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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本章文案:一個說,你就從了我吧,一個說,想見見你了。他的愛,要何去何從。】

昨晚,一場突如其來的發作,把青全身的力氣都耗盡掏空了,他沉沉地睡到了上午十點多,醒來覺得全身沒什麽力氣,就躺着沒動,只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壁紙的紋理,直到彬的信息進來。

“昨晚休息得怎麽樣?今天有沒有好點?”

青覺得精神已經恢複了些,抓起手機回複:“剛剛睡醒,好些了。”

“中午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給你帶過去。”

“沒有,你看着辦吧。”青沒有拒絕彬,他知道彬有時候也很固執,這種時候,不讓他來,他也會來。

“好,我十二點半左右到:)”

青不想再躺着,起來洗了個熱水澡,把睡衣換了,又把整套床品都換了下來,塞進了洗衣機。

打開電視,泡壺茶,懶懶地靠在沙發裏,等彬來。

彬拎了一堆新鮮食材來,有蔬菜,有雞,還有魚,連各種輔料佐料都配齊了。

“我怕飯店的菜不新鮮,外賣店的飯也不幹淨,就自備食材了。”彬看着青,青的狀态是好了一些,雖然還有些蒼白和疲憊,但比昨晚好了很多。

他拎了東西往廚房走,邊走邊說:“中午先給你炖鍋雞湯,你要好好補補。”

青跟了過去,靠門站着,他不習慣別人随意翻用自己的東西,包括廚房,可是現在他什麽也說不出。

“你別站這兒了,去看看電視,歇着吧。我随便找東西用了啊。”彬說着話手裏也沒閑着,将袖子高高挼起,從櫥櫃裏找了些碗碟之類的,熟練地分類處理,有的整理好了,放進冰箱,有的洗幹淨,放在料理臺上備用,轉身看見青倚靠在門旁,清瘦,無力。

“好。”青笑笑,沒有動,只看着彬忙碌的背影。彬也比較瘦,大概跟他常年東跑西颠的工作有關。彬今天穿了件黑色長袖圓領T恤,下擺松松垮垮地束在牛仔褲裏,腰間是一條軍旅風格的牛皮腰帶,腿瘦長瘦長的,此時系了一件深藍色暗格圍裙,還在腰後打了個花結,居家男人的味道十足,跟自己一開始看到的彬又有所不同了。青一瞬間有了錯覺,好像他和彬已經是戀人并同居了。他又沉默地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開,去看電視。

青今天才發現,彬竟然在做菜上也是一把好手。彬給他清炖了一小鍋雞湯,裏面還加了西洋參片之類的,香氣四溢,倒是勾起了他的食欲,又炒了一盤四季豆,顏色翠綠,配着幾丁紅椒,很養眼。他很驚異地看着彬,彬笑道:“我從上大學到工作包括現在,都是自己給自己做飯吃,一開始是閑着無聊的時候,就翻菜譜的圖片看,看着看着就開始研究做法。這不就練出來了。”說着給青盛了碗雞湯送到青面前。

“趁熱喝,涼了會有一點腥味。”彬說着轉身又去給青盛了碗米飯。

青正喝湯,見他只盛了一碗飯,沒有再盛的意思,正要問,彬又說:“我是吃過飯來的。”

青感謝地笑笑:“那我就不客氣了。湯很好喝,很香。”

“呵呵,那說明我這幾年廚藝沒白練。多喝些湯,雞我只用了半只,剩下的放在冰箱裏,改天再給你炖湯,雞肉不想吃就不吃。晚上給你換換口味,煮魚湯。”彬知道青口味很挑剔,能喜歡他做的飯菜,讓他心裏很美,全身都充滿了幹勁。

青看看彬,聽他的口氣竟有不容質疑成分在內,心知彬是關心他,不好推卻,便又笑笑答:“好。”他看得出來彬很高興。

接下來的一個月裏,彬每天早上八點前準時來到,給青換着花樣的煲各種粥,看着青吃完,把青拉到沙發上坐着,或者讓青繼續去補覺,反正不讓青動手收拾,自己把餐具收拾洗理幹淨,放到消毒櫃裏,然後去工作,中午十二點至一點間也會準時登門,換着樣地給青炖雞湯、魚湯或者牛肉湯,再炒個清淡的素菜,晚上六點還是準時來給青換着樣的炖湯,或讓青直接喝,或下面條,放個荷包蛋,他自己從不和青一起吃,每次青吃完他都把碗碟收拾幹淨,擺放整齊。青有時實在過意不去,要幫着收拾,彬就開玩笑地說:“你就歇着吧,全當我娶了你,伺候你我高興!”

