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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不盡(23)

夏意不盡(23)

大李凝笙與大提亞的再會,就這樣在衆目睽睽下達成了。

同樣達成的還有告白。

兩個人都直白的面對的自己的感情,真是可喜可賀。

雖然我肯定是不行,怎麽都無法想象如果在朝尚閣也有一百多人圍觀的話,我的再會會是什麽樣子。

補充了體力,給小提亞的擦傷上藥,我們兩個小鬼就可以睡到單獨一個小帳篷裏,這一天的事實在是夠多,來來回回爬山都夠受的,這還是其中最簡單的一件事。

本來我和提亞都急着回去,因為最早是和絨花姐約好了讓她帶人送我們回去。

但是……

先是芙蔻:“兩位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二小姐和長公主吧?”

又是絨花姐:“應該說是天上來的嗎?”

又是大提亞:“從非常辛苦的世界來的人呢。”

這樣的,所有人基本都知道了我們兩個的真實身份,也基本理解了這個真實身份的含義。

原因很簡單,因為是我在山上急着救小提亞時,告訴了大提亞的緣故。大提亞那時候顯得那麽嬌弱,果然是因為落難和未曾見的危機,如今安定了下來,不簡單的本性就逐漸顯現出來。

這家夥剛剛完成了和大李凝笙的互相告白,轉手就把我們兩個的消息以自己理解的方式告訴了所有人啊。

“啊……怎麽說呢,确實是這樣。”我答道。

“欸?真的啊。”

二哥最驚訝,他始終都在情況外。

“所以你說我的事你都知道,因為你就是我?欸——我是這種臭小鬼嘛?”大李凝笙也來湊熱鬧。

我才是失落的那個,一想到這個世界的我是個被寵壞的小屁孩我就來氣。

“我們世界的事就不要再問了,食人莊的事是事出緊急,為了就你們的命,其他的不要多問。”

知道一切都暴露了,小提亞也不再裝小孩子,而是露出成熟的樣子來,完全以女王的語氣說道。

不容置疑的語氣,這個世界的衆人恐怕在哪裏都沒有聽到過,一下子仿佛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白鷹女王。

這個世界還不存在真正的白鷹女王,就算是這種縮小版,也足夠鎮住所有人了。

“當然,兩位對我們有恩。”芙蔻道,果然還是芙蔻最能應付。“我們不會這麽不知趣的。”

“這回不是兩位的話,相比我們全都已經倒在白玉瘴上,命不久矣了吧。”大提亞也開口道。她不是個不經腦子的女孩,雖然文靜,但做事有強烈的主動性和目的性,這種時候就會讓人感覺到,果然就是卓娜提亞。

不知趣,這種說法,芙蔻選的還真好。

她們當中目前只有絨花姐和提亞姐做過我們世界的夢,提亞姐分享情報時恐怕兩人已經向這個世界的其他人分享了夢的內容,兩個極度殘酷又悲傷的夢,又是相連的夢。不難猜這個命運分界的夢境倒向的未來會是如何,也不難猜早就知道食人莊的我們又經歷過什麽。

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好了,如果沒說,就不要去問別人的傷痕。

這是很溫柔的想法,卻也讓人有點不快。

我們的世界對我們也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确實可能發生的事比這裏殘酷許多,悲傷許多,但我們的幸福也是那個世界給的。

而現在我們世界的布谷德已經有了十莊和桃華城,比這裏熱鬧繁華多了,以後會更好。

反而是這個世界,才剛要迎來自己的考驗。

這麽想也有點傲慢,但是回到大營後,果然還是再幫忙讓她們少走點彎路比較好吧。

“我倒是挺想知道那個世界的我後來怎麽樣了……”絨花姐說道,有些遺憾,芙蔻都發話了她也不好直接問。

我們兩個都不打算回答,只是當做沒聽到。

豐絨花的故事你還是別知道了,你和她最不像同一人,哪怕說個大概你都要受刺激。

不過話說到這裏,我卻有個疑惑想要清一下。

“對了,你,這個世界的我。”我對大李凝笙道。

不用自己叫自己名字了可真是舒服。

“怎麽了?”她很沒好氣,“不會叫我名字啊?”

