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不盡(22)
夏意不盡(22)
肅清了整個食人莊,砸毀了莊外燒制投放白玉瘴的陶罐,再從行将倒塌的主殿找到了一壇一壇的萬氣散,終于将所有人質恢複了神志。
絨花姐與人質們被護送下山,頭領決定讓少部分人送我們下山,他們則留守食人莊。
因為白玉瘴的投放已經被終止,等上兩三天白狼山的殘留白玉瘴都會散去,到時候開元衛就可以清理食人莊的殘局。
下了山後才發現,整個軍營已經進入了待戰狀态,劇烈的爆炸聲傳遍陰山山谷,想必芙蔻她們根本坐不住,但又不想貿然行事中了瘴氣給攻城部隊添亂吧。
“小絨花!”
見到我們互相攙扶着走下山路,芙蔻滿臉擔心地跑來抱住了絨花姐,又趕緊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啦,有點害怕,但是沒事呢。”
絨花姐非常冷靜,安慰一樣說道。
真是喜歡逞強,在空池裏找到她時,明明已經被厮殺聲和連續的爆炸吓得瑟瑟發抖,走出食人莊時又被滿地的屍體與殘骸吓得吐了。但面對芙蔻時,就會想辦法把讓人擔心的樣子全部收起來。
看她總覺得是想“吓死我了啦!”這樣上去更緊的抱住芙蔻,卻盡量忍住了。
“我們怎麽就沒有這種豐絨花呢。”我扶着小提亞,看着她們的樣子打趣道。
“我們的那位以前也差不多是這樣的……”
小提亞卻一點都沒有因為這個放松,語氣反而有些低落。
我這才意識到沒頭沒腦說了句不該說的話。
“啊,對不起,提亞,我不是那個意思。”連忙道歉道。
“沒事啦。”她露出笑容,“實際上我也這麽覺得。”
“我也真是吓到了,本來以為這裏的布谷德是未經戰陣的雛鳥,結果他們為了保護自己的和平,還是會團結起來做出驚人的事呢。”
我的心裏話,說實話剛到來時候這裏的和平幸福讓我幾乎嫉妒甚至覺得荒唐,同時又對他們對戰争與戰鬥的不熟悉有一種來自心底的奇怪的輕蔑。
現在看來,幸福和和平才是力量的來源。
就像是為了保護來之不易的平穩的桃華城的那些人,或是榻部莊的人,他們視死如歸地保護自己新的家。
那時候我也懷着“反正你們也是逃難來的,不行就放棄這個地方咯”這種輕浮傲慢的想法,現在看真是對這些人的極度不尊重。
明明自己也是如此,卻因為日子好過了,就忘記了這種感覺。
“對了,兩位。”
絨花姐和衆人紛紛到軍營喝水進食休息起來,二哥突然跑來對我和提亞主動搭話。
好新奇啊,這個世界這個不着調的二哥居然主動找我們。
“怎麽了?李二将軍?”我問道,用這種陌生的稱呼叫二哥,有一種要出戲一樣的奇怪感覺。
“小妹找到了,我們修整一夜就可以先行回大營了。”
“找到了?”
我們兩個驚道。
大卓娜提亞也走了過來,為我們兩個遞上了熱湯。
小提亞瞪大了眼睛,她一眼就認出了自己。雖然大卓娜提亞留着中原的發式,一根簪子還吊着墜飾,文靜端莊的樣子完全就是知性溫柔大姐姐,但怎麽看那身形和臉就是卓娜提亞。恐怕小提亞心裏的想法與我初見大提亞一模一樣,“卓娜提亞還能這樣?”哪怕自己也會這麽想吧。
自己見自己,就這樣随随便便的發生了。
沒有什麽白光或是世界的崩潰,也沒有其中一個人消失,更沒有兩個人從耳朵裏抽出兩頭鑲金的烏青鐵棍打起來喊着“你是假的我是真的!”的情節出現。
怎麽說呢,卓娜提亞無論如何都是卓娜提亞,就算再怎麽驚訝,當着軍營衆人肯定會壓抑下去不會表現出來,兩個人就算外在性格不同,這一點卻沒有任何區別。
真是,我有點失望。
“啊,這位就是……李妹妹說的小提亞吧?小女子卓娜提亞,有禮了。”她對小提亞行了一禮。
小提亞目瞪口呆,可能是見自己居然這樣恭恭敬敬甚至卑微的樣子有點難以接受,而這個被行禮的人恰恰又是自己。
哈哈,叫你當初因為小蒼蘭紅香的誤會自己吃自己的醋,現在又是真的自己惹自己辣眼睛了吧。
“那個,提亞姐,先說二小姐的事吧。”我提醒道,“二小姐找到了?”
