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本章文案:夜已深,是誰在他的耳邊說我愛你,又是誰在深夜飛奔到他身邊将他擁在懷裏。他的眼角微微地濕了。】
青揉揉發酸的眼睛,看看時間已經是夜裏一點半多了。下午和程曉彬的結識讓他好像看到了一處在他的人生中從未見過的,與衆不同的風景,這也是從未有過的經歷,原來人與人的相識還可以這樣直率、坦誠,太有趣了。他躺在床上,不斷地回想着下午的一個個片斷,準備好好構思一下,用到作品裏去。
手機鈴聲乍然響起,把他吓了一跳。
“青,你睡了嗎?”是葉榕。
“還沒有,正準備睡。”青心裏奇怪。
“那你到銀河酒吧來一趟吧,闊喝醉了。”葉榕說。
“嗯?”青一時沒明白。
“晚上闊拉着我和曹亦林一起喝酒,闊喝多了,都快成爛泥了,服務生幫着我們倆好不容易才把他從酒吧裏扛出來,現在他坐酒吧門口,嘴裏一直在叫你名字,說什麽也不走,都折騰了一個多小時了,他那麽大的個子,加上又醉了,我們倆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也拽不動他。你來一趟吧?你來了他說不定就願意走了。”葉榕說的時候,青聽到旁邊曹亦林還在勸闊。
青問了具體地點,說我現在就過去。
青來到酒吧門前時,闊正坐在臺階上,頭低低地垂着,雙手抱着頭,葉榕和曹亦林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邊,夾持着他。葉榕拍拍闊的背說:“醒醒,醒醒,青來了!”
闊一擡頭看到青,就咧了個大大的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着青你來啦,一下子就撲到青身上,抱住青,青被撲了個趔趄,連連退了兩步,使勁穩住了才沒摔倒,然後就聽到耳邊低低地一句:“青,我愛你。”
青一怔。
葉榕和曹亦林也起身站在一邊,葉榕伸手把闊從青身上拉開,說着:“闊,站好站好,青那身板可撐不住你。”
闊站立不穩,曹亦林又伸手架住他另一邊胳膊,兩個人才算把他扶穩當了,闊還有些前搖後晃的,臉上還在笑。
“闊,回家休息吧,啊?”青站在闊面前,一步之遙。
闊凝神看着青,說:“……嗯……好,聽你的。”
葉榕和曹亦林哭笑不得,早知道這樣真應該早早地就把青叫來。
青問葉榕他們:“你們送他回去?還是我……”
葉榕頓了一下,沒說話,曹亦林就說:“我們送他回去吧,我們兩個人還能架得住他,你根本弄不了他。”
青回到家,睡意全無,靠在沙發裏失神。
他其實早已隐約察覺到闊對他的感情。當闊把他帶到那家GAY吧,雖然闊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他們只是在卡座裏喝着茶,聽聽音樂,說說話,但四周空氣裏明顯的暧昧已昭示了闊的心情。他裝作不知道,他希望和闊只是朋友,因為他的心裏只有羽。那天闊說讓他對他敞開心門,其實意思就已經很明顯了。他以為長久的不回應會讓闊有所轉變,放棄對他的感情,畢竟這樣的感情,在現今這樣的社會裏也很難對家人、對朋友言明,更何況是一份得不到回應的感情。闊不是說把他當家人了嗎?今天看來,闊依舊沒有放棄,更沒想到闊會這樣直直地說出來,若不是醉了,闊應該是說不出來的。酒後吐真言啊。
第二天中午闊打電話給青,抱歉昨晚喝醉害得青也跑了一趟,又把葉榕、曹亦林數落了一番,說不該大半夜地把少爺叫出來,影響他休息,改天一定要好好賠禮,有空時請少爺吃飯。
青見闊又全然忘記了,也就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随口說:“好啊,不過以後可別喝那麽多了,你自己不是也難受嗎。”