我就是不想叫自己名字啊。

“你做過奇怪的夢嗎?像是被擄走之類的?”

我做過這個世界的夢,那是在遇到大姐之後不久。

安慕大姐為了讓我脫離奴隸身份,讓我做了體力活,在白山荒原的土地上,累死和曬死的邊緣,我夢到了一個和平的,講道理的,叫人憧憬的世界。

現在看來,可能也不是将死時的幻想,可能是這個世界的李凝笙的記憶吧。

如果我夢到過,那麽她也可能夢到過。

就像小提亞和大提亞的夢的交織一樣。

就像絨花姐。

雖然豐絨花早死了,沒法問她,但她應該也做過,如果是發瘋前那可能只是個無聊的夢,如果是發瘋後夢到了這個世界絨花姐這個平靜的生活……估計是加重了她的瘋癫吧。

“啊,以前好像夢到過,家被燒了,我被抓了的讨厭噩夢。”

大李凝笙說道。

但是怎麽回事啊,這個滿不在乎的語氣。

絨花姐可是吓得半死,大提亞甚至卧床十天啊。

“不太記得了,反正就是這麽個夢吧。”

她繼續道,不像是硬挺着,而是真的忘的差不多了,只是記得應該有過大體這樣內容的夢而已。

這是何等神經大條的人啊。

“啊啊,算了,不該期待你。”

“什麽啊!自顧自問我莫名其妙的東西,又诋毀我,不敢相信我在別世是這麽個樣子。”

讨厭死了,我的性格有這麽欠揍嗎?

而且別世是什麽啊?把前世的前後平移成了左右嗎?別自己生造詞啊。

肯定是在這個世界被寵壞了的緣故,肯定是這樣。

“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不再那麽敵對。

“如果說這個夢是你的記憶的話……”她稍微猶豫了一下,“你是不是…真的經歷過這些噩夢?”

有些關心,雖然笨拙,但也算是關心。

和芙蔻不同,她不是避而不談,而是直率的說出來,而在此之前的敵意和不快也是直率的說出來。

該說是優點嗎?

“啊,別擔心,這單純只是你的白癡夢而已。”

“哈?”

吵吵嚷嚷地,在篝火旁,小提亞與我,與仍然活着的友人與親人們,沒有了太多互相隐瞞的事物,似乎也沒有太多遺憾了。

回到小帳篷,伸展着身體,終于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小提亞和提亞姐說了很多話才回帳篷,讓我覺得有點好奇她們到底聊了什麽。

“沒什麽,就是聊了一些胭脂唇紅的事兒”

你會和別人聊這個?

隐瞞的真敷衍啊。

“你知道嗎,笙兒。”她錯開了話題,“實際上我們現在就可以回到紅岩峰去,就可以回家了。這麽久了,不知道那個世界的小蒼蘭和紅香急成什麽了。”

“提亞,你不好奇這個世界的小蒼蘭和紅香,叱列夫人,安旭,安雲,寒江楓,端木莊主一家,清蘭和依月,還有安藍這些人都過着什麽樣的日子嗎?”

“遼東那些人估計還在遼東吧?薊鎮那些人可能還在薊鎮,小蒼蘭和紅香估計互相不認識,還在各自家裏,清蘭和依月還有安藍……可能還是飄花?可能也不是。”

這些名字,提亞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個世界如果沒有安旭收養那兩個小飄花,她們名字是不是還叫安清蘭和安依月?安藍可能也不會過上自己想要的平靜生活吧?”

