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眸遇見彼此。 (67)
,你再胖十斤也好看。”
梁孟峤這時接過話,說了句“爺爺說的對”,而後又給喬喬碗裏盛了一勺魚湯,惹得杜老爺子開懷大笑。
俞素心和沈安看在眼裏,兩人對視一眼,也都笑了。
這倆孩子可算是修成正果喽!
只有杜平,看看杜老爺子,又看看俞素心和沈安,撇了撇嘴,不明白這有什麽好高興的。
吃過飯,喬喬去樓上給連卿打了個電話。
電話過了足有半分鐘連卿才接通,他一出聲,喬喬就被吓了一跳。
一個單純的“喂——”字,幾乎道盡了他此刻的頹唐、絕望、悲涼,還有掙紮。
喬喬抿了抿唇,眉心蹙起:“哥,你怎麽了?”
那端空氣忽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是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連卿似是緩過神了,輕咳一聲,才慢慢道:“我沒事啊,就是昨晚喝的有點高,睡到現在才醒。”
頓了頓,他轉移話題,問:“你在哪呢?”
“杜家,”喬喬說道,又問,“你在哪?”
“在公寓呢。”
“我聽二哥說你這兩天有事不過來了?什麽事啊?”
那邊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像是連卿在走動,他說:“不是什麽大事,你不是說那塊地底下有泉眼嗎?我想着趁現在郜影帝還沒入手再找人隐秘地探一下,別到時候出了什麽變故你跟郜影帝不好交代。”
喬喬越聽眉心擰的越緊,說:“那也不用你親自盯着吧?”
這幾年,連卿手下收了好多能人,就上次見的方臉也只是其中一個,就這點事,不值當連卿親自去監督。
咕嘟咕嘟的喝水聲之後,連卿嗓子清潤了些,輕笑道:“我這不是閑的嗎?行了,這事你別管了,也別擔心我,我都這麽大人了,還能走丢不成?趕緊的,跟你家梁孟峤過二人世界去吧。”
“就這樣,挂了。”
說着,不等喬喬再開口,連卿挂了電話。
聽着聽筒裏“嘟嘟嘟——”的忙音,喬喬凝了凝眸,越想越不對勁。
梁孟峤給她端了杯果汁上來,見狀上前攬住她的腰,低聲問:“怎麽了?”
喬喬在他懷裏轉了轉腰,調整成舒服些的姿勢,蹙着眉說:“我哥不對勁。”
梁孟峤挑眉:“嗯?什麽意思?”
“他說的話明顯不合邏輯就不說了,就他的狀态吧,”喬喬說着頓了頓,想了個合适些的詞語,才繼續說,“強顏歡笑。”
四個字,一下子把梁孟峤給逗樂了。
308 爆更大結局19
喬喬仰臉嗔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別笑,我說的是真的。”
“好好好,我不笑。”
梁孟峤好脾氣地應下,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略微沉吟了一下,又低聲開口說:“喬喬,爺爺說的對,你哥已經長大了,你沒必要再時時刻刻地關心他、擔心他。”
喬喬一愣,臉上的神色頓住,清淩淩的眸子眨眼間蒙上一層輕薄的紗,她眸中,有片刻的混沌和茫然,但很快的,重又恢複清明。
她掀了掀眼睑,回視着梁孟峤,輕聲說:“你們說的意思我都懂,可是,有時候就是做不到。”
頓了頓,她又說:“你們不了解,這幾乎已經成了我的本能。”
“我了解,”梁孟峤忽地斬釘截鐵地說,眸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深邃、黝黑,深處是一汪無邊無際的深情,一字一頓地問,“因為你早慧,因為你們倆從小到大相依為命,是不是?”