“是的,李二哥的手下在七□□附近找到了二小姐,但是……”大卓娜提亞也過來說道,然後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但是……?”小提亞疑問道。
自己問自己,真是奇怪的景象。
“但是,哎,二小姐完全沒有遇到危險,很順利的通了關,很悠閑的走山路的樣子,傳令兵說她非常不配合,以為開元兵是搜山抓她回去的,所以一直在鬧,幾乎是被士兵們硬拖來軍營的。”
大提亞這麽說,一臉“我家二小姐為什麽這麽不成熟呢真是好丢人啊”的樣子,但我們問起她又只能乖乖回答。
“哈?這邊可都血裏進煙裏出好幾回了,她居然還在玩那種大小姐游戲?”
這下我是真的生氣了。
這幾天總是被人臭小鬼臭小鬼的叫,這個李凝笙二小姐才是貨真價實的臭小鬼啊。要不是為了找你,要不是我和提亞在這裏,你在布谷德的這些親友可能就一波打包全送進食人莊了。
“二哥,帶路,我要見她。”
氣血上腦,我直接對二哥道。一瞬間也懶得裝作是什麽小鬼了,這可能是我成為皇後之後說話最像皇後的一次,強勢道二哥都愣了一下,甚至沒有意識到我直接叫了他二哥。
“啊?噢噢,噢,請,請這邊來。”
見我這個樣子,二哥不由分說就轉身帶路,我把熱湯放到一邊去起身就要跟過來。
“不是,笙兒,你冷靜——”
小提亞見狀拉了一下我的衣角,結果被我一把掙脫,她馬上碎碎念地跟了上來。
“嗚嗚嗚,要變成吓人的事了。”
大提亞也小聲說着跟了上來。
走過重重軍帳,不遠處的一個帳篷外,一個少女身穿男式的我素色錦袍坐在那裏,頭上的冠被取下,一臉不快的樣子。
一眼就能認出來,就是我。
這嫩的出水的臉是怎麽回事?我是這種有點嬰兒肥的人嗎?不是,怎麽看都是日子過的太好了的樣子,袖子拉的很高,似乎是剛洗完手。白白的手臂和有些骨感的修長手指,一點疤痕都沒有。
啊啊啊啊,不爽,哪裏哪裏都是被蜜罐泡大的模樣,那副桀骜不馴的不成熟的面相也是,那一點瑕疵都沒有的身體也是,那随随便便換上就離家出走用的衣服也是,那從小修整養護沒有被斷過的一頭烏黑秀發也是。
“二哥?你又來幹什麽?”
一點都不客氣的語氣。
“小妹,介紹一下,這位是……”
二哥想介紹我,但是我直接掠過了她,直直走向了大李凝笙,她從不耐煩,到有些奇怪,似乎是看出了我的臉與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認出這麽重要的特征都這麽晚,真是不像話。
她正好坐着,與我現在的身高正好對上了,我快步向前,毫不猶豫就伸手打了過去。我這輩子幾乎沒有動手打過人,你是少數我第一次見面就想打一耳光的人。
結果沒有清脆的耳光聲和有點發麻的手掌觸感。
“嗚啊!!”
大李凝笙驚叫着,一仰頭躲過了我的巴掌,然後趕緊站了起來。
“別躲啊你!給我乖乖吃打!”
“你才是啊!你幹嘛突然打我啊!”
她喊道。
背後的兩個卓娜提亞和二哥都想阻攔,淩亂的腳步和喊聲。
但我回頭瞪了一眼,他們也就不動了。
怎麽說呢,可能是怎麽看都是同一人兩個階段的二人的沖突,可能比情侶或是一家人更近了。應該說是一個人的問題?一個人的問題其他人就更沒理由插手了。可能是這種原因,使得衆人不想出手制止這個奇怪的臭小鬼對李家二小姐動手的怪戲。
“幹嘛打你?打你都是輕的!你這號的就是欠打!你知道這山上剛剛發生了什麽嗎?一座吃人的莊子用迷霧害人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布谷德的這些人差點為了找你中了那食人莊的迷霧,讓人做成幹肉藥材嗎?”
