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不盡(21)
夏意不盡(21)
丹爐房的爆炸,并不是只有一場爆炸,而是連續的內爆。
其破壞力遠遠超過我之前引爆長生館的那次,這次連館內的地面都開裂了。瓦片與碎屑下雨一般落下,如同隕石雨一般在莊內砸下發出悶響和慘叫,小碎片甚至飛落到院外,使得我們這邊的士兵也不得不紛紛擡起盾牌,石頭紛紛砸在盾牌上發出冰雹一樣的叮當聲。
這種程度的騷亂,使得館衆全部被吸引到了中庭的煉丹房,救火或是救人,或是尋找爆炸的原因,原本戒備森嚴的食人莊因為一連串的爆炸,其機能陷入了癱瘓。
所以在開元衛士兵用震天雷炸開大門時,幾乎沒有能夠形成有效的抵抗,其結果就是列好陣的士兵突入了莊內,沒有搞清楚情況的館衆紛紛死于箭雨。
想要引爆煉丹爐,需要的是親身進入煉丹房,把伏火爐旁的金石藥全部投入到丹爐的火焰當中引發爆炸。
這種程度的爆炸之中,連前院用來折磨人的制材堂都傾斜了起來,中庭的煉丹房已經徹底倒塌。
“提亞!”
我害怕看到受傷的提亞,但更害怕會找不到提亞。
當初引爆煉丹房時,親眼見到那力量把伏火師傅變成了血霧消散不見的強大威力。
五六個士兵圍在我的周圍,我們離開了大部隊開始尋找提亞。
食人莊已經組織不起抵抗,而在中庭附近到處都是被炸飛的殘肢,還有被落下的巨石砸死的,如同蟲子一樣橫死的館衆。
真是可怕的光景。
這也說明了當初炸長生館時的我有多麽幸運,如果不幸引爆了所有的金石藥引起這種連鎖爆炸,以我當時的位置恐怕已經灰飛煙滅。
“提亞!!”
我大喊道,讓士兵們也留意周圍有沒有小孩子的身影。
周圍飛矢亂走,但基本都是我方士兵的掩護,館衆現在面對好幾次的慘烈爆炸和意想不到的突襲,沒了白玉瘴的保護,已經完全失去了戰意,只是四處尋找掩體保命,根本沒有出來對我們這支分離出戰陣的小隊出手的意思。
焦急地尋找,那一抹白色,那個小小的身影到底在哪裏?
快點出現吧,找不到的話就麻煩了。
已經完全倒塌的煉丹房,天字爐的殘骸到插在中庭的地面上。
“做的傻事啊,提亞!”
過度的焦急和幾乎要化為絕望的擔心。
在這種情感下,我拼命壓抑自己的情緒。
她肯定在某處,不能放棄。
“小姑娘!”
士兵喊道,我便轉過頭。
幾乎要越過中庭,在後面便是空池地牢的關押倉。
那裏落下了很多木屑和碎片。
一個小孩子的身影倒在其中,一動不動。
那一瞬間仿佛血都涼透了,心髒也停止了跳動。
周圍還是喊殺聲和箭簇聲,我卻一瞬間聽不到任何聲音。
憑借着小孩子的身軀,我從士兵間的縫隙奔跑而出,拼盡一切跑向那邊。背後是士兵的喊叫和腳步聲,他們也跟着要來保護我。
被石頭絆了幾下,終于來到了那身影身邊。
抱起小提亞時,感覺到的是身體的熱度。
太好了,心中如此感恩道,向着不知道是誰感恩,她的身體不是冰涼也不是僵硬的,無數次觸碰着友人屍體的記憶令我害怕着這種感覺的回歸。
幸好不是如此,這一瞬間感覺到的就是被眷戀的感覺。
“提亞!提亞!”
我搖了搖她,小提亞雖然意識不清,但身上只有一點碎屑和擦傷,并沒有嚴重的傷痕。謝天謝地,沒有那種會讓人感到同樣痛苦的可怕傷口。
“笙……兒?”
她恢複了意識,睜開眼看向我,虛弱的說道。
“是我!”
我回答道,簡直不能再更欣喜。
士兵們終于追了上來再度把我們圍在中間,與此同時好幾根箭簇落在士兵的盾牌上,他們再晚幾步我們就會被貫穿。
“笙兒……你總算來了呢。”
“提亞,我來晚了,但不算太晚,也沒有太早,只是剛剛好。”
終于,理智也恢複了正常,不再那樣激動。
拉起了小提亞,她還拍了拍身上的土。
“絨花姐他們還在空池裏,還有不少人質。”小提亞對士兵說道,“你們帶的人夠嗎?”她向我問道。
“夠,目前來看是夠的。”
我答道,食人莊已經癱瘓,以現在的形式,消滅食人莊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不要急着進空池,把邪術衆盡數殲滅!小心高手!讓震天雷投手待命!”我向小隊長喊道,小隊長也點點頭,現在形式明朗,只要按部就班就能夠解決掉食人莊。
小隊擁護着,我們開始撤向戰陣大部隊,小提亞腳步蹒跚,但總體沒有太大問題,被我細心扶着。
“提亞,你是怎麽沒事的?這麽大的爆炸,天字爐都飛出來了……”
我終于忍不住好奇問道。
“引爆的不是我。”
她答道,眼中有些遺憾。
“是個獵人,我連他名字都沒來得及問。他換上館衆的衣服,我們兩個試了很多次,但是我混不進煉丹房,就告訴他方法,囑咐他一定要小心保護自己的安全的。”
“.….這樣啊。”
想也知道,這種程度的爆炸,煉丹房裏的引爆者不可能幸存。
那獵人可能就是為了盡量引起大的爆炸,用盡了成年獵人的優勢,把能搬的金石藥全部搬起來投入了火焰裏。
或者,他可能是幹掉了伏火師傅,直接找了一把火直接扔進了遠離伏火爐的金石藥架子裏。
他舍棄了自己的生命,引發了前所未有的大爆炸,可能煉丹房裏所有的金石藥庫存都被引爆,連環的爆炸提前搗毀了食人莊,一瞬就殺傷了大半的館衆,使得進攻一下子沒有了難度。
這個世界的布谷德始終生活在和平裏,哪怕草原上依舊不穩定,但布谷德依靠栖蔭大呂,一直享受着和平與文明。
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布谷德的獵人不會允許食人莊出現在離布谷德大營這麽近的陰山裏。這個連來自紛亂世界的我們都會為之害怕的食人莊,對他們而言是更加無法接受的深遠黑暗。
只要有機會,就拼盡一切把這黑暗除掉。
他肯定是這麽想的,所以毫不猶豫的這麽做了,所以根本沒有把自己的安全放在考慮之內。
“小心!有個大妖僧!”