喬喬心頭猛地一震,鳳眸裏瞬間有風暴卷起。
是啊,梁孟峤說的沒錯。
因為她生來帶着前世十幾年的經歷和智慧,因為相依為命時她自覺地把連卿當成一個弟弟去照顧,所以,十幾年來這習慣早已刻進她的骨血,輕易改不掉的。
嘴角動了動,喬喬想說什麽,卻僵着一張臉,說不出話來。
梁孟峤俯身在她顫抖的唇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溫柔的薄唇從她唇角劃到耳邊,騰騰熱氣噴灑在她耳邊的肌膚上,柔聲哄着她說:“我并不是說你做錯了,而是,你們長大了,連卿他已經有能力獨自生活的很好,那你是不是該卸下肩上的重擔,好好地享受生活?”
舌尖卷住她的耳垂,梁孟峤十分有技巧地吮了一下,又吐出,忽而嗓音也軟了,帶了幾分嬌憨,像是撒嬌:“就當是為了我?你不知道,看你這樣,我不光心疼,還會吃醋。”
喬喬身子一麻,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而後,因為梁孟峤猝不及防的一個撒嬌和邀寵,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酥的。
偏偏,梁孟峤還故意去逗她,唇追着她的耳垂用牙齒細細密密地磨,還口齒不清地斷斷續續說:“好不好?你也,心疼,心疼我?”
喬喬被他逗得沒辦法,一邊紅着臉往後躲,同時又被他撩撥得口幹舌燥,哪裏還顧得上想什麽對和錯,一門心思紮進了梁孟峤奉給她的情潮裏。
等兩人鬧夠了,看時間也不早了,幹脆當晚就留在了杜家。
第二天,上午吃完飯,梁孟峤陪着喬喬去給郜明泉施針。
郜明泉在郊外有一套別墅,剛巧,離翠雲農莊不遠,環境清幽,空氣清新,很适合養病。
白心雅帶着喬喬一路往裏走,邊走邊介紹這別墅裏特色的景。
還別說,真花用了心思。
而且,看得出來,這棟別墅的底蘊,不比他們在海城白日堂的淺。
針灸室已經按着喬喬的要求都準備好了,幹淨、無菌。
因為郜明泉的病因在心髒,主要針灸xue位也是在胸前,喬喬便讓梁孟峤和白心雅一起在旁邊當助手。
說是助手,也不過是陪着她罷了。
由于記憶恢複,喬喬的內息比之前更為渾厚,就連醫術上因為多了這一世十幾年的經驗磨煉,也比上一世精進不少,換言之,她如今的醫術,比失憶時要厲害。
所以,一整套針下來,雖額頭出了細密的一層汗,臉色稍微蒼白些,別的倒無妨。
郜明泉的心理素質很好,或許是病久了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在最初喬喬主動提及自己能根治他的心髒病時,郜明泉也激動、期待過,只是過了這半個月,他的心态漸漸穩了下來。
施針到一半,他便閉着眼睡着了。
反而是白心雅,站在旁邊半個多小時,一動都不動,甚至是大氣都不敢出,似乎生怕因為她的呼吸亂了刺進郜明泉胸口的銀針。
喬喬結束時,一扭頭看見她跟個雕塑一樣的杵着,不由得覺得好笑,她低聲笑道:“走吧,我們先出去,半個小時之後再取針。”
白心雅眼珠子都沒動一下,一直盯着郜明泉的胸口,随着他胸口的起伏來調整自己的呼吸,聞言,擺擺手輕聲說:“沒關系,我在這守着,你先去休息會兒。”
話落,她擡手按了牆上一個開關,而後朝喬喬說:“我叫人帶你去房間休息。”
喬喬見狀,也只得作罷,應聲拉着梁孟峤出去了。
他們倆一走,白心雅才“砰——”地一聲,癱坐在地上。
因為衛生要求,針灸室沒鋪地毯,她這一下子直接坐在了冷硬的地板上,下意識要驚叫出口,卻在餘光掃過靜靜入睡的郜明泉時,生生将驚叫咽了下去。
外面,喬喬一出門,便有一位十幾歲的女傭過來。
“喬小姐,梁先生,這邊請。”
女傭說着,做了個“請”的姿勢。
喬喬回頭朝緊閉的門看了一眼,她耳力好,自然沒錯過剛才那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眉心微動,她沒說什麽,跟着那位女傭去了休息室。
白心雅很有心,特意準備了一間專供喬喬休息的客房,裏面一應布置都是簡潔風,偏偏從窗簾的布料到浴室裏備好的新的浴袍,都很合喬喬的胃口。
打眼一掃,喬喬輕笑一聲朝女傭說:“辛苦了,有需要我再叫你。”
女傭連聲道“不客氣”,躬身退了出去。
“累壞了?”