闊哈哈笑着,說:“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嘛。不過,聽你的,以後一定注意,一定注意,那再見了,少爺。”
昨晚,葉榕和曹亦林扶着闊上車後,葉榕讓曹亦林在車裏看着闊,他示意青站到稍遠的地方,他點燃一支煙,看着青,慢慢地說:“闊喜歡你。我其實……很早就知道了。高中那會兒啥也不懂,只知道大家處得好,走得近也沒什麽,那時,闊他自己應該也沒意識到。
到了大學,所有對他有好感的并且向他表白的女孩他連想都不想就全部拒絕了,我那時也沒有多想什麽,就覺得闊心高志遠,很有想法,有抱負,是個做大事的人,不想太早談戀愛吧。直到大三那年,我們一群人在他外租的房子裏給他過生日,那天大家玩得都很瘋,啤酒白酒混着喝,平時闊還很注意控制自己的酒量,那天不知怎麽就敞開了喝,結果就醉得不行了。
他酒品好,醉了不鬧事,就只是抱着頭靜靜地靠牆角坐着,一句話都不說,也不理人。後來,就那麽睡着了,等大家都鬧夠瘋夠了,陸續都走了,我把他往床上拉,他擡起頭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就說了一句……”
葉榕頓了頓,狠狠地吸了口煙,把煙蒂使勁彈出去:“他說‘青,我愛你’。”
青沒說話,不知道怎麽說,說什麽。
葉榕也沒打算要他說什麽,又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拿出一根煙來,點上,繼續說:“第二天他酒醒了,我就問他還記不記得昨晚的事情,他說不記得,只說自己好像做夢,夢到高中那會兒了。再後來,我就旁敲側擊地問他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也暗示他我理解同性戀,他才承認,但死活不說是誰,說對方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圈內人,怕說了連朋友都做不成了。我就鼓勵他追追看,他也就是笑笑。從我認識他,今天這是他第二次醉成這樣了。你看闊平時胸懷坦蕩,大大咧咧的,對什麽都不介意,他心裏其實很苦。”
青聽着,心裏一痛,他心疼闊。他能體會到那種深愛卻得不到的感覺,而他曾經擁有卻又失去,他早已被蝕心噬骨。
從那晚之後闊再次沉寂,幾個月過去了都沒有跟青聯系。青想大概闊想通了,對于他的事業來說,成立個正常的家庭更有助于他在社會上立足,也許闊現在有戀人了吧,畢竟他是個很容易讓女孩子動心的類型。
在闊悄無聲息的日子裏,朋友中與青聯系最多,見面最多的也就是彬了。
青又一夜沒睡,淩晨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一覺醒來到中午了。看看手機,有彬發來的信息,問下午有沒有空,把上次拍的服裝照拿來給他過目。
青回複他:“好,下午過來吧。”
彬進了門,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半鼓的信封放到茶幾上,然後走到廚房,見青正在洗水果,就站在門旁說:“我把你拍片的出場費放茶幾上了啊。”
青沒回頭,只是說:“我只是給你幫個忙而已,又沒出什麽力,要什麽出場費啊。”
“我知道。但這也不是我給你的,無論是慣例還是行規,品牌商都是要支付這個費用的。”彬拿了個桃子吃了起來。
青沒再說什麽,他不喜歡在錢的事情上跟別人争執或推來搡去的,也不在意這樣的事情,拿不拿都沒什麽,拍片子他也只是給彬幫忙。
