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不盡(24)
夏意不盡(24)
“你的抗拒沒有任何意義,卓娜提亞。”
安荒韻說着,已經漫步走到了被白綢死死束縛的卓娜提亞面前。走的越近越能發現,她的動作确實極度詭異。
同樣是邁開兩條腿走路,人類的動作不會有太多的含義,更多知識不經思考的身體習慣。
安荒韻的每一動,卻都像是非人的什麽東西在模仿人的動作。
她應當不會以人的姿态直立行走,她所有的動作都像臨摹一樣在模仿“行走”該有的樣子,精準到恰如其分。
但就像是看穿戲法的關隘後就不能再欣賞戲法一樣,被卓娜提亞提醒了她的步伐不像人後,我也終于無法再用人的目光看待安荒韻的身形。
不像人,或者說,甚至不像活物,更像是沒有生命的死物。雖然平滑,流暢,卻在骨子裏透露着僵硬,缺乏生命的實感。
“你說…你花了八十年來這裏…到底是怎麽回事?”
卓娜提亞忍着束縛的疼痛開口,像是想拖延時間。
安荒韻卻一點都沒有介意這一點。不知道她是思維已經進入非人的境界,無法再用我們這些俗人的小聰明思考問題,還是她已經徹底取得了壓倒性的位置,對于這些可有可無的策略一概無視。
“穿越世界需要獻祭自己的生命。我制作了三十多個傀儡,只有兩個高齡傀儡成功穿過紅岩峰又回來,讓我得以算出不同生命的境界所需要獻祭的時間。那是八十年前的事,所以我又等了八十年,終于以全盛的年輕姿态來到了這個世界。”
卓娜提亞得到了誠實的回答。安荒韻也根本不在乎我死沒死,有沒有聽見,她眼裏的我和蒼蠅蚊子沒有區別。
“.……那你到底多少歲?”她繼續問道。
“真是失禮了,卓娜提亞,我應該主動自我介紹。我在十五歲時繼承安門,二十歲開始制作傀儡,向他們傳授長生道,七十歲時才終于參破紅岩峰的真理。”
那紅岩峰上奇怪的祭祀痕跡和洞,就是八十年前安荒韻留下的痕跡。她完成了對穿越別世的研究,所以蟄伏了起來,收起了所有的痕跡,正如我們當時在紅岩峰猜想的那樣。
“.……別開玩笑了。”忍着疼痛,被束縛在半空的小提亞感到荒唐,“你一百多歲了?”
“如果加上獻祭掉的壽命,我如今是一百五十五歲,但因為那些度過的時間全部獻給了這個世界,所以我如今只有四十歲。”
一次穿越別世,需要獻祭一百一十五年的壽命。我只聽說過有一生注重養生修身的老道能活一百二十多歲,那種人穿越紅岩峰會變回嬰兒。
而我們兩個卻只是被取走了十幾年的壽命而已。
這就是安荒韻所說的她一生無法到達的境界嗎,而我們兩個沒有因為穿過紅岩峰而變成嬰兒或是直接消失,按照她的話來說是托了卓娜提亞的福。
我們兩個也猜測,紅岩峰把我們送到別世,也是卓娜提亞進入岩洞後突然開始的,這些似乎都是相連的。
“你說傀儡和長生道……是指魔裟那種人?”
“那個傀儡叫魔裟嗎?”安荒韻反而不是很清楚的樣子,完全不在乎,“我制作的傀儡太多了,有将軍,有領主,有高僧,有老道,都是想要活得久的俗人,我也只是給了他們能活的更久的方法而已。”
“靠吃金石藥嗎?”
“金石藥?那只是傀儡們無聊的想法而已,我只是用長生道的修身法,讓他們逐步脫離人倫,再逐步雕琢,鑲嵌榫卯罷了。凡人的煩惱太多,榫卯在體內會叫他們發瘋,那便與牲畜無異,不能叫我使了。”
确實,吃金石藥,吃人,奇奇怪怪的折磨人的方法,和長生本身沒有任何關系。安荒韻只是用這種方法将他們變成脫離人世的怪物,逐步泯滅人性,好雕琢身體時可以承受,好對她絕對忠誠。
“……我懂了,你所謂的安門……就是把人變成怪物的邪門。”
“依你們的說法,一百一十歲的老人用盡辦法活得更久,叫做得道高僧,世外高人。依照我的說法,便是不想死去,遵從本能的傀儡。說法不同,卓娜提亞,你說的也不是錯的。”
安門。
我不清楚這個組織到底如何,但肯定是安族的同類。
安希澈說過,她在中原的白藥山遇到了安族老祖與安族的同族,她們西域艾利馬的安族人成了好戰的女性部族,關內的則成了與世無争的會道門。
但安希澈怎麽看都不是學了吃人或是被改造了身體,她是靠修行得到的本事。
“我懂了……”
我開口道,站起身來,捂着肚子。
安荒韻看向我,饒有興趣。
她終于看到我了。
“你有什麽要說的嗎?卓娜提亞的玩物。”
“嗚啊啊!”
