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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她為何離宮?”趙璟閉上眼睛,手緊緊抓住茵褥。

汪德海道:“老太君忽犯喘鳴之症,胸口沉悶、呼吸滞礙,長公主聽聞後,急帶莊太醫出宮。”

趙璟倏然睜眼,責備地望着他:“老太君曾經教養過我,怎麽也算是我的長輩。今日發生這等大事,你該叫醒我才是!”

“內臣知錯!”汪德海躬下身子,低頭下跪。

“現在是幾時了?”趙璟緊抿着唇,一手掀開被子,臉色沉悶地穿上方頭繡萬福黑靴後,伸手從黃檀木架上取過鶴氅披在身上。

“已是戊時。”汪德海看出他的打算,忙攔他:“陛下,長公主離宮已過兩個時辰,她走前曾交待內臣,老太君那裏有莊太醫看診,必出不了大事,您只消在宮中歇着便可……”

“她這是拿我當外人了?”

趙璟冷哼一聲,不顧他的阻攔,連夜出宮去到李府,府中下人這麽多年早已換了好幾批,好些人都不認得趙璟。汪德海将腰牌拿出一亮,守門小厮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後,提起手裏的燈籠引他們入府。

老太君依舊住在栖竹堂,假山背後種植高大挺拔的慈竹,随風發出簌簌響聲。屋宅樓閣,依舊峥嵘軒峻,一草一木皆被精心侍養,随步一走可見美景。

趙璟走過竹林,從左側通過抄手游廊後,徑直進了栖竹堂大院,莊太醫手提藥箱剛由李禦親自送出來。

四人撞面,莊文浩率先反應過來,向趙璟行禮。

李禦詫異問:“你怎麽從宮裏出來了?”

趙璟道:“過來看望老太君。”

“胡鬧!”她看着他,臉上露出無奈之色,“都子時了,你就不能好好待在宮裏嗎?”

李禦暼向汪德海,“你就沒好好勸過陛下?”

汪德海心裏苦,這哪是他能勸得動的?

他無辜道:“內臣在宮中,已勸過聖上數遍,但無甚用!陛下牽心老太君,實乃人之常情,還請長公主息怒!”

趙璟走朝前,搖了搖她的袖子:“禦姐姐你就別氣了!你和老太君都是我的親人,她忽然出了大事,我怎能當作沒事人一樣,在福寧殿呼呼大睡?”

李禦神色漸緩,她知趙璟是個孝順孩子,沒再忍心一直寒着臉,同他說起老太君的身體:“祖母是誤食河蟹,這才急發喘鳴,所幸莊太醫救治及時,把人救了回來。”

莊文浩杵在原地,聽李禦提起他,朝二人謙虛一陣。

老太君自幼不能食河蟹,一吃就易犯喘鳴之症,這次是新來的下人不懂事,将原本送去李衡屋裏的蟹餃端去栖竹堂,老太君誤食後這才犯病。

莊文浩此次知道她症結所在,救人時還算輕松,但老太君如今年紀大了,身體受不了折騰,這番下來人都虛弱了大一大截。

李禦讓人将那幾個送錯飯菜下人笞打幾杖趕出府內。李衡心覺老太太受這番苦,和他忍不住貪吃河蟹也有幾分關系,現在正愧疚地守在老太太床前。

她将這些事情簡要和趙璟說了,心底的悶氣也消退了些。

趙璟認真聽着,安慰了她幾句,他擡頭見莊文浩還杵在他們中間,朝汪德海吩咐道:“夜色已深,我看禦姐姐也累了,你代她送送莊太醫!”

汪德海颔首,領莊文浩出栖竹堂。

趙璟人都到了這兒,自然是要去看望老太君的,李禦磨不過他,帶他進入內室堂屋。老太君喜佛,屋中挂的木匾都是佛家梵語,金星紫檀木案上供奉着白玉觀音,法相慈悲憫人,用以避邪護人,保家宅平安。

李衡白衣玉冠,彎腰扶老太君靠在石青引枕上,他聽有兩陣腳步聲傳來,以為是廊下的丫鬟進來,便背身道:“祖母困了,将屋裏的燈都熄了!”

李禦道:“先等等。”

他側身回頭,就見她身旁跟了一個肩披鶴氅的紅衣少年,眉目俊秀不凡,周身氣質貴不可言,說話卻稍有稚氣。

“祖母,你可睡了?”

婢女琉荷悄悄暼了他一眼,不知方才說話的少年郎是何等身份,李府小輩就只有李禦姐弟,她從未聽過還有旁只族人可喚老太君祖母。

“琉荷你先下去。”李衡掃了她一眼,将自己的位置讓給趙璟,老太君聽見屋裏的動靜,緩緩睜開眼睛。

“阿璟怎麽來了?”她聲音沙啞,面容消瘦蒼白,頭上的白發比從前多了不少。

趙璟道:“我想您了。”

宮裏的事,老太君都聽說了,她見趙璟額頭上包着白紗布,憐惜地摸了摸:“這撞得疼不疼啊?以後你走路得小心才是,宮裏不比李府,壞心眼的人多。”

趙璟将頭靠在她手上,委屈說:“我今晚想在家裏住一日再回宮,可以麽?”