梁孟峤拉着喬喬走到沙發邊讓她坐下,站在後面擡手放到她肩膀上,作勢要給她按摩肩膀。
喬喬重重點頭,扭了扭脖子,道:“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按按。”
梁孟峤輕笑一聲,不輕不重地給她揉捏起來。
喬喬舒服地嘆一口氣,身子一軟倒在沙發裏,仰着臉去看梁孟峤,調侃道:“峤哥,你的技術真是越來越精湛了。”
梁孟峤垂着眼,他稍稍往前傾身,兩人的臉便直上直下的對着,他輕笑一聲,俯身将唇印在她的鼻尖,柔聲問:“哪方面的技術?”
嗓音輕柔,說話時薄唇摩擦着喬喬挺翹的鼻尖,還有似有若無的呼吸噴灑在喬喬的唇上,又酥又癢。
喬喬心頭一蕩,頓時起了色心,然而,餘光一掃室內陌生的布置,理智瞬間回籠。
她輕咳一聲,作勢義正言辭地指責梁孟峤道:“峤哥,一言不合就開黃腔,不好!”
梁孟峤繼續笑,唇往後移到她眼睛上,喬喬下意識閉上眼睛,就聽見梁孟峤用他那副溫熱、散發着誘人腔調的嗓子,不緊不慢、不疾不徐地,像是釣魚,說道:“那,你喜歡嗎?”
“不,”喬喬忍着心頭的躁動,紅唇一開一合,在梁孟峤發狠用唇去抿她的眼睫時,忙話鋒一轉,嬌聲道,“不喜歡才怪。”
梁孟峤松開她的眼睫,唇又轉移陣地移到了她唇角,低聲誘哄道:“乖,別着急,這裏不合适,等回去,哥哥好好伺候你。”
喬喬:“……”
峤哥,你的荷爾蒙急需要收斂!
按個肩而已,至于嗎?!
若是梁孟峤聽見她的腹诽,怕是要大聲告訴她,很至于。
自從洞房花燭夜,梁孟峤覺得,他的人生已經打開了一片全新的天地,神秘、刺激、愉悅,急需要喬喬來身體力行地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又一筆,樂此不疲。
隔日針灸一次,連續十天,郜明泉自我感覺已經有了非常大的改善。
白心雅很高興,每次喬喬去時都準備好各色的水果點心來招待。
至于喬喬之前提的那塊地皮的事,郜明泉回複說已經在着手處理了。
六月十六日,關于那塊地的招标開始。
梁望把這個任務分配給了連氏,自從簽下協議那天開始,連東聲就跟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周旋應酬在所有能活動的人脈上,一方面讓連華影親自盯着投标文書,力求千萬千萬不要出錯。
趙女士也知道這次合作對連氏來說是一念生一念死,自然也全心全意照顧他們父女兩個。
以至于,連卿最近這段時間的反常都被他們給忽略了。
十六日一大早,在床上翻來覆去一夜沒睡着的連東聲收拾收拾就帶着連華影出發去連氏。
針對于這次競标組建的團隊,有十二個人,其中六個是連氏的,四個是梁氏調過來打配合,名義上由連東聲統一管理。
父女倆到的時候團隊人員悉數到齊,正在連氏樓下等着。
清輝灑在連氏大樓上,連東聲仰頭望着反射着耀眼光芒的大樓,躊躇了大半個月的心情忽地奇異般地被抹平了,繼而打心底生出幾分豪情來。
京城所有有可能參加競标并且有能力和梁氏、連氏競争的世家、集團他都調查了一遍,十之八九這塊地就将落入他們的手裏。
他之前的擔憂只不過是因為MS獅子大開口的十倍違約金。
可此刻,仰望着被清晨的金輝照得金碧輝煌的連氏大樓,他突然就有了底氣。
這可是連氏啊,他連東聲一手重組的連氏,誰能吃得下?
