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眸遇見彼此。 (73)
她動作一頓,興味盎然的眸子也忽地僵住。
這張臉……
曾經很熟悉。
也很俊俏。
但,從他緊閉的眉宇間那股似有若無的堅毅和韌勁來看,并不是她記憶中那人。
手往下,捏住這人的肩膀,便确定了還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
愣神只是一瞬間,脫了手套指腹按壓在他冰涼的脖頸間,這人也不知在雪地裏躺了多久,皮膚冰冷的吓人,陡一碰到,她便哆嗦了一下,不過還好,有細微的脈搏在跳動。
不知怎麽想的,她被飛雪侵染的睫毛眨了幾下,忽地,輕嘆一聲,粉嫩的唇咕哝了一句:“算你命大,長了這麽好看的一張臉,要不然,姑奶奶才不多管閑事。”
話落,她又戴上手套迅速将他身上的落雪給大致清掃了一下,目光掃過少年的雙腿時,又是一頓。
雙腿膝蓋處衣服破損,血肉模糊,露着雪白的骨頭,像是被什麽給齊齊壓的。
打眼一掃,她就知道,這雙腿要是想保住,難。
但,也難不倒她就是。
目光四下裏看看,她起身從邊上一棵幹枯的灌木上折斷幾根手指粗細的枝幹,又從随身的包裏翻出繃帶,三兩下動作娴熟地将少年兩條腿從膝蓋處捆綁固定住。
而後,她又快速在少年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确定沒有其他傷筋斷骨的傷勢後,輕舒出一口氣。
将護目鏡、圍巾給自己戴好,她扶着少年的背将人給扶坐起來,她右手抓住少年的右臂繞過自己的肩膀駕到身前,而後原地一個轉身,左手翻過去将少年的左臂抓住,跟右臂一樣繞到身前,面不改色地站起身,竟是将一個高高瘦瘦、高出她一頭多的少年給背了起來。
背上背着一個少年,她打眼在四處看了看,護目鏡下的眉梢一挑,選了一個方向擡腿就走了過去。
兩道重疊在一起的身影,在風雪裏漸行漸遠。
梁孟峤再次睜開眼睛時,還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入目是一片幽暗,似乎還有微弱的火光在跳躍,周身仍然冷,卻比剛才好了許多,甚至,他感覺到,在離自己不遠處,有微弱的熱源。耳邊還有輕微的噼裏啪啦的炸響,鼻尖萦繞着一股煙火氣。
眨了幾下眼睫,他深邃的眸子漸漸恢複清明。
某個瞬間,他忽地意識到,自己沒死。
地獄不會有光、不會有溫度、也不會有煙火氣。
況且,陸嬸曾說過,他是好人,就算是死了也是到天堂去找他母親、外祖父,只有那不知羞恥的一家子才會下地獄。
還有,腿上傳來陣陣剝皮削骨般的刺痛,胸口也疼,頭也疼。
他沒死!
怔怔睜着眼望着黑漆漆的上空,梁孟峤暈乎乎地想着,認識到這一點,他又開始想笑,似乎,自己每一次都是大難不死。
那,真的會有後福嗎?
就在這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梁孟峤一愣,剛要扭頭去看,一道清脆、含着驚喜興奮的女聲便傳進了耳畔。
“咦?醒啦?”
他扭頭的動作頓時便僵住。
這聲音……
還是個半大的女孩子?
是她救了自己?
怎麽可能?
