吧?她差點就走不了了……嗯?”清雪突然向前兩步,聞了聞卓娜提亞。

突然想起當初在桃華城打完仗被李凝笙說臭的時,卓娜提亞渾身不舒服,連連後退。

“你幹什麽啊?”

“哎呀,您這味道,你們真是幹了非常麻煩的事啊。”清雪撓着頭,也不顧頭發稍微炸刺了。

“呃?”

“跑到不屬于自己的世界了吧?”

确實……

“這不就亂了套了嘛?李凝笙上次提前來這裏,就已經和書上完全不一樣了啊,現在這更差遠了……”她捏着下巴自言自語道。

“清雪姑娘,我現在應該已經被歹人抓了。”既然對方什麽都知道也沒有惡意,那麽想辦法求個幫助更好。“請問…姑娘能幫我們嗎?”

“也不是不行……真意外呢,你居然比李凝笙更放得下架子,她當時明明是自己來的,卻一點都不友好呢。”

她有點驚訝,卓娜提亞也有點驚訝,笙兒對清雪很不友好?

但這地方氣氛很奇怪,總覺得腦子裏想的東西想不了多久就會自己迸發出來。或許李凝笙就是那比自己更炙熱的內心在這裏毫不保留地表達了出來吧。

“我會讓夜九幫你個小忙,之後的話…你得自己來了。”

“感激不盡。”

“我會讓你提前醒來的。”

卓娜提亞點點頭。

她大概也知道為什麽自己也會來這裏。

中了白玉瘴後,第一次的夢非常抽象,非常混沌,根本無法從裏面得出什麽可靠的回憶。自己當時就是如此。

這次是第二次,可能會和李凝笙一樣提前醒來,而夢到的環境,也和她一樣從混沌的生與死分界線來到了更加具體的白樓。

這裏是做什麽的地方,進去了有什麽,書上寫着什麽,這些問題卓娜提亞很清楚自己可能不該問。如果問了,估計就和清雪說的一樣會回不去。

就像踏入荒原的話,背後的綠色大地就再也無法回首一樣。

但還有一件事必須問問。

“那個……有一件事還想問一問。”

“啊?什麽?”

“姑娘佩戴的是桃華城的紋章吧?等回去了,我是不是可以在桃華城找到姑娘?”

“哦?哈哈哈哈哈”

就想說了什麽好笑的事一樣,清雪大笑起來。

“怎麽了,我說了什麽可笑的事嗎?”

“哈哈哈哈,沒有沒有,我只是想,女王還想和我再見面,真是熱心,和我小時候聽的史詩完全不是一回事呢”

“小時候…..?史詩?”

“告訴你也無妨,我确實是桃華城出身。”她行了個禮,“我叫赤清雪,女王回去後是見不到我的,我出生在二百年後的桃華城。”

“二,二百年後?!”

“二百年後桃華城還存在,這件事就讓女王知道吧,至于二百年後的布谷德是什麽樣……你還是別知道了。”

她說着向前而來,不顧卓娜提亞完全在震驚當中。

“很高興認識你,白鷹女王,再見。”

清雪用手指點了一下卓娜提亞的額頭,她只覺天旋地轉,完全遁入了黑暗。

再睜開眼睛,只覺周圍潮濕難忍,躺在陰冷堅硬的石地面上。

背後是失去意識東倒西歪的人,還有被關在籠子裏堆高的人,全部都眼神空洞,一聲不吭。

“啊……”

不奇怪,這裏和自己世界的長生館空池地牢一模一樣,那次自己沒被關進去,但事後好好觀察過。

這結構幾乎一模一樣。

“這下糟了啊…”

小孩子的身體不說,雙手被綁着,情況不能更糟了。

“嗯?”

正這麽想着,捆住雙手的麻繩自己脫落了。明明綁的非常緊,卻像是挂上去的一樣自己掉了。

沒綁緊?那不太可能。

想起剛剛夢裏的清雪說,會讓一個叫什麽的人幫自己一個小忙來的?

“哇……”

合着不是夢,是真的啊。

就算遇到了這麽多怪事,夢見了笙兒說的地方和人,但還是難以相信。

現在不得不信了。這沖擊比紅岩峰通往另一個世界更可怕。

雙手自由了,揉了揉發紅的手腕,盡量不要發出聲音,讓館衆知道有人醒了過來就糟了。

卓娜提亞開始考慮怎麽從這裏逃出去,她看了看周圍,只見絨花姐和一些老獵人還有布谷德士兵倒在地上。

沒有大李凝笙或是大人的自己,她們都沒有被抓,也沒有這個世界的芙蔻等其他人。

卓娜提亞從懷裏拿出了一個小瓶子,這是李凝笙在進白狼山前給她的。

“我還有這個……”

