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VERNOTE裏的新故事
一覺醒來已近中午，左小小看了一眼電腦，機箱傳出吱吱嘎嘎的暧昧的聲音，看來昨晚忘記關機就上床了。他随便洗了一把臉，又拉開椅子準備繼續做頁面，才發現已經死機。
沒關系，文件都保存過。
重啓。
不知是不是一夜沒關機致使發燙的原因，系統以老牛拉車的固執緩慢運行着，對左小小的焦急漠不關心。在這種狀态下制作網頁就好比用火柴來煮火鍋那樣倍受煎熬。
于是左小小将文件轉存到U盤，跑到王蒙奇房間借用他的電腦。
王蒙奇和William等一行人早已出發，他的房間幹淨，整潔，陽光窗下長方形的桌子上放滿了獎杯，相框裏全是嘴角微微上揚的笑臉。書桌上有一部筆記本，是王蒙奇放在家裏專用的，他在學校宿舍還有另一部，左小小經常玩，但這個卻從未碰過。
找到電源适配器後，便把電腦抱回了自己的房間，開機。
請輸入密碼！
搞得那麽神秘做啥。本想站起來找電話向王蒙奇要密碼，不料胳膊肘掃到玻璃杯，剛泡上的咖啡嘩啦一下倒進鍵盤，他當場便傻眼了。
怎麽辦？電源還插在孔裏，電池也沒取下來，他第一時間給阿超打了電話。
“先關機。”專業人士建議道。
他不喜歡觸摸板，于是慢吞吞地把自己的無線鼠标拔下，插到這一臺上面，再點擊菜單，彈出關閉計算機的框，然而就在通話的當口，登時機器內部傳出噼裏啪啦的響聲，整個屏幕黑下來。
直接送來吧，阿超無語了。于是左小小穿上衣服，把電腦裝進書包就走。輾轉幾小時回到熟悉的城中村。
以前竟沒有注意過這裏的頹敗和矛盾竟是如此明顯，每一個人，每一個角落，看起來都是那麽弱不禁風但與此同時又生龍活虎。有很多的電線杆，很多的果皮，很多的狗，很多晾曬的五顏六色的衣服，這種過剩的感覺開始讓他覺得厭煩。
半途被肥仔茶餐廳的廚子看見，忙叫住他：“小小，你爺爺找着你了沒？”
“沒，有什麽事嗎？”
“不清楚，他問了一圈就去醫院送飯了。”
“行，謝謝你了，我忙完就去看看。”
阿超的店準确來說并不是一個店，它只占據一個四平方米的空間，位于一間回收維修經營二手電器的鋪子一角，是合租的門面。阿超開始拆機。
“我看不是電腦進水，是你腦子進水！怎麽不知道要先斷掉電源呢？而且為什麽要用鼠标慢慢點擊菜單關機，而不是強行關機呢？動作越慢對電腦的損傷就越大呀。”
“噢。”
趁着阿超烘幹主板的過程中和川哥通了個電話，挂斷時他的瞳孔虛無得就像反光的液晶屏，看不見任何東西。
他來到醫院時爺爺正捧着碗喝稀飯，一邊吹着氣，一邊斷斷續續的把這兩天的情況說給孫子聽。其實不用講，檢驗書加上川哥的電話已讓左小小心如明鏡，了如指掌。前天的複查結果出來了，左富強的腰椎還是錯位，椎間管中留有殘骨，椎骨塌陷疼痛難忍，需要第二次手術。但是物業公司以及業主已經拒絕再支付任何費用，他們說這家醫院不權威，應該轉院檢查，總之是拿出了一副定要得出“恢複良好，無需進一步手術”結論的氣勢。
“怎麽弄？”爺爺問。
他知道才怪，他甚至沒力氣去弄清自己的處境究竟有多絕望。
他像個鬼魂一樣飄回阿超的鋪子。那臺筆記本已經修好，系統盤格式化，開機密碼消失了，但其他盤裏的文件得以保留。一看時間，離明日交貨還有十幾個鐘頭，左小小二話不說插入U盤，就地做起網頁來。
計劃是把網頁做完，把電腦送回去，明天再考慮以後怎麽辦。然而要說的是拖延症是地球上每一個人都要對付的問題，他短暫十八年人生的失敗都是有原因的，比如像現在，就不該百無聊賴又充滿好奇的在看到“Evernote”大象鼻子圖标時被一股強烈的想要逃避工作的心态所支配着去打開它。
Evernote，一個對前蘇聯科學家“曲線識別技術之父”的技術進行應用的程序，通過它的雲服務可以在自己的手機、平板電腦、以及電腦上随時同步資料和數據。簡而言之，是個強大的電子日記筆記本。Evernote的夢想是成為全人類的記憶中樞平臺，在這臺的電腦上，它成為了王蒙奇記錄自己夢想的平臺。
左小小覺得可樂，沒想到王蒙奇有寫日記的習慣，感嘆了兩下，終于決定點開看看。
他對此的獨白是：不是我要偷窺你，而是你主動跳出來要我看。有了這樣的心理鋪墊讓他覺得自己的行為實在是光明磊落。而且本來并不大打算仔細看，日記麽，不都是些無病呻吟的東西。可是當他發現好幾處摘要裏都能看到自己的名字時，這下可不是普通的好奇心了，而是嚴重關切。
最初并不是按照時間順序讀，但後來為了理清思路，他又從第六篇開始看起，因為嚴格說來，第六篇就開始與他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以下便是左小小認為最重要也是最傷感的那些筆記：
6，标題：你改變過一個人嗎時間：2012年1月8日
Cathy Davidson教授的講座真是inspiring，讓我意識到，自己莫名其妙發展起來的那麽多興趣愛好其實根本就是同一個東西，原來“跨界”本身就是一種選擇。