唇角慢慢勾起,他志得意滿地輕笑一聲,一邊感嘆自己先前庸人自擾,一邊拍着連華影的肩膀,溫聲說:“放輕松,十拿九穩的事,別有壓力。”
連華影詫異地看了一眼态度轉瞬間天翻地覆的連東聲,壓下心底的疑惑,揚唇笑笑:“嗯,有爸在我一點也不擔心。”
一句包含仰慕和奉承的話,讓連東聲開懷大笑。
他轉身一揮手,朗聲道:“出發。”
與此同時,梁家老宅。
時應蘭端着一杯牛奶走到窗前,遞給站在窗前遠望的梁望,笑問:“在擔心?”
梁望聞言桃花眼裏幾不可查地閃過一抹暗芒,轉瞬即逝,他轉身接過牛奶,唇角一勾笑着說:“媽覺得梁氏拿不下嗎?”
時應蘭仰着臉看着晨光裏俊秀挺拔的兒子,脈脈含情的桃花眼眼底慢慢積聚起欣慰和自得的笑意,像是在欣賞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完美作品。
她搖頭,慢聲說:“不,這個案子會是我的兒子以及還有他的梁氏的踏板,而不是絆腳石。”
梁望輕笑一聲,擡手攬住時應蘭的肩膀,意味不明地低聲說:“還是媽的話精辟。”
時應蘭一怔,還沒說話,身後響起梁齊鴻的聲音。
“說什麽呢?這麽高興?”
聞言,梁望松開攬住時應蘭的手,轉身笑着朝梁齊鴻看去,這一看,便有些愣。
清晨的光從他身後灑照進來,在他身前攏出一團明亮的光影,還有他自己愈發颀長挺拔的身影。
而在這片光影之外,梁齊鴻拄着拐杖從陰暗深處慢騰騰地走過來。
是真的慢騰騰地在走。
309 爆更大結局20
比起上次他在梁氏露面時,梁望發現,梁齊鴻不光頭發白了許多,原本灰白的頭發已經白成一片,腰還彎的更厲害,像是背上背了個大箱子,腳步挪動時,腿腳有些抖。
最令梁望吃驚的,是他的呼吸,隔着這十幾步的距離,他似乎都能聽到梁齊鴻“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還有他的聲音,蒼老、渾濁,像是卡了痰在咽喉之處。
一擡臉,深深淺淺舊的、新的一道道溝壑在他那張有些浮腫的臉上肆意攀爬。
對上梁齊鴻猩紅、渾濁的眼睛時,梁望一驚忙擡步迎上去,同時,餘光掃了一眼站在窗前慢慢回身的時應蘭。
身姿優雅、袅娜聘婷,籠在陰影裏的一張臉,風韻猶存,桃花眼裏萬千風情,完全不似她這個年紀。
梁望一直都知道時應蘭美,知道她顯年輕,卻在突然發現梁齊鴻已經垂垂老矣的同時,才清醒、徹底地認識到時應蘭到底有多美有多年輕。
一瞬間,梁望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自己的媽媽和自己的爸爸站在一起,像是父女。
媽她,真的心甘情願陪着爸?
還有那個書法家柳長生,意氣風發、儒雅風流……
這個念頭驚得梁望後背竄起一層冷汗,腳下頓時亂了一個步子。
時應蘭也正快步往這邊走,就梁望胡思亂想的這功夫,她已經走到了梁望身側,她心思敏銳,覺察出梁望的狀态不對,腳步一頓,扭臉問道:“怎麽了?”