“自然可。”老太君摸摸他的頭,“你的院子我一直給你留着呢,禦兒也每日讓下人打掃着。清風閣現在沒下人伺候,要我撥幾個人伺候你嗎?”

“不用,有汪德海就夠了。”趙璟将人指給他,老太君是诰命夫人,進宮時自然見過他。

她将手縮回到被中,困倦道:“天色不早了,您們姐弟都各自回院裏歇息吧!”

“是。”

三人出屋,走過穿堂。

小厮手裏擡着燈籠,點亮人腳下的路。

李衡體貼道:“長姐為祖母奔波一夜,甚是辛苦,就由我送陛下去清風閣吧!”

趙璟不樂意,“禦姐姐,我要你送我!”

兩人小時候因為身份關系,彼此見面時總會尴尬幾分。待趙璟登基後,他們一個深居皇宮,另一個宅在府邸,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尴尬感倒是沒了,就是多了幾分生疏。

趙璟的心智現在停留在三歲,正是對李衡別扭勁最深的時候,李禦想了想,便對李衡道:“阿衡,清風閣離我的院子較近,就由我送他好了,你回去歇息就好!”

“可是……”他有些猶豫,李禦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子,趙璟現在心智再不成熟,也是一個男人!

他怎放心得下?

他擡頭看了趙璟一眼,發現他正兇兇地瞪着自己,十分孩子氣。

應該是他想得太多了!

李衡垂眼,“那我走了,長姐走路小心,別被石子絆倒。”

“我知道。”她看李衡慢慢走遠,背影轉到廊角不見後,側頭問他:“你可還記得去清風閣的路?”

趙璟道:“怎不記得?我夜裏都夢到過好幾次呢!”

他身披鶴氅,與她說話時眉眼總是帶着笑意,李禦見他無憂無慮的模樣,忍不住輕嘆:“你說你都記得這個,怎麽不把其他事情也記起來呢?”

趙璟道:“禦姐姐,我會努力把那些事都記起,你別嫌棄我好麽?”

“你哪裏聽出我這是在嫌棄你了?”李禦忽然有些後悔和他說那話,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別胡思亂想,你和阿衡都是我弟弟,我這個做阿姐的是從來不會嫌棄自己人的。”

他抿下嘴唇,沒接她的話。

李禦以為他這是聽進去了,輕笑着領他到清風閣門口便走了。

汪德海送完莊太醫出府,去清風閣尋趙璟時,內屋的燈已熄滅,小厮知道他是宮裏來的內侍,便将他安置在東廂房。

翌日,趙璟用完早膳後,便帶汪德海去看望老太君,兩人才走到慈竹小路就聽見李禦姐弟說話的聲音,趙璟霎時拉汪德海躲進假山裏,伸出食指比了一個噓的動作。

“阿衡,你今日讓小邵備馬車是準備去何處?”

“韋二郎找我有事,我出門去他府上一轉,午時前必會回來。”

李禦莞爾,伸手替他派落肩上的竹葉,“你不必這般趕着回來,韋家這小子我見過,他雖愛玩,但不是京中的纨绔子弟,你同他多處處,也能多交幾個朋友。你別一整天宅在府裏,只知道看書,要不然我何時才能見你娶個夫人做你的郡王妃?”

他讪道:“長姐都未嫁,我怎好先娶?”

“你怎和阿璟說一樣的話來堵我?我若一輩子嫁不出去,你們倆是打算以後一起做光棍麽?”李禦一氣,給他下了期限:“至多給你一年時間,你得給我找到合你心意的姑娘。若你一直找不到,到時候長姐如母,我這個姐姐就得插手你的婚事了!”

李衡笑了笑,“誰說長姐嫁不出去,昨日祖母不是說了嗎?陸懷已經上京了,想必過不了多久,他就是我姐夫了!”

“胡說什麽!”她瞪道,“你這話可不許在別人面前亂說,我和陸懷多少年沒見了,能不能合眼緣做夫妻還是未知之事!你別在他跟前姐夫姐夫的亂叫着,到時候能和我成婚的人不是他,你真姐夫知道這事,不得扒了你的嘴!”

“好好好!我不說就是!”李衡低下聲音,向她讨饒後帶着身後的侍從走了。

李禦正準備擡腳往清風閣走去,一個丫鬟低頭引江淮走到她面前。

李禦問:“江公子怎麽過來了?”

江淮道:“陛下如今可是在李府?”

她輕輕點頭,江淮向後招手,有兩個小厮擡了一個大木箱子放到地上,李禦有些不解,詫異問:“這是什麽?”

江淮解釋道:“柳先生說莊太醫既道陛下這些日子需要靜養,那近來看些書養養心正好,這些都是他精心挑選過的,陛下定然看得懂,到時他會将它們和詞文注解一起抽問。”

趙璟躲在假山後,壁虎正順着石頭往上攀爬,汪德海不小心随手碰到它後,它嗖地就鑽進他袖子裏,吓得他忽然驚叫一聲。

作者:小劇場:

李衡:陸懷以後就是我姐夫了!

李禦:先別亂叫,八字還沒一撇!免得以後你真姐夫知道,揍你一頓。

趙璟偷偷上線,手裏備好一個磚頭,準備随時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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