把想說的說了,真是痛快。
但大李凝笙完全是一幅不服氣的樣子。
“哈?關我什麽事?食人莊又不是我建在那裏的!你這臭小鬼不怪食人莊怪我幹什麽?”
她質疑道,也回喊了過來。
啊,要說的話确實,食人莊是食人莊的問題,怪她确實沒道理……
不對!
“你要是不離家出走會有這一出嗎?!如果不是我和提亞提醒有食人莊和白玉瘴,他們就全栽在這裏了!”
差點被她一句話帶到溝裏。
“提亞?哈?”她透過矮小的我的頭頂,看向我背後的大卓娜提亞,“提亞?你和這臭小鬼知道了食人莊的事?”
“二小姐,不是我,是這位提亞。”大卓娜提亞恭恭敬敬的用請的手勢指向小提亞,小提亞是一臉驚愕。
兩個李凝笙吵架,這個畫面可能對她确實有點沖擊吧。
“你別扯別的,你就說,你離家出走幹什麽?”
“關你什麽事?臭小鬼你少管閑事。”
“肯定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吧?”
“才不是!你不懂就不要随便評論別人的事!”她一下子臉都氣紅了。
“我不懂?我可太懂了!說白了要麽就是讓卓娜提亞回布谷德,然後叫你以後不要來布谷德了,或者還要把你嫁給什麽不認識的婚約人吧?”
“呃”
看樣子猜中了,這兩者也不沖突,可能是一起發生的。
“我是來找提亞的……爹就是不讓我們在一起…我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有什麽錯!…呃。”她雖然還是憤怒的樣子,卻多了更多的不好意思,當衆說出這種話讓她一下子羞紅了臉,但憑着急眼還是一股腦就說了出來。
“二小姐…”大卓娜提亞有些驚訝,“二小姐您……長大了呢。”
“欸?!不要說的我還是小孩子一樣!”
“啊,你就是” “小姐就是” “小妹就是”
我們三個異口同聲道,只有小提亞依然是目瞪口呆。
大李凝笙聽到這話,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渾身顫抖起來,一幅要哭出來的表情。
啊,好可憐。
見她的樣子,突然氣也都消了。
“你要我說的話……李凝笙啊,”啊,叫自己的名字果然好奇怪,“你的父母不是那麽不通情達理的人,你還有三個愛你的哥哥和一個愛你的大姐,”三個哥哥愛她我可以确信,李逸笙愛不愛她,我沒有經歷過所以沒那麽确定,但結合李逸笙原來的性格,健康的李逸笙肯定會很愛自己的妹妹吧,“我知道,拆散你和你的提亞,讓你去結婚或是讓提亞回草原什麽的,肯定讓你無法接受,感覺世界都崩潰了,一下子天都黑了,所有的幸福都結束了,所有人都讓你止步在真正幸福一步之遙的地方,無論如何不讓你通過。”
“.……”她別過目光,不再看我,但明顯還在聽,也在等我說什麽。
哎,這一點卻和我一樣,被人說到要害就會沉默。
“但是,你要知道,這個世界殘酷起來會非常殘酷,和那種殘酷比起來,這些問題同樣可怕,但不是沒有出路,愛你的人終究不會傷害你的,最後看的還是你的堅持。”
“.…所以我才離家出走了。”她小聲咕哝,就像是做錯事但是仍然倔強的小孩子。
“給我看時機啊!”我大喊道,吓得她一跳。“平時還好,現在可是在打仗!陰山裏又有這種瘋子在獵食活人!你在這種時候惹出這麽大的動靜,你根本不知道會牽動多少人,讓多少人身陷險境!你這就是不負責任!好好動動腦子!你的腦子不笨!不要總是用笨辦法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然後怪整個世界不順着你!”
不知道到底是在罵誰了。
我在說,但我也在聽。
啊啊,如果在我不珍惜卓娜提亞時,有人這麽說我,就好了。
如果有人這麽說我,我又恰好能聽進去,就好了。
那可以少走多少彎路……
可能一些死去的人,也可以不用死了…
畢竟那時候,深陷黑暗,向我不顧一切呼救的卓娜提亞,可是卓娜提亞啊,我當時居然沒有那個自覺,不知道自己站在什麽位置,什麽決定會帶來什麽影響。
就像這裏的我,這個李凝笙,不知道自己是單寧府二小姐李凝笙,以為自己只是自己。
“可是,大家都沒事,你太幸運了。”
這是我的心裏話。
嫉妒死了。
偏偏擁有一切的我是個這樣的臭小鬼。
“那……現在是好時機嗎?”她看向我。
“欸?”