梁望猛地回神,深深盯了時應蘭一眼,慌亂道:“沒事,突然想起來昨天張副總說的一件事。”
話落,他不再關注時應蘭的神色,大步過去扶住梁齊鴻的手臂。
“爸,您慢點。”
梁齊鴻“嗯”一聲,順着梁望的力道走到沙發邊坐下。
清晨的陽光将沙發分成明暗鮮明的兩半,梁齊鴻恰好坐在這明暗交替的邊界,一個人一半攏在光明裏,一半落在陰暗裏。
蒼老的面容頓時變得有幾分可怖。
尤其是那雙眼睛掀着浮腫的眼皮看人時,眼眸裏的渾濁混着猩紅,令人駭然。
時應蘭不動聲色地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忙倒了一杯茶遞過去:“鴻哥,喝點水。”
“我來吧。”
梁齊鴻還沒擡手,半蹲在他身前的梁望率先接過茶杯,低聲道。
他這個動作很反常,往常在家,都是時應蘭親手伺候梁齊鴻吃飯喝水洗臉洗手,梁望在邊上搭把手的時候也有,但沒有這樣像是要完全取代時應蘭似的。
時應蘭一愣,梁望已經端着茶杯又小心地吹了兩口,遞到梁齊鴻的唇邊。
梁齊鴻臉上浮出幾分笑意,就着梁望的手喝了兩口之後,擺着手,說:“行了,放那吧,我又不是不能動。你也坐。”
梁望乖覺地笑了一聲,把茶杯放下回身在梁齊鴻身邊坐下。
梁齊鴻滿意地打量他一眼,溫聲問:“剛才說什麽呢?我記着今天要競标,沒錯吧?”
梁望“嗯”一聲:“爸,您沒記錯,剛我媽就是問我是不是緊張,我說手到擒來,沒什麽好進展的。”
梁齊鴻聞言神色更為滿意,擡起一只手想拍梁望的肩膀,但他上了年紀之後彎了腰駝了背,身高不如以前,這胳膊腿也不如以前靈活,梁望一米八的個子,往那一坐能比梁齊鴻高出大半個頭來,他自然是摸不到梁望的肩膀。
退而求其次,他轉而将手落在梁望的胳膊上,象征性地拍了兩下,便誇獎道:“好好,有志氣,有魄力,不丢我的臉。”
話落,忍不住開始笑起來。
他一笑,喉嚨裏的痰便轟隆轟隆地響,仿佛破風箱。
梁望面色微變,忙拿了痰盂過來,一手去順梁齊鴻的背。
時應蘭則眼疾手快熟稔地抽了幾張紙巾,用手托着遞到梁齊鴻的唇邊。
梁齊鴻吭哧吭哧咳了幾聲,吐了兩口痰在紙巾上。
時應蘭抿了下唇,将紙巾扔進痰盂裏。
梁望在邊上看着,忽然發現這以往自己熟視無睹的畫面有些詭異。
時應蘭給梁齊鴻接痰的那個動作,他莫名地覺得很卑微。
而梁齊鴻習以為常地将痰吐進去,神色間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忍,如此便顯得有幾分薄情。
他們倆這動作,不像是夫妻,倒像是主奴。
梁齊鴻是主,時應蘭是奴。
而私底下呢,梁望從小到大所接觸、認識的時應蘭,決不是一個甘心在別人面前為奴的女人,哪怕那個人是她的丈夫。
也是直到此刻,梁望才發現,自己這一對父母的相處模式,是病态的。
這個想法比先前那個念頭更令他毛骨悚然,他倉惶收回打量梁齊鴻和時應蘭的視線,眸光一轉望向窗外。
隔着一扇幹淨無暇的玻璃窗,窗外,陽光普照,鳥語花香。
夏天了,早晨的陽光也帶着刺眼的亮度,梁望只看了一兩秒鐘便眼睛一陣酸澀。
他想,一定是今天的陽光出了問題。
所以,他才看錯了。
對,一切都很正常,父母恩愛家庭和睦。
是他看錯了而已。
吃完飯,趁梁齊鴻休息的功夫,梁望跟着時應蘭去了小花園。
“媽,我爸的身體怎麽樣了?”
