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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窗外烏雲蔽月,冷風凄凄。

趙璟睜開眼睛時,殿內燭火全熄,錦被裏留着若有若無的馨香,這是李禦常愛熏的白栀香,也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這是她的床,他今夜躺在了上面。

他的龍袍被人換下,身上只着素白寝衣,漆黑的墨發用緞帶簡單束着。這自然不是李禦替他換的,而是汪德海做的。

他将錦被往上一提,嗅着被中淡香,眉目間盡是舒展的笑意。

……

翌日,天光大亮。

趙璟被汪德海喚醒,他揉了一下眼睛,才緩緩睜開眼睛,訝然問:“我怎麽睡在這裏?”

汪德海道:“陛下昨日頭疼得暈過去後,昭寧長公主便将您暫時安置在這裏。”

“那禦姐姐呢?”他掀開被子坐起來。

“長公主歇在了慶安殿!”汪德海扶他起身,邊問:“陛下現在頭還疼麽?您若是還難受的話就在床上歇會兒,莊太醫昨夜替您把脈,說您這些日子需要靜養。奴方才已差人将此事告知柳大人、江公子,讓他們今日毋需進宮。”

“你拿紙過來,太傅昨日留下的課業我還未寫完,我現在趕趕,你替我送去他府裏。”

汪德海聽了,勸道:“陛下,莊大人說了您需要靜養……”

“朕又不是手斷了,什麽都不能做!再說,朕就是寫幾個字而已,會費多少力氣?”趙璟板着臉色說起朕字,臉色不怒自威,汪德海不敢再和他磨嘴皮子,服侍他穿上棗紅窄袖長袍後,擡了張炕幾到床上。

趙璟将錦衾整整齊齊地疊成一條兒放到床邊,他盤腿坐下,又喚汪德海取來筆墨,低頭開始接着寫字。

他握筆沉穩,寫出來的字比前日稍好了許多。

汪德海瞅了一眼,笑着誇他:“陛下進步甚大,太傅見了必少不了誇贊!”

他垂下眸子,唇角帶着笑意。

李禦走到殿外,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就知趙璟這是起來了。

她輕敲殿門,汪德海打開門引她進去後,李禦就見到趙璟正坐在她的床上,低頭寫字。

趙璟見她過來,将筆暫時擱到硯臺上,笑道:“禦姐姐,你快看我現在寫的字,是不是比從前好看許多?”

李禦揀了兩張字迅速掃了一眼,中肯地點頭。

趙璟擡頭看她,眸中是掩飾不住的開心。

她看他坐在她睡過的架子床上,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之感。她欲勸他下床,可卻無法啓唇直接說出來,只能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趙璟背脊挺直,身穿一襲紅袍端坐時面如冠玉,長眉毓秀,氣質皚皚如山中玉雪。

她咳了一聲,回過神來。

“阿璟,想必汪德海已将你昨夜暈倒之後的事說了。”

“嗯。”他将宣紙疊好,讓宮人送去柳禹府上,而後整個人疏懶地躺在她床上,“禦姐姐的床軟軟的,我昨晚一夜好夢,今早差點沒起來。”

李禦道:“這算不得我的床,我只是暫住,你要嫌福寧殿的龍床硬,讓人多加兩條茵褥墊在床上便好。”

“我回頭試試!”他從床上下來,沒讓宮人服侍,而是自己穿上黑靴,同她抱怨道:“宮裏規矩太多,禦姐姐同我住在宮裏,是不是覺得什麽都不好玩?”

“還好。”李禦将碎發撩到耳後,發上插着的朱雀銜珠步搖微微一晃,她頰邊帶笑道:“我讓宮人準備了許多玩具,待會兒我陪你一起玩!”

“什麽好玩意,我現在就想去看看!”他眸中含着亮光,拉起她的衣袖不停搖,“好姐姐,你就別瞞着我了,現在就帶我去玩,好不好?”

周遭宮人看到從前冷峻的帝王今日如幼童般向李禦撒嬌,皆低頭不忍直視,偷偷忍住笑意。

李禦将大袖扯出來,覺得還是穿禙子方便。她想說他兩句,別動不動就扯人衣袖,可看到他額上包的紗布,心又軟了下來。

“莫胡鬧,先吃完早膳再說!”

趙璟的目光掃向李禦身後的宮婢,有兩人提了紅木花鳥雙層瑞獸食盒,她們上前行禮,将膳食放到桌上,汪德海拿出銀針驗毒後,侯在一旁未走。

她同趙璟落坐,将他最喜歡吃的歡喜團放到他碗裏,他咬了一口,道:“沒有你做的好吃。”

歡喜團是前朝時從天竺國傳來的,李府曾經收留過天竺人,李禦見趙璟小時候喜歡吃歡喜團,還特意跟人學過,手藝比禦廚做得還正宗。

她看他惦念那味道,便笑道:“那下午我做給你吃。”