閉幕式上，那一幫小孩坐在舞臺上，用不同的語言講述他們對Make a difference的理解，最後三個碩大無比的氣球落下來，通過它們的滾動與人們的手掌把大家鏈接在一起。或許就是這種氛圍讓我失去了理智，才搶過話筒說我要改變世界。人群中，一位瘦小的短發女子提了個尖銳的問題：你改變過一個人嗎？如果你連一個人都改變不了，如何去改變一群人，乃至于改變世界呢？當着臺下來自世界各地的幾千MaDee，我無法回答她的問題，那真是我有生以來所受到過最大的打擊和侮辱。
後來知道那人是李博士，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的副院長，是MaD的夥伴。相信李博士的本意是促進我去思考，然後行動起來！！
配圖是王蒙奇和朋友們在香港的合影，從外表和身材上看，比現在的他明顯要稚嫩許多，胸前的挂牌說明那是一年多以前的MaD2012大會，此時距離他們倆認識還有好幾個月。
19，标題：Thinking 時間：2012年3月17日
沒錯，我連一個人都沒改變過，哪有資格去談論改變世界。但我究竟要去改變什麽樣的人，把TA改變成什麽程度，什麽模樣，才算成功呢？
我想絕不能是普普通通的物質給予，渺小的物質讓人麻木健忘，豐碩的物質讓人堕落上瘾，一個攤開雙手接受施舍的人肯定無法成為我的符號。得創造一種全新的，在這個全民公益的世界裏讓人印象深刻的，不同尋常的慈善關系。
36，标題：I am not a look-alike 時間：2012年5月5日
這就叫做天意吧，那本記載着深圳城中村改造的大開本畫冊就擺在最顯眼的地方，随手翻開的頁面就是這樣一幅畫面：鏡頭對着一條由兩棟近得伸手就可以相互握住的建築物共同拼貼出來的狹窄小巷，中間遠景處跳出來一個男孩，他和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要不是我對王總十分了解，肯定會誤以為那是我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兄弟。
試想一下，和我長相神奇般的相似，家境卻如天壤之別。要是我可以改變他，再制造一些新聞效應，哈哈，豈不是就能打消外界對我的質疑，說不定還能借此申請TED Active的演講資格，李博士張博士謝博士劉博士，誰還會小看我。
雙胞胎？我真是個天才，居然會立馬聯想到那個攝影項目：I am not a look-alike！對，就用這個方案去接近他。
左小小像一只野兔般警覺起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就要出現了：
43，标題：賜予我力量吧，斯諾克！ 時間：2012年5月28日
馬平川真是個沒腦子的大嘴巴社工，呵呵，比我預計的簡單多了。
目标背景情況如下：
左小小，外來人口，17周歲半；剛出生母親就離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父親是物業公司保安，收入微薄；高一下半學期因聚衆打架而辍學；在校期間綜合成績其實算中游（這證明他的腦子其實夠用）；現在茶餐廳送外賣；喜歡打臺球和DOTA……
嗯，只要他腦子夠用，我這套方案就可以實施。可惡的是弗朗索瓦先生都已經安排好來中國的時間，那個姓左的小子竟然不答應，看來周末得親自跑一趟咯。
如果大家還能記得的話，接下去二人就要發生命中注定般的交彙了，只不過一部分是左小小看到的表象，另一部分是他所不知道的真相。
46，标題：剛學一個月時間：2012年6月2日
我去找左小小只是懷着某種僥幸，可一句“剛學一個月”就讓魚兒上鈎了……
47，标題：My name is Left double small 時間：2012年6月3日
和本少爺一樣，Mr. Left double small也挺上鏡的，就是有點別扭，好像對個人隐私很在意似的。奇怪，一無所有的人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52，标題：小明與小強時間：2012年6月9日
Vincent哥的演技真好，一個半小時愣是沒露怯，稿件寫得好，标題也夠震撼，日後就靠它派上大用場。1500元加上薯條，鱿魚絲，可樂咖啡的錢，一個字“值”！
左小小差點沒把昨天晚上吃的東西給吐出來，王蒙奇居然花錢請人寫報道，故意挖陷阱。
59，标題：拇指男孩時間：2012年6月24日
從今天開始，這個改造計劃就算正式啓動，不能回頭了。我說他是醜小鴨，他說他是拇指男孩，Whatever！反正終究都是一場童話，除了我Mickey. Wang誰也寫不出來的世界名著。
王蒙奇親手搭建的美妙蒼穹正在坍塌。
想起那個狂風暴雨的周末，王蒙奇給了他從未有過的鼓勵和希望，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完全信任了那個人。但在那個人的眼裏呢？在他的筆下呢？在他的心裏呢？
153，标題：另一個版本時間：2013年1月28日