“嗯……”她思考着,“可能安旭和安雲也還在當飄花吧?寒江氏族可能還在遼東當豐家的傀儡……”

“果然,如果沒有發生威遼之戰,那些舊的東西沒有破碎的話,這些人也不會有新的生活嗎?”我喃喃道。

這個世界是很幸福,但是在蓮華城和定西關,戰火已經燃起,在遼東邊關,可能豐餘良和女直諸部已經打了無數場仗。

哪怕是在草原上,達達、白山、博得這些互不統屬的部落已經互相仇殺了多少次也說不清。

而遠在中原,黃頭軍和大呂治下的饑民又是如何的光景,更難想象了。

“世界就是這樣,無論如何不同,肯定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幸福呢。”卓娜提亞說道,語氣非常平緩,她可能比我早得多就知道了這個道理吧。

“是啊。”

“他們能做的就是盡量保護自己能力內的人們。”

“我們也一樣啊,至少能讓草原起碼太平個幾代不是嗎?”永遠太平是不可能的,沒有不亡的王朝。

“起碼太平個幾代嗎……二百年後會是什麽樣呢?還真有點在意,但不是我能管的事了。”卓娜提亞似乎想着什麽很出神。

“二百年?”怎麽還有零有整的。

“啊,沒什麽,別在意。——對了,被笙兒說歪了,我們明天要不要去紅岩峰?”

“紅岩峰啊,現在陰山也沒有食人莊了,這個我覺得……也不急這一兩天吧?”

“笙兒想和他們回這裏的布谷德大營?”

“起碼回去再見一見杉櫻吧?”

“嘁,笙兒一直這麽說,這裏嚴格來說沒有杉櫻也沒有芙蔻,人家是蘇納拉和努努。”

“不都一樣嘛。”

提亞稍微有些抗拒,但是,見一見總是好的。離開這裏後,可能會再也回不來,已經不在的人的面容,想再看看恐怕這輩子也都見不到了。

不用做什麽,只是看看而已。

“而且,我還是有點不放心這裏的布谷德,至少回去囑咐一些事吧。”

“笙兒真愛擔心呢。”她側過身,看着我,滿眼是笑意。

“這麽說可能有點不合适……但我在想,以提亞的經驗和能力,如果換你治理這裏的布谷德,是不是可以很輕松的解決他們即将面臨的戰争和之後的處境?甚至再造一個白鷹帝國出來。”

與提亞最早起家時四方為敵,自己也變成不忠不義衆人皆敵的境遇而言,這裏的布谷德的起家條件是太好了。

“笙兒。”她的語氣認真了起來。

“嗯。”我回應道。

“白鷹帝國的建立,雖然快,但是付出的犧牲笙兒也看到了,也經歷過的。從開元衛布谷德,到布谷德與十箭聯盟,再到白鷹帝國,期間與大呂交戰,又有西征祿王,杉櫻之亂,豐絨花之亂,最後整體安定後還有桃華城之亂和威寧海之亂,這個過程裏一切都在改變。我小時候的開元衛和這裏沒有太大區別,但現在我們兩個世界的草原已經截然不同。在這裏建立白鷹帝國可能也沒有那麽難吧,但是,這個過程中,這個世界的基調會逐步被改變,這些親如一家的人們難說會不會在動蕩中又和我們那裏一樣互相敵對,分崩離析,最後變得和我們一樣。白鷹帝國出現的條件是這些事物的犧牲,而在這裏,恰巧因為人們沒有選擇追随力量,才有這個的局面。”

“嗯……”

提亞的心裏話。

曾一度追趕力量之路的卓娜提亞,對此再理解不過了。

我也不是不知道得到力量的代價會有多殘酷,只是仍然心存幻想,是不是可以兩者皆有。

“世界改變後,可就變不回去了。我們能看到另一種可能性,可以當做是恩賜,是獎賞,這樣就夠了,幫助這裏的人們固然好,但還是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這裏的人們了吧。”

“是啊,畢竟我們兩個不是這個世界的布谷德的女王和皇後嘛”我笑道。

我們還是躺在一起,帳篷外巡夜士兵的身影時不時透過火光晃過。

但是,總覺得不對勁。

我不再說話,而提亞也是。

我們都開始沉默。

空氣似乎開始凝結,像是變成了冰一樣的物質。

就像是把頭埋入水窪裏,再也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有些不對勁的氣氛,可能是我的直覺,也可能是我的錯覺。