她當時如此悄悄遞了過來。

是萬氣散。

李凝笙從自己的世界那被燒毀的長生館拿出來的解藥。

來到這個世界時,身體變成了小孩模樣,衣裝打扮也回到了小時候的樣式。但是身上的玉佩,藥和雜物都沒有變,都被帶了過來,就像是精心的安排一樣。

李凝笙帶上帶了一瓶萬氣散,為的只是好拿回老營做研究防範類似長生館這種濫用白玉瘴的勢力,卻沒想到在這裏又用上了。

她把萬氣散給自己真是有先見之明,雖然可能只是覺得自己相比卓娜提亞總是更容易被抓才給了更保險的人,結果這回是卓娜提亞自己被抓,而萬氣散可以派上用場。

這瓶萬氣散裏面留存的藥水不多,最多能救醒三四人。

卓娜提亞看了看,按理說應該盡量救活士兵或是獵人。

但他們不見得會聽自己一個莫名其妙的臭小鬼的話,這些人裏唯一會聽自己話的只有絨花姐。

所以先救醒她,再讓她挑選最能幹的人就行了。

之後呢?

長生館裏有個大煉丹房,李凝笙說過,裏面的金石藥就是和震天雷的火藥同樣的材料。她就是靠點燃金石藥的爆炸聲将安希澈引了過來。

自己現在知道長生館的弱點,也提前醒了過來,還有解藥,可以說是占盡先機。

******

給大提亞喝了水,喂了我帶的所有乳酪和肉幹,許久後她站起身,已經恢複了精神。

真能吃啊…

既然能動了,接下來該考慮怎麽對付長生館了。

“李妹妹,小女再次感謝救命之恩。”

她行禮道。

“行了,好不容易恢複的體力別用來做這些了。”

我說道。

“啊,很對不起。”

她趕緊道歉道。

呃。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太緊張,平常對待我就好。”

“可是…妹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麽能對李妹妹失禮呢。”

嗚哇,好麻煩。感覺就像卓娜提亞換了個發型然後照着芙蔻演丫鬟逗我一樣,但偏偏這還是真的。

堂堂白鷹女王在這裏居然是個文靜的姑娘,真是世間無常。

“恕我疑問,李妹妹說自己和李二小姐同名,偏偏長相也相似二小姐小時候,李妹妹到底是什麽來歷,可否指教……”

太禮貌了啦,好見外啊。別人這麽有禮貌會讓人舒服,可卓娜提亞對我這麽說話讓我有種失戀的錯覺。

“啊……怎麽說呢?”

突然想到,卓娜提亞說過,她曾夢見過這個世界的記憶。

那麽這個世界的大提亞也夢到過吧?

“你有沒有做過奇怪的夢?比如你篡位造反之類的?”

她沒有回答,我問錯了?

結果回過頭看她,卻只看到淚汪汪的眼睛。

“欸?”

“李妹妹是如何得知……我當初确實夢到極為恐怖之事,因為滿腔仇恨和時勢使然,不得不順應多數人的期待,弑父弑師,傷盡了我愛之人,成了孤家寡人,血流成河……”

她确實夢見過。

“诶诶?別哭啊,你身上到底是沒發生不是嘛?”

“恩人恕罪……小女曾被這夢吓得卧病十天……誰都沒敢告訴,可,您是如何得知的?”

她是傷心,害怕,又疑惑,全堆在了一起。

太柔弱了吧,這樣的卓娜提亞放到我們的世界一天都活不過去吧。

可偏偏是這樣的卓娜提亞,會為了自己的李凝笙,親自帶人毫不猶豫的進入陰山。她的急躁和果斷一度讓我以為她可能和我的卓娜提亞差不多,卻怎麽都想不到會是這樣柔弱的姑娘做得出的事。

果然就算經歷不一樣,為人不同,心底的東西不會有變化。

“我會知道,因為那不是夢,是發生在別的山河天地的,別的世界的真事。我就是從那個世界來的李凝笙。”

我說道。

真相讓她目瞪口呆,不像絨花姐那麽笨,她是很快就理解了我說的話。

因為太過離譜,我本來不打算對任何人全盤托出,但面對卓娜提亞就沒有抵抗力。

哎呀,小提亞,必須快點找到你,這樣下去我可要犯下不可饒恕的罪了。

“那李妹妹這個年紀…是您的世界與我們的時間不同嗎?”

“也不是吧,我們的時間是一樣的,只不過來的時候變成這副模樣了,我也不知道原因。”

我說道。

“還有,仔細聽,這個讓你跌落山崖,讓你的手下失蹤的東西,叫白玉瘴。”

“白玉瘴?”

“沒錯,是一種用藥燒制的山林瘴氣,無色無味,中者會被催眠産生幻覺,對放瘴氣的人言聽計從。”

“竟然能奪人神志,是誰在用這種可怕的東西……”她捂住了嘴。

“啊,好巧不巧,這個使用者應該也是我們世界來的。我問你,陰山裏的這段山地,叫白狼山有多久了?”