林記者表現得不錯，自然而然恰到好處地捅破了那層紗，此人以後可以繼續合作。
只是沒想到左小小竟然主動把事情推波助瀾到那麽高的浪尖上，比我預想的效果還要勁爆。但凡事都有兩面性，現在所有人都盯着本少爺的改造品。
左小小，說實話，你現在連畢業都困難，還導演剪輯無删減加長版……給自己争口氣吧！
林記者？應該就是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吧。要不說物以群分人以類聚呢，你認識的都跟你一樣，演技超群。
161，标題：徹底服了他時間：2013年1月31日
徹底服了！他以為學藝術就是拿着油畫刷子随便揮幾下嗎？藝術專業的學費有多貴他有概念嗎？
想不通這人怎麽能如此頑劣，沒有毅力，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要知道在深國交從來就沒有人能蒙混過關！
我在他身上投資了那麽多，回報卻如同三萬英裏上空的氧氣那般稀薄，回想當初真是太樂觀了點。難道我從頭到尾都真的相信，左小小這樣的人會通過讀書改變命運？
197，标題：腦子不夠用時間：2013年3月19日
家裏出事！又怎樣呢？難道他不懂得只有改變自己的命運，才有能力去幫助他的父親和家庭嗎？可偏偏他就是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改變的可憐蟲!
又是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
原來在3月19號之前，不，是一直以來，你就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Mickey. Wang，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大BOSS啊！
可左小小癱坐在椅子裏，覺得自己沒有力氣動彈一下。無力反抗嗎？還是說已經認清自己對王蒙奇的施舍産生了依賴。
201，标題：王總一席談時間：2013年3月23日
真開得了口，居然想把他老爸變成VOL下一個救助對象！看來我再不出手，還不知道他會把臉丢到哪裏去呢。不過想來我爸的基金會也不可能幫到他，只能把他穩一穩。
要命，這事兒有點搞不定了。晚上和王總吃飯，他的建議很中肯，我讓他再說一遍錄下來，供參考。
（此處插入一段錄音，按下播放後，傳出王蒙奇父親的聲音）
這事兒我之前就不贊同，可你一直是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就讓你去試試……
（喂，這句話不用重複，直接說後面重點）
好。我認為呀，根本就不可能徹底改變一個人，也不可能去改變世界，我不是說你，但那些成天喊口號的家夥只不過是自不量力，自欺欺人罷了。寒武紀生物大進化，你看見誰去推動了嗎？地殼移動，大陸重組，是誰的功勞？我們人類社會與自然界一個道理，本身就具備變革的內在力量，平時它們在默默地醞釀環境，一旦外部條件成熟，變革就自然而然會到來。所謂的革命者、創新者、參與者，之不過是它随機選中的玩家罷了。
（照你這麽說，你用自己公司的名義成立慈善基金會又是為了啥？）
嗨，不過是樹立社會形象，再增加一點稅務方面的方便性而已，一個工具，何足挂齒。
（錄音結束）
王總的話很深刻，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看來王蒙奇已經在考慮如何脫手的問題，回想起這一年來兩人在一起的所有畫面，簡直比卓別林的無聲電影還要充滿絕美的灰色幽默。
現在，腦袋有點疼，胃也在翻滾，喉嚨也很不舒服。他咬着下嘴唇，想趕快去廁所洗洗臉，他不想在阿超面前流眼淚，哪怕是眼眶濕潤也不行。
最後一篇筆記是昨晚寫的。
233，标題：全部的意義時間：2013年4月27日
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老人家說過：世界是複雜的，并不像二二得四那樣簡單，也沒有包羅萬象，一成不變的規律可循；人也是複雜的，不是單憑教育就能改變的，因為人有個性，有自己獨立的人格，有時候還有逆反心理，明知不好，對自己不利，卻故意為之……根據科學和理性的原則拟定的幸福體系，只是空想，是實現不了的。
So，塵歸塵，土歸土，還是讓我們從彼此的世界裏消失吧，如今的他已沒有任何的價值可言。
……
還有什麽必要再讀下去呢？
左小小平靜地關機，慢慢變黑的屏幕反射出他的臉孔。如果非得要用百分比來形容他與王蒙奇的相似度，90%是肯定的答案。只是這一刻，他才終于領會到那10%的不同點在哪裏，一瞬間從抽象飄落到了具象。
正在這時，他的電話鈴響，王蒙奇打來告訴他今晚另有安排，明天上午回家。
他淡淡地說知道了，然後挂斷，然後帶着一絲憂傷朝屋外走去，連再見都忘了對阿超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