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話,我可能會覺得只是錯覺。

但是提亞也在,她的樣子與我無二。

這是直覺,我們的直覺。

“提亞。”

“嗯。”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外面已經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有腳步聲,沒有盔甲和器械的碰撞聲。

只有火苗聲,啪嗒啪嗒的火苗聲透過帳篷,随着安靜像是被人調大了一樣越來越明顯。

“不對勁。”

“太安靜了。”

軍營不是這樣,軍營就算是夜裏也不會這麽安靜。

我們一齊起身從帳篷探出頭,只覺得一陣不快襲來。

軍營裏還是烽火通明。

只是沒了人的動靜。

偶爾可以聽到馬的嘟嚕聲,唯獨沒有人聲。

探頭許久确定應該沒有直接的危險,我們便一齊悄悄走出帳篷,這才看清楚發生了什麽——士兵們仍在各自的崗位。

只是,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如果只是一個衛兵如此,可能只是他在偷懶打盹兒。

但是,倒下的是所有的衛兵。

一個不剩,全部像是瞬間被抽走生命一樣倒在原地。

“還活着。”

提亞上前探了下脈搏,對我說道。

真奇怪,這是發生了什麽?

我上前看了看另外幾個倒下的衛兵,同樣都活着,只是陷入了昏迷。

“也都活着。”

我答道。

似乎不只是衛兵,其他帳篷裏應該還在休息的芙蔻她們,沒有一個人意識到異常走出來查看的樣子,不難猜,她們應當也倒在了自己的帳篷裏。

奇怪的空氣仍然在擴散,在地上投下霜一般的熒亮。

一股淡淡的霧氣行走在地面上。

“啊!”

頭上一疼,我喊道。

提亞趕緊跑了過來。

“笙兒怎麽了?”

什麽東西打在我的頭上,有點疼,但沒那麽疼。

像是被小孩丢了個石頭。

“什麽東西?”

一塊奇怪的硬物,與地面格格不入,剛剛明顯還不在。似乎就是這東西打在了我頭上。

彎腰細看,不像石頭。

規則的外形又不太規則的細節,有點彎彎扭扭,缺了一塊才會兩邊對齊,又是白色透着黃的硬塊。

啊……

“牙齒?”

我疑惑道。

突然更大的落地聲傳來,我們二人紛紛一驚。

一個重物打在帳篷上,滾落了下來,落到了我們跟前,圓圓的,可以滾動,沒那麽硬,沒有把帳篷砸穿,也沒有發出太硬的聲音。

是人頭。

驚恐表情的人頭。

“笙兒……?”

不只是提亞,我也已經無法思考。

過于超出理解的情況,已經無法判斷到底是危險還是什麽,只是純粹的異常。

突然,更多的重物落地聲,無數的黑影從天而降,像下雨一樣,或者說更像是下冰雹。

砸進火堆,砸到架鍋上,砸到帳篷上,砸到我們身上,砸到樹枝上。

乒乒乓乓的聲音,砸的整個營地不得安生,我和提亞只能抱着頭四處躲閃。

我們害怕,不是怕被砸到。

因為被砸到不會太疼。

那些落下的物體不是石頭也不是冰雹。

全部都是人頭。

是如冰雹一般落下的人頭。

一時間,營地裏撲頭蓋臉落下了幾十上百個人頭,人頭雨,簡直是地獄一樣的景象。到處都是鋪頭散發的人頭,或是帶着頭盔的人頭,或是綁着頭巾的人頭。

一點都不整齊的斷面,幹涸的血跡,驚恐的表情。

全是人頭。

我們簡直是站到了人頭之山的正中間。轉瞬間仿佛堕入了地獄。

“這是怎麽回事?誰做的……”我的話還未說完,提亞拉了拉我的手。

“笙兒?”