聽到這句話,卓娜提亞失去了理智朝她吼起來,恨不得上去撕咬她一般。
“确實,按照你的想法,戀人與玩物,也沒有什麽區別呢。小孩子會為了心愛的玩具或是寵物的消失而做出大人無法理解的魯莽行為,大人也會為了戀人失去理智,在你眼裏都是人的本能,都是俗物,沒有區別,是吧?”
卓娜提亞盡力回頭,側着目看我,仿佛是求我不要說。不在要這種地方為自己招惹禍端,應該趁着安荒韻不在意我時逃走。
“噢?區區一個玩物,頗有悟性。”
她掠過了卓娜提亞,站在了我的對面。
仿佛無盡的黑暗襲來,脊背都在發涼,腿也在發軟。
眼前這個女人就是食人莊的始作俑者,甚至食人莊也只是她整個計劃裏微不足道的組成部分。
與她相比,就連豐絨花都顯得溫暖起來。
豐絨花拘泥于人的情感,拘泥于将別人也當做人來折磨,歸根結底還是人。
安荒韻,是超出人類的存在。
就像是山頂滾落的岩石,不會在意有沒有人,不會對造成的破壞有任何感想。
“你如果願意,我可以把你變成傀儡。不用擔心,我可以給你在你們看來最純潔美麗的□□,絕不會腐敗變醜的□□,你可以繼續服侍卓娜提亞,發揮你的作用,那你的生命也算是有所意義。”
她對人的安排,與道具無異。
她對我這麽說,沒有任何殘忍在裏面,甚至還是相當的善意。
“混蛋!你敢碰她!”
卓娜提亞喊着,但安荒韻完全無視了她。
“想把我和卓娜提亞做成什麽東西的,你不是第一個了。”我說道。
“豐絨花曾說要把我們做成人彘,又說要把我養成人豬,因為她眼裏豬和人彘是最低賤最殘忍的懲罰。你的那個傀儡魔裟,他有個徒弟叫黑虎,想把我和卓娜提亞做成丹藥吃下去,他是把我們當成皇後和女王,覺得我們這個身份會成為他的養料。”
“你對俗物很有見地。”
“我想,你的眼裏,卓娜提亞不是什麽女王,我也不是什麽皇後,甚至連帳奴都不是,而只是純粹對你有所幫助的會動會說話的人形的肉而已吧?”
“以你們的說法的話,确實。”
“我現在知道了,安族人奉行的道,是戰争之道,從戰争中塑造自己的生命,貫徹強大的力量之道。而關內的安門,是與世無争,以自己為主,通過修行自身來将自己推到極限的自然之道。你說你也是安門,安希澈說你們是安門的門戶敗類,你的安門之道,恐怕就是脫離人倫,無所不用其極,讓自己更強,更自然,更長生,超脫一切的道吧?”
“呵。”
她輕哼一聲,是一聲輕笑。
幾乎像是人偶一樣毫無波動的安荒韻,居然出現了感情的波動。
“雖然是俗物,但是人這種東西終究不一樣嗎?把你做成玩物太浪費了。我可以只留下你的頭,讓你在之後的一百年裏每天都為我做無盡的思考。”
每分每秒都想破腦袋嗎,那可太殘酷了。
“你說你一生制作了三十多個傀儡,一個食人莊應該只能養出一個魔裟一樣的傀儡,也就是說,你到現在創立過三十多個食人莊,吃掉了,害死了,折磨死了,吞噬了數不清的人。而那些食人莊的莊主,以為自己是法師,大師,長生之人,被眷顧的使者,卻實際上只是你養來用的牲畜,你連名字都記不清的道具。安荒韻,以我們來看你是真正的惡魔。”
毫無疑問,不是人,是惡魔。
貨真價實的惡魔。
“你已經參破了長生道,我想,你所謂的長生道,就是先用你的機關榫卯結合安門的修行活到極限的年齡,然後靠穿越別世獻祭自己的壽命重返年輕,得以受改造的傷痛,變得更強,然後不斷持續這一過程吧?”
“俗物的說法呢,但行為而言确實如此。”
“哪裏不對嗎?”