梁望問。
時應蘭修剪花枝的動作一頓,直起腰身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梁望,唉聲說:“還是老樣子。”
“不對,”梁望緊盯着時應蘭的眼睛,堅持道,“他最近這段時間身體看上去比之前差太多。”
時應蘭眸光一轉,又低頭去侍弄花枝,緩聲道:“或許,是上了年紀吧,最近天氣熱起來了,你爸胃口不大好。公司裏不忙?競标結果快出來了吧?你趕緊該忙你的忙你的去。”
梁望站着沒動,又問:“家庭醫生也這麽說的?”
梁齊鴻有一個專屬的家庭醫生,留學歸來,四十多歲,住在離梁家老宅不遠的一個小區裏,梁齊鴻的身體除了要去醫院才能做的各項檢查之外,一律都是交給他負責。
時應蘭聞言動作再次頓住,猛地扭頭盯向梁望,問:“當然,不然你以為我胡謅的?阿望,你什麽意思?”
梁望看着明顯已經動怒的時應蘭,眸光深處閃了閃,忽然扯扯唇角,若無其事地說:“媽,你說哪兒去了?你可是我媽,我能對你什麽意思?不就是随口問問嘛。”
說着,他擡手攬住時應蘭的肩膀,安撫性地拍拍。
時應蘭幾不可查地松一口氣,佯裝怒道:“你可是越來越有主意了,我看馬上我就管不着你了。”
“瞧您說的,不管到什麽時候您都是我媽,能管我一輩子。”
梁望笑着低聲哄她,還用上了敬語。
然而,時應蘭剛落地的一顆心卻再次稍稍提了起來。
果然,梁望松開她,拍拍手,狀似無意地說:“那我先去公司了,地皮下來我下午八成要開會,明天吧,明天我帶爸去醫院檢查檢查。”
時應蘭神色一緊:“檢查什麽?”
“體檢啊,”梁望聳聳肩,眼眸含笑,唇角輕勾,一副溫良乖巧模樣,說,“您也一起做個體檢,上了年紀了,就得随時注意着。”
時應蘭眸光微閃,張嘴道:“不……”
“就這樣,我先走了。”
不等她把話說完,梁望擺擺手大步往出走。
時應蘭望着他大步流星漸行漸遠的背影,神色漸漸陰沉。
而離了時應蘭視線的梁望,臉上神情比時應蘭也好不到哪兒去。
錢子在老宅外面等他,見他出來忙打開後排車門,手撐在車頂內側,等他上車。
梁望一腳已經上了車,忽地動作頓住,擡手招錢子過來,小聲吩咐了一句話。
錢子聞言臉色頓變,下意識想問什麽,可對上梁望陰鸷、詭谲的視線,硬生生給咽了下去,低頭應是。
十點半,梁望到了辦公室。
十分鐘之後,張玉峰也來了。
兩人坐在辦公室裏等,等那塊地皮落入手中的消息。
十一點,梁望實在坐不住正站在窗前俯瞰腳下的城市,辦公桌上的電話忽地響了起來。
他一驚,迅速回身往辦公桌走去,張玉峰也是,“噌——”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緊緊盯着那臺電話機。
比起梁望,他的顧慮更多。
若地皮到手,跟MS的合約就再無變數,那作為牽線人的他在梁氏的地位也将更為穩固。
可若是不成……
幾經言傳之下,他或許會成為梁氏的罪人。
“說。”
一拿起電話,梁望就冷聲扔出一個字。
握住話筒的手背,青筋畢露。
電話那端是梁氏派去競标團隊之一,算是梁望的心腹,他咬着牙閉着眼說:“小梁董,我們……敗了。”
“敗了?敗了?!”