她拉着我叫道,但是眼睛直直看着某處,我也看了過去。

漆黑的影子,到底是人頭降下前就在那裏,還是之後才出現的?無法判斷。就像是一棵樹,或是一個石碑,一個人影站在十步遠的地方。

“噫?!”

目前這軍營裏除了我們兩個之外,第三個站立的人影。

到底什麽時候出現的?完全沒有意識到。

不只是我,擁有絕佳戰鬥意識和警覺性的提亞,感官在變成小孩子後應當是變得更加敏感了才對,卻對此一點都沒有察覺。

那人一點氣息都沒有。

“你是什麽人?!”

提亞對那人喊道,稚嫩的童聲,卻是大人的語氣。

仔細看去,才發現站在散落的人頭當中的,是一個女子。

成熟的女人的身形,穿着奇怪的西域袍子,背後是一個鬥篷,頭發很簡單的做了馬尾。

雖然表情平淡,卻又無法隐藏眉眼之間的淩厲。

卻又并非是淩厲,雖然面相如此,但那雙眼睛已經徹底失去了活人的氣息和光亮,和什麽都沒在看一樣。

深不見底的黑暗。

“終于見面了,卓娜提亞。”

她開口道,是與面容非常相符的成熟的女人聲音。

“啊?”

“在我閉關的時候,我的館衆還真是受你們照顧了。”

有些諷刺的語氣,雖然這麽說,但卻讓人覺得實際上根本不關心館衆的死活。

仔細看,落下的人頭裏很多是布谷德人的人頭,應該都是那些留守食人莊的士兵的人頭。

但裏面夾雜着很多戴着頭巾的館衆的人頭。

這個女人,不分青紅皂白,把食人莊裏的活人全部殺幹淨了嗎?

又把人頭全帶到了這裏,她是怎麽做到的?

“你是什麽人?來這裏做什麽?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卓娜提亞警戒着問道,擡起一只手把我護在身後。

那女人邁開腿,開始朝我們漫步走來。

卓娜提亞馬上倒吸冷氣,我第一次見她一瞬間如此慌張。

“笙兒……”她小聲道,“快跑吧。”

“可你…”

“不……跑也沒用了……”

她的語氣已經絕望了。

她只是在走路,幾乎就摧毀了卓娜提亞的鬥志。

“怎麽回事,提亞?”

“這腳步……太可怕了,不是人。”

卓娜提亞本身有着絕佳的觀察性,她能一眼看出安希澈是個高手,與自己的差距幾何。

而如今,她看出了這個女人與自己的差距。

這差距之大,別說反抗,連逃跑的自信都沒有。

“...你就是食人莊的頭吧?”

她開口道,語氣卻忍不住顫抖。

第一次見到卓娜提亞會如此慌張和恐懼,我卻什麽都看不出來,最多只能看出來她的腳步似乎很穩,但提亞的反應也叫我恐怖起來。

不說別的,突然出現和帶來這些人頭,甚至是把這些人頭用什麽手段取下,都無法想象。

遠遠超出想象。

如果說安希澈那憑空出現又移形換影的功夫幾近于妖術,這個女人恐怕就是妖怪本尊。

“而且軍營都失去意識了,是你放了特濃的白玉瘴吧?”提亞問道。

“只是俗物而已。”她平淡的答道,對于白玉瘴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的兩個莊子,全都受了你們關照呢。”

她繼續走着,語氣依然十分平穩。

聽不出任何意思,沒有敵意,沒有善意,什麽都沒有。

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我連危險的直覺都無法起作用。

“連接世界的大門,需要足夠的生命來打開,我用了八十年才成功到達這裏。”

她所說的大門,應該就是指紅岩峰。

紅岩峰那個人造的痕跡,是她留下的?

“穿過世界縫隙的代價,是壽命會被當做祭品收走,我衰老的身體因此得意恢複年輕,可以承受這些長生的傷痛。”

被收走的壽命,被收走的時間。

我和卓娜提亞一到達這個世界就成了孩子,是因為活過的壽命被收走的緣故?