“俗物啊,猴子看書和人看書的區別在哪裏?都是看紙上的圖紋和翻動紙張,行為上沒有區別,可本質上天差地別。你沒有到達安門的境界,你就只能粗淺的理解安門而已。你自作聰明說了這麽多,但卻暴露了你是個人的限制性。你沒有慧根,也沒有超于人的可能性,一輩子都只會是這樣,你只能當傀儡。”
為我好一樣,告訴我真相。
我很感謝,這說明我并沒有成為瘋子的潛質。
卓娜提亞有一些,我也知道,她也知道,但她不會選擇那條路。
“你知道人和畜生的區別是什麽嗎?畜生會茍活,人可以一死。你殺了我吧。”
“噢?終于自暴自棄了嗎?俗物……罷了。”
她的語氣居然有點悲憫,她似乎覺得我作為一個道具是個幼稚的素材,就這麽自暴自棄實在是讓她失望,但也只是到這個程度而已。
她的白綢飄過來兩段,高高飄起,就像是白色的觸手一般。
“那就給你人類最需要的所謂的尊重,認真的殺死你吧,放心,你會被我打成碎片,不可能再被利用起來,安心的去死吧。”
兩個白綢開始顫抖,似乎是在蓄力。它們随便一揮都可以把我擊飛,蓄力後打在我身上,恐怕真可以把我打成碎片吧。
“笙兒!笙兒!快跑呀!別幹蠢事啊!快跑啊!”
提亞的哭腔突破了阈限,已經如同地獄的慘叫,極致的破音,每一聲都帶着令聽着本能的痛感。
白綢狠狠鞭打而下,朝我襲來,甚至在原地爆出白眼來,爆出刺耳的空爆聲,如同三十尺長的皮鞭空揮的炸裂聲。
劇烈的火花爆發在眼前,氣浪吹起塵土,映射着空氣中的盈盈月光。
目不能及的速度,渾身失重,倒在地上,我沒有任何能力可以抵抗這股力量。
眼前是一個背影,月光下是微棕的頭發。高大的身影,健碩,卻又是女人的柔和線條,只是比一般的女人更大,只是比例勾勒出女人的線條。
身穿貼身的西域衣袍,手持長劍,是剛做完某個動作的架勢。
那兩個白綢,斷裂之後落在上,變成了普通的柔弱的綢緞,在空氣中無力翻滾,慢悠悠飄落到地上。
“我還在想,如果你意識不到安族人的隐號,那你在那個世界與我的姐妹處的就不好,那就不需要救你。”
“啊啊,是啊,但是我可以識別。”
剛剛與安荒韻對峙時,脖子上一直在微微刺痛,那是打在脖子上的一粒粒砂礫。
我馬上意識到了那是什麽,那就是安族人的隐號。安希澈在遁形時,就是通過這種東西與我聯系。
那些暗號不好記,但想與安族高手一同行動,飛記住不可。
點點,小頓,點點,這樣的順序在後脖頸子上重複。“激将敵人,拖延時間”就是如此的意思。
“李二小姐和長公主,是嗎?我在那個世界有你們這麽漂亮的友人,甚至如此親密嗎?真是欣慰啊。”
橫劍立在眼前,擋下那兩記攻擊的不是別人,僅僅看背影,聽聲音就能認出來。
這飒爽高大的女戰士,是第一個将我從地獄拖出的人,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大美人。
“是啊,安慕大姐。”
“安……安慕?!”被束縛的卓娜提亞也驚叫道。
她回過頭來看向我,面露笑意,是有些輕浮但又友好的笑容。
“小屁孩,等你長大點再來找我吧。”
親密的關系,但肯定不是這個安慕大姐現在腦子裏所想的那種關系。雖然換了個世界,你還是一樣熱心又帶着冷酷,而且又是那樣的花心呢,大姐。
她再回過頭,看向眼前那個将被斬斷的白綢收到眼前,像動物檢查觸手一樣頗有疑惑來回細看的安荒韻。
“安族大将?安族的鬥士,是收了什麽好處來管閑事的呢?”安荒韻歪着頭,打心底好奇地看着安慕。
“不,不是安族大将,也不是鬥士,而是個愛人,是與布谷德的蘇納拉可罕熱戀的女人,安慕。”
她非常自豪般的如此自我介紹道。
終于明白了,為什麽這個世界的絨花姐與芙蔻如此親密,杉櫻卻能與她們那樣親密相處在一起。
原來是這樣。
緊緊束縛小提亞的白綢紛紛松開,将小提亞放回到了地上。
我趕緊繞過對峙的二人跑過去,看着手臂和脖子都是被捆縛的紅痕,在地上難以起身的卓娜提亞。
“提亞”
我抱起她,她一被碰到就開始呼痛。
“沒事了,我們得離遠點。”
我扶起她,兩個小屁孩互相攙扶,真是凄慘至極的景象。
安荒韻已經不再理會我們,從背後可以看到,所有的白綢就像是九尾狐的尾巴一樣連接着她的後背。
安荒韻意識到了安慕是個不容小觑的勁敵,她将所有白綢都收回到身邊要全心全意對付她。
而從這裏可以看到,安慕大姐的臉上是極為興奮,狂氣之極的狂野的笑容。
她所期待的,濃厚,炙熱,你死我活遠超想象的爽快戰鬥,正叫她渾身都充滿力量,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