要麽就說:“好了,未來的老婆大人,你把身體養好,我就別無他求了!”

青聽着他這些半真不假的玩笑話,也只能一笑而過,有時就回他一句:“白日做夢做不得。”

彬也不在意,依舊樂颠颠地忙前忙後。

起初,在彬給青做了三天飯後,青就忍不住了,讓彬不要再來做飯,他的身體已經好了。彬看着他蒼白如紙的臉,唇灰白毫無血色,就說:“就做一個星期,你什麽都別說了。你真的需要好好補補。我不管,我反正會來。”

青無奈地笑笑說:“好吧,就一個星期啊。”

過了一個星期,青又跟彬提出不要再專門跑來做飯了,彬就說:“你看看你的臉色,還是一點血色都沒有,再做一個星期,就一個星期,啊?”

青無語,他知道這種情況下,硬趕彬走,彬也不會走。

再過了一個星期,青正要開口,彬就搶先說:“傷筋動骨的皮肉傷還要養一百天呢,何況你傷的是心血元氣,我再給你做一個星期的飯,再說,我也是為了我的拍片事業,我可不希望我的模特風吹吹就飛了。”

青看彬開始耍賴了,真有些哭笑不得,無可奈何地說:“我真的已經恢複了。再說我可以自己做飯吃,要不然還可以點外賣。再不行隔三差五到飯店去吃也行。”

彬說:“你自己做什麽?還不是清水面條,外賣那樣的飯,你吃不了三天就膩。再說飯店的飯哪有我做得幹淨,更沒我做的香吧?再讓我給你做一個星期飯,你好好吃,只要你臉上有血色了,我保證不再給你做!”

青嘆口氣,又看着笑嘻嘻的彬,什麽也說不出口了。等彬給他連做了三個星期的飯後,青什麽也不說了,他知道說了也沒用,雖然平時彬總是聽他的,但真到了與他身體健康密切相關的時刻,彬就再也不是那個俯首帖耳的彬了。而彬也就當自己之前什麽也沒說、沒保證過,繼續又做了一個星期的飯。

直到青強烈抗議着說:“不能再像豬一樣吃下去了,再這樣下去,絕對不讓你登門。”

彬看着青,笑着說:“看看我的成果,白裏透紅,美人一枚。你就從了我吧,我保證會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青也看着他,笑着說:“你就別做夢了,快點去找個真正的老婆去吧,別天天在我這裏浪費時間。”

彬又說:“我娶了老婆,還怎麽看管你。哎,我看你的書房裏有一臺跑步機,你平時有沒有鍛煉啊?”

青抿了抿嘴,回頭看了一眼書房:“我可不用你來看管。那個跑步機是以前買的,以前也經常用一用,現在懶得鍛煉了。”那是很久以前羽為了督促他每天跑步鍛煉身體買給他的,他曾經每天按照羽制訂的健身計劃一天不落地鍛煉,羽有時會撫摸着他的腰說,鍛煉很有成效,增一分嫌多,減一分嫌少,曲線優美,這樣的手感最誘人。後來他也曾經想把包括跑步機在內的所有羽送給他的東西都處理掉,可終究還是留下了。時至今日,他依然一件不少地保留着羽送他的東西,總覺得那些東西都是特殊的,舍不得丢掉,如果丢掉了,他的心好像也被丢掉了一樣。只是羽送他的那些衣服鞋子,他再也沒有穿過。想到這些,心裏有些堵,眼裏暗了下來。

彬看出了青神色微變,他隐約猜到青的病裏也有心病的因素,長時間的精神憂郁,情緒悲傷都會導致胃病加重或者反複發作,而這個心病應該也和青心裏的那個人有關聯,現在看來,剛剛無意中提起的跑步機和那個人也有關聯,但他什麽都沒問,他知道即便是問了,也會被青輕描淡寫地把話題擋開,緊接着又笑笑說:“行,那我就不繼續催肥了。別忘了你還是我的特邀模特呢,好好照顧自己。我先走了,過幾天你得好好請我吃頓飯,犒勞犒勞我。”