“但是,卓娜提亞,你一出生就已經到達了我不能到達的境界,你可以随意開啓大門,你所擁有的源頭就是白鷹。我需要泯滅所有的人性,将自己游離于人類之外,遁入目不能見的黑暗才能到達的境界,你一出生就有,你所擁有的是不容許一切異色的白,你是從白鷹流轉出的最純潔的白色。卓娜提亞,看向這耀眼的白色,丢下那些沒用的俗物和幻想,認清一切吧!”

就像是魔音咒語,一句都聽不懂。但是,那是絕對不妙的話語。

“你……魔裟和黑虎,都是你的徒弟嗎?這兩個世界的食人莊都是你制作的?”

“魔裟只是我制作的道具,他的身體能夠承受工具一樣的榫卯橫接,但是毫無用處,俗物就可以把他們炸的粉碎,就像這個世界的道具一樣。”

那個比魔裟更強的妖僧,被數顆震天雷炸碎的妖僧。

他們都是道具...被制作的道具?

用活人的身體,一步步像是雕琢榫卯一樣,做出來的道具。

“我的名字叫安荒韻,安門的掌門人。”她停下了腳步。“卓娜提亞,你已經證明了白鷹的存在。與我走吧,我可以把安門的一切都給你,長生,力量,睿智,一切的一切。”

長生,力量,睿智……

長生門……安門之道……

都是在食人莊常常聽到的字眼。

“所以,兩個長生館都是你建立的……”提亞的語氣中已經出現了怒氣,憤怒重新點燃了因為絕望而熄滅的鬥志。

“小事耳,不值一提。”

“你這兇犯!”

提亞怒吼起來。

她将我往後一推,從懷裏抽出了匕首,不顧一切向安荒韻沖去。

我知道,她沒有任何希望,只是為了給我的逃跑争取機會。

但我別說逃跑,動都不敢動,那安荒韻眼裏也根本看不到我,她只是緊盯着卓娜提亞,完全無視我的存在。

“果然如此嘛,人之惡性,無可根除呢。”

突然奇異的聲響,就像是拉長放慢的雷鳴聲。

安荒韻的背後,無數的霓裳一般的長綢條憑空一般出現,像是觸手一般捕食似地向前襲來。

像是活着的,仿佛她身體的一部分,一種人制造出的蛛絲。

只是一瞬間蛛絲就纏住了卓娜提亞的身體,将她死死固定在原地。

沒有支撐,沒有源頭,不知道從哪裏出來,不知道安荒韻是如何操縱的,無法理解,超出常識。

“提亞!”

我喊道,沒有逃跑而是朝着像是被蛛網纏住的白色蝴蝶一般的提亞跑去。

那白綢一閃,我就飛了出去。

一瞬天旋地轉,肚子仿佛被一擊打到真空。

這種力道,想把我一擊打碎或是把提亞撕碎,恐怕都是非常輕松的事。

她不想殺死卓娜提亞,所以只是将她死死纏住。

對我則是懶得理會的蒼蠅一般随手打飛。

“笙兒!!”提亞撕心裂肺的喊聲,她被那些白綢死死纏住,連轉頭看我都無比艱難,只能盡力回頭,用餘光看向我确定我的安危。

我落到了帳篷上,一口就吐了出來。

那些白綢更緊的纏在提亞身上,幾乎陷進了肉裏,疼痛與束縛感使得她也發出痛苦的呼聲。但白綢力道之大,提亞連一丁點的掙紮都做不到。

怎麽辦,這種強敵,前所未有。

就算是正常的卓娜提亞也很難應付。

我們現在只是兩個小孩而已,全營地只有我們兩人清醒。

已經找不到任何希望,沒有了辦法。

怎麽辦?

忍住嘴裏的泛酸和身上的劇痛,我拼命讓自己思考。

想不到,可惡什麽都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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