梁望身子一僵,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上沖,厲聲反問道。
他身後,張玉峰陡然聽到他重複的話,不用想也知道這個節骨眼上能讓梁望如此失态的“敗了”是指的什麽。
腳下一軟,他“砰——”地一聲往後撐着沙發跌坐在地上。
敗了?
那他也……敗了?
怎麽可能呢?
明明京城裏沒幾個大佬對那塊地感興趣的啊,剩下些小米小蝦怎麽就會把梁氏和連氏聯手給打敗了呢?
不光是連東聲,梁望和張玉峰這段時日也在調查聽風,嚴防那塊地皮出現不測。
可結果……
晴天霹靂!
電話裏,梁望的心腹硬着頭皮把當時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梁望聽罷,仍覺得耳朵裏嗡嗡嗡地像是在幻聽,他再次反問:“郜明泉?!關他什麽事?他不就是個戲子嗎?啊?!”
心腹又說了什麽,梁望陰沉着臉不發一言挂斷了電話。
張玉峰眼淚都快下來了,聽到郜明泉的名字,忙問:“小梁董,那個郜明泉,他不就是個演員嗎?他要那塊地做什麽?我們可以找他通融,對,通融通融。不就是要錢嗎?我們出兩倍,三倍也可以!肯定不能賠給MS一百億啊!”
他話音剛落,梁望猛然轉身盯着他。
他臉色陰沉如水,額頭上青筋畢露,一雙眼陰陰沉沉地死死盯着張玉峰,像是死人的眼,也像是在看死人。
張玉峰抓住沙發往後縮了縮,不期然想起了關于梁望的種種傳聞。
他在梁氏身居要職,聽聞的知道的自然比一般人多謝,因此,他清楚知道梁望以往折磨人的手段。
自己要是落到了他手裏……
不會的,不會的。
自己是梁氏的高管,是職業經理人,不是梁家的狗,更不是他梁望的狗,他不敢那麽對自己……
他不敢!
做好了心理建設,張玉峰鼓起勇氣看向梁望,嘴角幾經開阖想說些什麽,卻發現都是徒勞。
太緊張,太害怕。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不說,梁望便開口了。
梁望腿長,幾步就邁到了張玉峰跟前。
310 爆更大結局21
他蹲下身,一雙寒涼的眸緊盯着張玉峰,薄唇一掀,嗓音有些嘶啞,更多的卻是陰寒:“怎麽不說了?張副總剛才的方法不是很有效嗎?”
辨不出他的情緒,但張玉峰卻清楚知道此刻自己要是再不開口說點什麽的話,怕是真的會徹底惹怒梁望。
他嗫喏着唇,下意識跟着梁望的話開口:“方法?對,方法。”
梁望冷眼瞧着他這沒出息的樣子,忽地邪笑一聲,一字一頓說:“對,方法。那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若是再出了茬子,你覺得你還能活嗎?華國這麽多人,京城這麽多人,死一個而已,比碾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張玉峰一驚,冷汗唰唰地往下流:“我,我去,我這就去找郜明泉,這就去!”
說着,他就要爬起來。
可,梁望還在他跟前蹲着,膝蓋挨着他的胸口,他又不敢碰到梁望,半晌沒挪動半分。
他仰着臉,眼巴巴讨好、奉承地望着梁望。
梁望輕嗤一聲,站起身往後退一步,勾唇,壓着嗓子徐徐笑道:“張玉峰,你特麽剛才那樣子真特麽像一條狗。”
張玉峰起身的動作一僵。
梁望卻已經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留給他一個背影,和一句不是威脅的威脅。
“不管用什麽方法,拿下那個戲子,不然?哼——聽說你女兒快高中畢業了,長得還不錯,盤兒挺正。”
張玉峰頓時渾身如墜冰窟。
直到機械地挪着腿出了梁望的辦公室,他順着牆滑坐在地時,腦子裏才重新有了思維。
這梁望,就是一頭畜生。
而他,上了畜生的船!