時機?
噢噢。
“你自己看。”我說道,“我可不能替你做決定。”
我罵你,說白了是因為嫉妒,又恨你不珍惜我不能擁有的這一切而已,至于你如何,我才懶得管,我才不管,你自己看,別問我,我才不想回答。
我後退幾步,走到了小提亞身邊,所有人目光終于從我身上移開,看向大提亞和大李凝笙。
“啊…那個…”
大李凝笙看向大提亞,所有的怒氣消退,不服氣也消退,變得羞澀無比。
我和小提亞,還有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芙蔻和絨花姐,還有二哥,還有一大群大呂兵和布谷德兵,就像是等着什麽一樣一言不發。
“那個…提亞,我…任性了…叫你們受苦了…真對不起…呢。”她艱難地,結巴地,但是把話說了出來。
人們紛紛一驚,議論紛紛“二小姐居然會認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連二哥都傻了。也就我和提亞,還有絨花姐和芙蔻沒啥太大反應。
她倆是和這個世界的我不熟,我倆純粹是局外人。
“嗯,您很努力呢,二小姐。”大卓娜提亞禮貌的笑道,但看得出來,滿眼都是寵溺,愛慕,幸喜,就算話不多也感受的出來。
而在那文靜與禮貌的深淵之內,似乎還有……興奮?我看錯了吧。
“還有……提亞……我可以…和提亞在一起嗎?……在布谷德……至少就是,先把爹定的婚約躲過去……爹娘都會理解的……”她說着,時不時移開視線,但總覺得大卓娜提亞的目光像是強迫一樣讓她看回去。
“不行哦,二小姐。”還是禮貌而平穩的聲音。
“啊?!”
她一瞬是驚訝,失落,難以置信。
但我和提亞看得出來,這個大卓娜提亞為什麽這麽說。
“您是小姐,我負責服侍您,但不能幫您做決定破壞規矩。”她繼續道。
大李凝笙滿臉的委屈,卻不敢再說話,視線越來越低。
衆人屏氣凝神。
加油啊,我。
剛說了,看你的韌性,可別在這裏就主動放棄了啊。
不要被這個卓娜提亞最簡單的城前拒馬給攔住了!
沉默了好一陣,大李凝笙終于慢慢擡起頭來,神色逐漸堅定起來。
稍稍地,可以看到大卓娜提亞的嘴角在上翹。
“那……提亞,我以二小姐的名義,要你幫我逃婚,負責我在布谷德的起居,不準違逆我,你答應嗎?”
強硬的話語,但很勉強,很勉強的程度,幾乎和不強硬就差一個音走音的程度吧。
但是感覺得到,大卓娜提亞一瞬間心滿意足的感覺。
就算一動不動擺着手挺直腰板面帶微笑,卻還是感覺得到。
“既然是二小姐的要求……沒辦法了呢。”她繼續道,依然是面帶微笑,“那我就成為二小姐的同夥吧。”
“那,那我一輩子逃婚,提亞你要一輩子當我的同夥哦!”
诶诶?
沒想到這一出。
出乎我的意料,我有點被擊中的感覺。
未經人事的少女之間的對話,情窦初開面對自己的感情不能直率表達,卻又懷着矛盾的主動性,拐彎抹角的去發起進攻。
作弊啊。
“嗯嗯,那就為二小姐當一輩子的同夥。”大卓娜提亞回答道。
突然感覺得小提亞摟住了我的胳膊,一下子摟的好緊,像是本能一樣。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這林中空地的軍營裏,透過林蔭的腐濕味與篝火的火炭味,傳到了所有人的身邊,透進了骨頭的最深處仍然不肯停,我這把年輕又變回年幼但見了不知多少風雨的骨頭都被貫穿到為止一顫。
啊,想流淚的感覺。
這就是青春嗎。
可以的話真想圍城一圈為兩個人鼓掌說恭喜,但這個世界再幸福也沒到那種童話的程度,人們只是面面相觑然後知趣的散去各做各的裝作什麽都沒看到而已。
小提亞摟的更緊了,像是滿意,又像是不滿。
我也知道這個感覺,也覺得有什麽東西無處傾訴。
但一件事是知道的——這個世界的卓娜提亞,真的是卓娜提亞,也有非常可怕的一面,不同意以上的可怕。
偏偏這個世界的我是天真孩子氣到一點深度都沒有。
加油吧,我,以後可是要很勞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