自從和彬認識後,彬一有機會就找他當“靈魂人物”拍片,有事沒事就打電話約他一起吃飯,還特別不把自己當外人,好像一開始他們就是熟悉得不得了、做了二十年的朋友似的。前段時間,硬是軟磨硬泡地讓他給一個服裝品牌拍了一組平面廣告,又是化妝又是做發型,衣服一套接一套地換,鞋一雙接一雙地穿,好在不用特別擺什麽姿勢,彬說他想怎麽站怎麽坐都行,表情也随意,不是必須笑、必須看鏡頭,要的就是他那種淡淡的,旁若無人,心不在焉的感覺,偶爾才會讓他舉個手,擡個臉,擺個特定的造型。青被一群人圍着,任由擺布,感覺累得快散架了。
他不喜歡總往外跑,彬就借口讓他在家宅着,自己送樣片給他審查,實現了長久以來夢寐以求的登堂入室,來時還買了一堆水果來,什麽時令買什麽,都很精致新鮮,倒也合了青的口味。
端了水果,拿了照片,青領着彬到花園亭子裏坐着看。彬睜大眼睛把這個一百多平米的花園來來回回看了三圈,像發現了新世界般,說下次一定要在這個花園裏,拍個家居休閑的專題,青一定要答應給他當模特。青無奈地笑笑說到時候再說吧。
青把照片拿在手裏,一張一張慢慢地看,不可否認照片拍得很好,無論是角度、光線、動作還是神情,彬都抓拍到位,把服裝風格和品位很好地表現出來了,雖然自己大多時候都是張神情淡漠的臉。但即便是畫了妝,熟悉他的人還是能一眼就認出他來,因為妝面太淡了,就不時地皺皺眉。彬在旁邊緊張地看着,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引得青把照片全部否決了。青看完了一遍,從頭又重新看一遍,擡起頭看看彬,一眼看到彬帶有探詢又緊張的神情,就覺得開不了口了。他努力說服自己:好在朋友本就不多,平時有聯系的人也不多,也未必正好能看到這本雜志,只要不标注模特的姓名什麽的,也不是不能接受,那就……這樣吧。
彬歡天喜地地拿着照片走了,走前還給了青一個大大的擁抱,青就微笑着,看他走出了門,心情好像被彬傳染得明朗了起來。
彬把青抱在懷裏時,很高興和青又進了一步,極力克制下了想吻青的沖動。和青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當他每次看着青淡淡的笑容的時候,他就感覺得到青心裏有個人,紮得很深。他想他得慢慢來,青是個慢熱的人,要一點一滴地打動他,然後進到他心裏再也不出來。
沒過幾天,那組服裝照片很快就通過品牌商審核,準備随下期雜志發表。彬接到這個消息後立刻打電話給青,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他把消息告訴青時,聽青那電話那頭說:“……嗯……我知道了……”似乎在重重地喘息,語氣裏有壓制,好像很痛苦。
彬感覺有些不對勁。“青,你怎麽了?”他緊接着問。
“……沒……什麽……”青的回答斷斷續續,很艱難,有虛弱感。
“青,你倒底怎麽了?”彬立刻緊張起來。
“……胃……痛……”
“青,你還能開門吧,現在你把門鎖打開,然後等着我,我現在就過去!”彬電話沒講完,已經拿了摩托車鑰匙飛速向門外跑去。一路風馳電掣。
當他沖進門時,青正躺在沙發上,手死死地按着胃部,雙眼緊緊閉着,面色蒼白,冷汗淋漓,大口大口用力地喘着氣。胃部的疼痛,使得他不由自主地緊緊蜷縮,像個剛來到世間無助的嬰孩。彬突然間看到青的嘴角有一絲血跡,他的腦袋“嗡”地一聲響。
“青,你再堅持會兒,我馬上送你去醫院!”彬貼近青的耳朵喊着。
青睜開眼睛,無神地望了望他,艱難地搖了搖頭,斷續說着:“我沒事的。一會兒……就好……不用去醫院……”
一段時間的相處下來,彬知道青是說一不二的,他也不敢違逆青的意願,眼下的情況,他又實在搞不清,聽青的話意,似乎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不能強行把他送醫院去。他緊緊地盯着青,不知怎麽辦好,又怕青的情況惡化,手機握在手裏,已經輸好了120三個數,時刻準備第一時間撥打出去。眼下,他只能期待着真像青說的那樣,一會兒就好。他給青揉着胸口,給青按捏腿部,把青的手握在手心裏……他能感覺到青漸漸地全身都僵直發硬,呼吸困難,他不停地給青揉按着,想讓青稍微地好過一些,好在青神志是清醒的。看着青痛苦蒼白的臉,他的喉嚨裏好像堵住了什麽東西。