下不去了!
打發張玉峰出去了,梁望拿起手機撥了連東聲的電話。
剛才心腹說,競标結果一出來,連東聲就受不住刺激暈過去了。
眼下,連華影連同連氏的幾個員工都陪着一窩蜂地去了醫院。
電話足足響了快一分鐘,才被接通。
是連華影的聲音,嗓音裏往日的明媚自信不再,反而多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
“梁望。”
連華影期期艾艾地喊了一聲。
自從梁望升任小梁董,連華影再喊他梁二少就不合适了,兩人一來二去之後她就開始對梁望直呼其名。
往日心情好的時候,梁望聽着她這麽喊自己還有幾分味道,可如今這兩個字入耳,他眉宇間的陰鸷瞬間愈盛。
“連東聲呢?”
不理會連華影漸漸發出的哽咽聲,梁望冷聲問道。
似是沒想到梁望會如此冷淡絕情,連華影的抽泣僵了一瞬,才繼續抽抽噎噎說:“梁望,我爸他,他……”
梁望眉心深深擰起,厲喝一聲打斷連華影的話,直接道:“轉告他,按着之前的約定,這次競标失利帶來的所有損失由你們連氏一律承擔!”
話落,梁望就要挂掉電話。
忽而,連華影在電話裏尖叫一聲:“不!不是這樣的,明明是我們兩家合作的啊!再說了,再說了,上次說的是連氏負主要責任,不是全部承擔!
連華影有些語無倫次,但卻句句抓到了重點。
沒錯,上次跟MS簽署合同時,梁望同連東聲說的是地皮的事由連氏負責,出了問題連氏則負主要責任。
但是,這個關頭,梁望會認?
一百億!
是要把整個梁氏賠進去嗎?
雖然張玉峰派出去了,但實際上,梁望心裏并不抱多大希望,因為,這個關頭還出來搶那塊地皮并能勝過梁氏和連氏成功到手的,絕對不簡單。
起碼,有錢!
再者,也有權!
這樣的人,威逼利誘都不管用。
雖然一時還想不通郜明泉到底是什麽來歷以及他為什麽突然橫插一腳,但結果,梁望已經想了個大概。
因此,沒功夫聽連華影在那哭哭啼啼,梁望厲喝一聲挂了電話。
電話剛斷,手機便響了起來,是老宅的。
想必,也是得到了風聲。
梁望煩躁地捏捏眉心,接通電話。
醫院。
連華影低頭看着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怔怔發呆。
“華影,梁望說什麽了?”
趙女士推了推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問。
趙女士剛才就聽了一耳朵,連華影喊了一聲“梁望”就出了病房,特意選了一個安靜的角落接的。
起初她還以為梁望是打電話來商量對策的,可一看連華影這狀态,明顯不對勁。
遂,她小心翼翼地問,大氣都不敢出。
因為,對她來說,這天已經塌了大半了,只剩下一個角在搖搖欲墜的支撐,而這個角,還是建立在連華影和梁望的婚事上。
可眼下,事情明顯比她想象的更糟糕。
連華影聞言眼珠子動了動,這一動,之前積蓄在眼眶裏的眼淚便簌簌墜落。
隔着一層水霧,她看着趙女士轉眼間滄桑、憔悴了的面容,嘴角動了幾下,一個字還沒說出口,卻已經嚎啕大哭。
“媽,梁望他反悔了!”
一句話,趙女士跌坐在地。
在梁氏和連氏的合作裏,連氏本來就處于弱勢的一方。
而在兩家公司和MS的合作上,兩家公司又處于弱勢。
因而,三家公司裏,連氏是最弱的,也是最經不起風吹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