士兵喊道,我一驚,努力從比我高的士兵的縫隙裏看向戰場。
只見冒着黑暗,滿地碎屑,地面開裂的食人莊的,那瓦片盡數落地破碎,已經歪斜的前殿裏走出一個赤着上身,像是岩石雕的金剛一般的妖僧。
與魔裟法師很像,應當就是這個世界的食人莊的主人。
可能穿越世界的縫隙到達這個世界,把黑暗帶到這裏的就是這個妖僧。
他手拿兩把五尺戒刀,身高十尺,背上背着兩個大轉經筒。
看起來似乎比魔裟更強,魔裟也只是背着一個而已。
如果讓他殺進戰陣,士兵們可能根本無法與他交手,會被他一個人殺穿。
如果讓他使出那個從轉經筒裏飛出長經文的招式,我們別說傷亡,可能會反過來被他一人殺光。
更別說那轉經筒裏可能還有特濃白玉瘴。
連安希澈都會棘手的招式,他甚至背着兩個。
館衆已經傷亡殆盡,士兵們紛紛只向他一人射箭。
他只是頂着大光頭和兩個轉經筒,來回揮舞着兩個大戒刀,将飛矢紛紛打落。那速度,無與倫比,足以把人從任何方向和部位徹底斬斷。
他還是走的慢悠悠,似乎非常享受這場即将到來的厮殺。
不,或許會是屠殺。
如果是卓娜提亞,或是安希澈,或是其他人這個程度的人在的話,應當可以幹掉這個家夥。
但這裏沒有,卓娜提亞是個小孩,大卓娜提亞是個不會武功的文靜娘子,而士兵裏沒有這種大将級別的人物。
“不要交手!”
我喊到,頭領便點點頭。
他一揮手,士兵們紛紛讓開路。
那妖僧一挑眉,停在原地,似乎是等着我們耍出什麽新的手段來,他似乎什麽都不怕,只是等着我們用盡渾身解數,之後好收割絕望的生命。
“放!”
士兵們讓開路,是給投石手讓路。
投石手的投石索上,是已經點燃外引信的震天雷。
他拉着繩索轉了兩圈,用盡全力大喊一聲,将那鬥大的震天雷朝着妖僧扔了過去。
震天雷劃出一個弧線,正落在妖僧的面前,那一瞬間,他的表情似乎是意識到了不對勁,但一切都晚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刺眼的火光與黑色煙塵,一瞬間的劇烈爆炸。極速的氣浪幾乎掀翻我們所有人,吹來的煙塵叫我們紛紛護住眼睛。
煙塵慢慢散去,只見那妖僧單膝跪地,渾身是血,依然炸成了一個黑色的血人。
他的戒刀都被炸斷,兩個轉經筒也變得破爛,震天雷的碎屑紛紛紮進了赤着的上身。
怪物啊,居然一發炸不死。
這可是用來攻城的東西,居然可以硬吃上一發。
他咬着牙,渾身用勁擺起架勢,可能只要一瞬就可以沖刺到我們面前。
“繼續!”
第二個投石手已經準備完畢,當妖僧擺好架勢時,震天雷已經被投到空中。
吃一發不死确實很厲害,但我們這邊有五個投石手還有十幾個震天雷。
爆炸再次揚起煙塵,這次士兵們紛紛捂住耳朵,但即便如此鼓膜還是被震的生疼。
懷裏的小提亞也不禁捂着耳朵悲鳴。被炸碎食人莊的大爆炸波及的小提亞,耳朵今天是受了這輩子沒受過的罪。
不等煙塵散去,士兵們連續投了五顆,每一次爆炸都會在山裏引起回音,爆炸甚至讓搖搖欲墜的前殿的碎屑也被震落下來。
再等煙塵散去,确定效果如何,同時投石手已經做好扔第六發的準備。
“.……”
“真是夠受的。”小提亞放下雙手,嘆了口氣。“我靠一會兒。”她說完幾乎是倒在了我的身上,已經是徹底筋疲力盡,也是被爆炸和緊張折磨得半死不活。小小的身體貼在同樣是孩童的我身上,不斷地呼吸起伏,就差就地睡過去。
她如此一下子放松,因為她最先看到了,那煙塵中已經沒有了什麽妖僧的身影。只有燃燒的經文和轉經筒的碎屑,還有一灘已經沒了人形的血跡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