“陰山裏人跡罕至的地方都沒什麽名字……這裏是最近兩三年一些中原商人說叫白狼山的。”她回憶着。

“那就和我想的一樣了,提亞,你聽好….”

“啊。”

“怎麽了。”

“李妹妹雖然是恩人,但是呼我如此親切,不妥吧……”

啊啊啊!真像失戀了一樣,被卓娜提亞提醒不準叫她提亞什麽的,好受傷。

“不好意思,我的世界的卓娜提亞,也就是你夢裏的你——好拗口啊。她和我一起到的這裏,我叫提亞叫習慣了。”

“對不起,我對恩人這麽說可能很失禮吧,我——”

她又要行禮道歉,我趕緊止住。

“行了行了!這樣下去就沒完沒了了。先說正事。”

“對不起,實際上我們的二小姐也總是斥責我太拘泥禮節‘臭架子太多’什麽的,小女子也在改。”

這才沒說幾句話,你這都說了多少句對不起了?說的我都有負罪感了。

再說,這個世界的我會斥責提亞?你這也太寵溺那個李凝笙了吧?這個李凝笙,有這麽溫柔,但為了她可以抛下恐懼出生入死的女朋友還不知足啊?真是肆意妄為。

但想了想,這個世界的李凝笙,父母雙全,住在李府裏,有三個哥哥一個大姐還有一個卓娜提亞全都把她當掌上明珠,估計早就被寵上天寵壞了吧。

“提——卓娜提亞,算了,我叫你提亞姐吧。”就像叫絨花是絨花姐一樣,算是好區分了。

“不敢,李妹妹神志與我同歲,又是恩人,怎麽能……”

“嗚哇!好麻煩啊!我現在就是小孩子!不準再提意見,就這麽叫了!”原來的我可能會忍,但小孩子的身體耐性很快就會到頭。

她捂住嘴,老老實實點點頭,不再說話。

“那個長生館,是個邪氣地,裏面全是吃人的妖僧,他們用白玉瘴抓人,将人折磨九天後剝皮拆卸吃掉,現在我的提亞還有你們世界的絨花和很多布谷德人都被抓住了,我不确定還有沒有其他人被抓,也不确定你們世界的李凝笙有沒有被抓。總之,我們必須想辦法解決掉那地方。”

“吃人……真是食人莊啊。”

她難以置信,面色發白,捂着嘴顫抖,幾乎要吐出來了。

可是,食人莊,嘿!還真想到一塊兒了,不虧你也是卓娜提亞。

“我們現在應該想辦法找到其他人,白狼山的食人莊人不多,上次只是他們的頭領比較厲害,這次來的人多強我不敢說,但只是打下莊子應該不難。”

如果把找李凝笙的隊伍集中起來,打下食人莊應該不難,那麽裏面的就算是絕世高手,面對不利的情況應該只能逃跑。

之後怎麽處理,是雇傭安族人還是委托溫良玉找更厲害的中原人,就是後話了。

“可是,如果食人莊用的白玉瘴是中者立昏,那我們怎麽接近那裏?”

不愧是卓娜提亞,腦子轉的真快,已經完全跟上我了。

“我們兩個都已經中過白玉瘴,你都在白玉瘴裏躺了兩天了,我們都有耐性了,這東西唯一的弊端是用的越多越容易失效。提亞姐,那個世界的你本來就對白玉瘴相當耐受,這裏的你應該也差不多。”

“可其他人呢?”

“先想辦法遠程攻擊吧?開元衛是有中原軍隊的,可以集合弩機和投石機這些東西,殺出一條血路,讓白狼山起火,把燒制放瘴的藥點摧毀,再殺上去就不難了。”

甚至不需要再殺上去,按照長生館的做事風格,可能被軍隊攻擊時就會想辦法逃了。

“我們不是該……先用耐藥的優勢,上去救人嗎?”

“不制造混亂很難救人的。而且,我的提亞在那裏,她肯定會提早醒來,她會想辦法拖延時間的。”

在這裏,我相信我的提亞。我都做得到的事,她只會做的更好,就算不說,她也知道該怎麽做,肯定也知道我會如何計劃。

我們要做的就是找到芙蔻——我是說,努努姐他們,讓傳令兵把開元衛能調集的軍隊抓緊時間最快速度拉過來,攻擊後上去探查救人再交給我們兩個。”

我說道。

她點點頭,面色有些擔心,但似乎很認可我的計劃。

“事先說一句,我看提亞姐,你沒佩刀也沒有弓箭……”

和卓娜提亞完全不同,什麽武器都沒有。

“啊……慚愧了,李妹妹,我不會武。”

果然啊,和我一個水平的卓娜提亞啊。

“那你怕嗎?怕的話……”

“我不怕。”

她神色坦然,

“不用擔心,我不會拖後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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