青笑着說着好好好,再見再見,就把彬送出了門。

在彬“強制”青養病期間,闊像是沉寂在深水中很久後,突然又開始冒出水面一樣,他又開始隔三差五地聯系青,總想約青見見面,青說沒心情出門,就回絕了。不是不想見闊,而是不想讓闊看到自己面如死灰的樣子,他知道闊的擔心一點兒都不會比彬少、比彬輕。闊于是隔段時間就發個信息問候一聲,心情怎麽樣?或者,最近好嗎?或者,今天有沒有心情出來喝杯茶?或者,今天買到了你推薦的書。或者,或者……或者像剛剛他收到的信息:“昨晚做夢又夢到了你,想見見你了。”

青想,闊還是沒有放棄吧。闊對他的情根不知是何時深種下的,也許很久遠了,沒有具體的時間界限,就在日常的點點滴滴中,慢慢埋下種子,慢慢生根,慢慢發芽,慢慢開枝散葉,長成了一棵屹然伫立的參天大樹,為他遮風擋雨,任他無情任性。

闊平時對他種種的好在腦海中一一閃現,二十多年的相處中,這些好,太多,太細微,太動人。只是他一直無視這些,或者他習以為常了。

一直以來都是闊在照顧他,遷就他。在羽面前,他會顧慮羽的感受,在其他人面前,他本能地在心理上疏遠,保持一定的距離,比如彬,但他在闊面前從來是想怎麽着就怎麽着,随心所欲,他不會顧慮闊,不管闊會怎麽想,好像闊天生就是要把他當少爺奉着的。從小闊就給他帶飯送飯,給他洗飯盒洗飯勺。寒假上補習班,怕他吹到寒風了,就穿半個城騎自行車來接送他,像堵牆似的給他擋風。闊一個不小心說錯話,他不管不顧地惱了,甩手走人,也是闊一直小心地跟在身後陪不是。他喜歡喝茶,在新茶上市時,闊會第一時間把第一批明前茶送到他面前,會專程跑到無錫給他定制一套紫砂茶具。預定好的飯店,他走到門前看了一眼,因為張口說句不喜歡這地方,闊就會臨時換個飯店。闊約了他喝茶吃飯,他可以因為心情不好臨時變卦,或者,在喝茶時自顧失神。和闊約好了的時間,如果闊臨時有事要晚來,他會轉身回家去,取消約會,因為他不喜歡等人。他的性情不喜歡吵鬧的地方,闊平時就特別留意清雅安靜的餐廳茶座,還要事先考察一下,然後才會約他過去吃飯,會給他推薦特色合口的菜式,會把他吃不完或吃不慣的飯菜毫無顧忌地拿過來吃完,他為難地說那是我吃剩的,闊卻不以為意地說:“你吃剩的怕什麽,又不是別人剩的,再說小的時候我也沒少吃啊。”

這麽多年過去了,羽既然不愛他了,他又何必如此放不下。

這麽多年過去了,闊事業有成,人緣廣邁,卻頂着來自家庭、朋友和社會各方面的種種壓力,堅守着自己的感情,不動搖,不妥協,不屈服,不像……羽。

如果沒有愛上羽在先,他一定會愛上闊。

他有時懷疑命運是不是故意拿他開玩笑。他要的那一生一代一雙人,初戀到白頭的完美感情,他那麽努力過,可是得不到,這輩子都得不到了,而他所期待的那種一生只為一人動情,為了這樣的一個人,在橫流的物欲、權勢地位中,無所畏懼,将世人的眼光抛于身後,像費洛倫蒂諾之于費爾明娜,像格利高力之于阿克西尼娅,像久木之于凜子,像埃德加·胡佛之于克萊德·托爾森……這樣的愛情,擺在他的面前,他卻要不了,讓他在幾個人的感情交纏中掙紮喘息,傷了別人,也苦了自己。

無論結果會怎麽樣,是否都應該嘗試着給闊一次機會呢?是否也應該嘗試着給自己一次機會呢?不讓闊和自己在死去的那一天,會因為彼此從來沒有開始過而留有人生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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