“好。”他微微一笑,低頭将自己面前的索粉全部吃完,湯也喝得幹幹淨淨後,揀了歡喜團慢慢吃着。

李禦看他今早胃口好,都不怎麽挑食,她都跟着他多吃了幾口,圓桌上的膳食後面都沒剩下什麽,很是省心。

她今日給趙璟帶的小玩具,多是他小時候她陪他玩過的。

汴京城裏,常有走街串巷的貨郎挑着扁擔,上面放滿各種各樣的小玩意,一手搖撥浪鼓吆喝,一手拿扶穩雜貨擔,引坊巷小兒出來觀看。

趙璟幼時一聽到貨郎的吆喝聲,就拉李禦出府,要她買這買那兒,到現在他屋裏都堆了好多玩具。他被認回宮後,李禦曾将讓人将這些東西送到宮中,後來她聽汪德海說,他在她去歸鶴山後,便将這些玩具都鎖到箱匣裏。

直到今日,她讓汪德海将箱匣打開,它們才得以重見天日。

李禦找出推棗磨放到桌上,同趙璟一人将一顆紅棗放到竹篾兩端,圓墩上雕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貓,他只輕輕一推,它便悠悠轉了起來。

兩人小時候是比誰轉的圈數最多,趙璟玩多了,數數的能力就跟着提了上去。

她托着腮,聽他從一開始念到三十,目光漸漸溫柔。

趙璟小時候聲音特別軟糯,冬日裏最喜歡帶着雪兔風帽同她坐在屋裏,她有時候還會将他抱在膝上,他玩得累了,便會靠在她懷裏歇息。

他今日興致特別高,玩夠了推棗磨,又挑出千千車,央她同他一起玩。

這千千車是象牙所制,平面镂刻雙鯉逐月,是她父親從杭州城帶給他的,趙璟剛開始還很喜歡,後來他又有了小銀槍刀,就将千千車抛到腦後,整日拿着小銀槍刀在宅裏亂耍,說以後要和她父親一樣做個威風凜凜的大将軍。

可惜,他心心念念的大将軍還沒做成,就被宮裏認回去做皇子,而李衡被認回到李家後,老太君倒沒壓着他一定得從武,她随他做什麽都行,只要不辱沒李府門楣便可。

李衡體弱,平日就出門參加詩會,與友人出書,在汴京小有名氣。

李禦看趙璟蹲在地上玩千千車,面上露出稚氣的笑意,她已經許多年沒見他這般開懷的笑過了。

皇帝肩上的擔子重,先帝将他接進宮後,是當儲君來培養,每日課程皆安排得緊緊的,只有過年時才得休息兩日。

趙璟從前在李府時日子過得十分松散,進宮後樣樣不習慣。他逃過幾次課,先帝聽人告狀後,狠狠收拾過趙璟好幾頓,打他時毫不手軟,兩人的父子關系不是十分親近。

李禦蹲下身子,一時憐愛地看着他。

趙璟玩着千千車,似有所感地擡起頭問:“禦姐姐是覺得這些東西不好玩嗎?要不我們換一個!”

他高大的身子一下子站起來,彎腰去翻找箱子裏的東西,可翻了好幾遍都沒将它找出來。

“禦姐姐送我的傀儡貓呢?”

汪德海聞言一頓,“它……被林妃娘娘給燒了。”

“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記得了?”趙璟捂頭,怔怔望着那堆玩具,發起大火:“她燒那個做什麽?”

汪德海道:“大皇子生前最喜歡玩傀儡,林妃見您在殿裏玩傀儡,便讓人将它……燒給了大皇子。”

趙璟瞳中閃過刺痛,眼眶漸漸紅了起來,“那是禦姐姐送給我的,她憑什麽說搶就搶,說燒就燒……”

李禦看了也很難過,她輕拍他後背:“阿璟,別難過了,我再買給你更好的就是了!”

他伸手抱住她,下颌搭在她細肩上,委屈說:“禦姐姐,你不知道,她總是欺負我!可父皇總是偏心她,我有時候什麽也沒做錯,可她還是會罵我!”

李禦溫聲哄他:“阿璟,那些事情都過去了。你現在想要什麽就和我說,我都可以給你?”

“真的?”趙璟松開手,眸子十分明亮。

李禦輕輕點頭,覺得他現在就是小孩子脾氣十分好哄,她多陪他玩玩,多送些吃的玩的給他,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他慢慢就會抛之腦後。

她從箱匣裏挑出八卦盤、稚雞翎、美人鳶陪他玩到未時,見他面上有些困倦後,便讓汪德海帶他回福寧殿歇息。

趙璟蓋着錦被,囑咐了汪德海好幾遍半個時辰就喚醒他,才沉沉入睡。

可等他擡頭醒來,已是入夜時分,趙璟頓時睡意全無,他掀開被子,朝外怒喊了一聲:“汪德海――”

“奴在!”

“你方才為何不喚醒我?”

汪德海推開殿門,端了一碟歡喜團進到殿中跪下請罪,“陛下,方才非內臣膽大不聽聖言,而是長公主親自囑咐內臣,讓您多睡一會兒。”

他滿心忐忑地将歡喜團奉到趙璟面前,道:“這是長公主親手做的,讓內臣待陛下一醒就立馬端過來。”

“她人呢?”趙璟問。

“殿下她出宮了。”汪德海看他臉色頓時一變,僵在原地不敢再多話。

作者:小劇場:

一覺醒來,媳婦不見了。

趙璟: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當時慌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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