謝天謝地,青漸漸地呼吸平緩了,大汗淋漓,剛才的發作,讓他耗盡了力氣,沉沉地陷在沙發裏,虛弱無力。彬疼惜地給青擦去額頭的汗,依舊把青的手輕輕地握着,那冰涼還有些僵硬的手似乎動了動。
“沙發上躺着不舒服,我把你抱床上去吧?”彬在青耳邊輕聲說。
青沒有任何反應,他已經沒有回答的力氣了。
彬看青沒有表示什麽,就把青從沙上抱起來,走向卧室,輕輕放到床上,然後自己也脫下外套,坐到床上,把虛軟的青輕柔地抱起,輕輕圈在胳膊中,讓全身冰冷的青依在自己懷裏,頭靠在自己的肩上,他希望自己的體溫能讓青感受到一絲溫暖。他盯着對面的牆壁上淡綠色的壁紙,沉默着,聽着青微弱的呼吸,似有似無,有時是長時間的停頓,他的心髒被青的呼吸緊緊拉扯着,他似乎也要沒了呼吸。
很久,方才聽青輕輕地說了一句:“我沒事了。時間晚了,你回去吧。謝謝你。”
彬放開他,在他後背放了個靠枕說:“好,我先給你倒杯水,再看着你一會兒。”
青沒有再說話,靠着枕頭閉目休息。彬來到衛生間,打開燈,看了一眼馬桶,果然鮮紅的血染紅了馬桶裏的水,他鼻子一酸,飛快地用手背擦掉溢出眼角的淚,按下沖水鍵,借着水聲使勁吸了吸鼻子,然後低着頭回到廚房倒了杯熱水,端送到青嘴邊,青喝了幾口,搖搖頭,彬放下杯子,扶起青,給青輕輕揉着胃部,揉了一會兒,又給青按揉後背,青都由他。
“只是胃痛?”彬問。
青點點頭。
“怎麽會突然發作得這麽厲害?吃了什麽刺激性的東西了?”
青搖搖頭,沒有說話。晚上,他無意中打開了很久都沒有打開過的茶幾抽屜時,一眼看到了一把鑰匙,上面有一個心形的鑰匙扣,他的戶門鑰匙,原來是羽拿着的,他曾以為羽依舊還保留着,心裏總還存着一絲絲的幻想和期盼。卻不知道何時,羽放回了這裏,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這就意味着,羽,再也沒有想回來過,意味着,他和羽的感情上的那一點點微弱的聯系徹底斷裂了,可笑自己竟然那麽多年還在一廂情願!胃就是那時開始劇痛的。
“要不要吃些藥?”彬輕聲問,那灘血跡總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心焦。
“吃過了。”青簡單地回答,其實他什麽藥都沒有,說完他在心裏迅速搜尋有可能的藥名,如果彬繼續問他,他不至于露了馬腳,否則彬很可能給他買一堆“對的”藥來。
“我晚上不走了,陪你一晚,明天再走,行不行?”彬又小聲試探着問。
青又搖搖頭,過一會兒才說:“我沒事,休息一晚就好了。”
“我不放心。我就睡沙發上。”彬還想堅持一下,他心裏也知道他的堅持到了青這裏,基本上都是無果的。
青果然還是搖了搖頭:“真的沒關系,我能照顧好自己。”一個模糊的人影在他心底浮起,此時此刻,他真的不需要任何人守在身邊麽?虛假的堅強啊,他不由得嘲笑了自己。
彬不再堅持,低聲說:“那我再陪你一會兒。”
青不再說什麽了,他也知道彬的關心中沒有任何虛假做作的成份,他也不忍繼續拂了彬的好意。
彬看到青似乎有些力不可支了,就扶他平躺下來,給他蓋好了被子,手輕輕撫過他的臉,低聲說:“我走了,你好好睡吧。我把你手機放在枕邊了,我的號碼已經調出來就在屏幕上,有什麽事立刻給我打電話!明天我再來看你。”
青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睜開眼睛,眼裏開始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