他思緒翻湧着,沒注意說話的人已經走到了他邊上蹲下,等他留意到自己身前投下的大片陰影回神時,一只手已經揮到了他眼前。
這只手很小,手指很長,嫩生生的,在幽暗的空中揮舞着,像是……一只白鴿。
同時,伴随着女孩子獨有的嬌蠻的語調,一連串的話又鑽進了他不甚清明的腦子裏。
“醒了怎麽不說話?沒傷到嗓子呀?不會是個傻的吧?那我豈不是白費勁把你救醒?我看你穿着打扮也不錯,應該會有人來找你吧,那我就走了哦,姑奶奶可沒興致跟一個傻子浪費時間,真是白瞎了這麽好看的一張臉。”
話落,她收了手作勢就要起身。
心頭一驚,從她話裏回過味,梁孟峤垂在地上的手一擡,用盡力氣抓住了她的褲腳,這才慢騰騰、艱難地轉過頭來,一邊去尋她的眉目,一邊沙啞着嗓子低低地說:“別走。”
番外篇之仙女要你以身相許02
“別走。”
抓住褲腳的手指因為太用力,泛着死灰一般的青白。
話音落地,他攏在陰暗裏的眉眼便是狠狠一愣。
剛才聽聲音,他便猜測來人是個半大的女孩子,可沒想到,這麽小。
頂多十一二歲吧?
臉還沒有他的手掌大,眉毛細細的,眉尾很長,混着眼尾上翹的鳳眸,眉目間自有一股張揚、肆意的韻味。
秀挺的鼻子,微微嘟着的唇,膚色很白,頭上辮了許多小辮子。
很好看、精致的一個女孩子,并且,性情張揚,古靈精怪。
跳躍的火光在她背後,她的面容也是在陰影裏,可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像是汪了一泉染了月光的水,徐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令他心頭發怔,而後開始跳動,慢慢地,越跳越快。
小丫頭掃了一眼他抓在褲腿上的手指,膝蓋晃了晃,又“喂”了一聲,脆生生咕哝道:“還好不是個傻子。”
梁孟峤本就沒多少力氣,剛才那麽一抓再一扭頭便耗費了大半,她的膝蓋這麽一晃,他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松了,手砸落下來,手背便觸到一片刺骨的冰涼。
這冰涼激了他一下,他猛然回神,目光越過小丫頭去看她背後。
一人多高的頂,黑黢黢的,像是石壁,她身後,燃着一個不大的火堆,再後面,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細聽,有呼號的風在吹。
這是個山洞。
已經到了夜裏。
是眼前這個小丫頭救了自己。
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怎麽救的自己?
不等他想出個結果,耳畔再次響起女孩子清脆的聲音。
“還在這個山裏,沒走多遠,你腿上的傷很嚴重,我給你上了藥固定一下,條件艱苦,外面還下着雪呢,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命大不大了。”
小丫頭摸着下巴說完,不知想到什麽,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兒,便轉了話鋒:“你叫什麽名字?從哪兒來的?要幹什麽去啊?我看你那車不像是意外吧?有人要害你?”
“你要是再不說,我可就真走了哦。”
話落,晶亮的眸子就盯着梁孟峤的眼睛看。
梁孟峤從小過的比較孤僻,印象裏還從沒有跟一個女孩子這麽近的接觸過,也從沒聽一個女孩子一口氣說過這麽多的話,更沒有哪個女孩子如眼前這個一般直白、大膽地盯着他不轉眼。
況且,還是一個長得這般好看,古靈精怪的女孩子。
她的眼睛裏就像是種了一團火,梁孟峤冷白的面頰忽地燒了起來,好像有一股細微的火從她的眼睛燃到了他的心窩,再從他的心窩一點一點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後燒着了他的臉,燙了他飄忽的視線。
小丫頭眼睛好使,又占了個居高臨下的優勢,一眼看見他漸漸染上緋紅的臉頰和眨個不停開始左右顧盼的眼睛,便稀奇地“咦”了一聲,大喇喇地打趣道:“你害羞了?!”
梁孟峤:“……”
“真稀奇嘿,你得有十八歲了吧?這麽大的男人還會害羞?沒見過女孩子嗎?”
小丫頭彎下腰,湊近了盯着他染了紅暈的臉頰看,覺得稀奇,她還真的沒見過十七八歲跟女孩子說幾句話就會害羞的男人。
不過,還別說,這張堅毅、俊美的臉,害起羞來更加動人了。
就像是白雪上落了紅梅,若隐若現的,有點勾人。
她話落,梁孟峤臉上的紅暈更盛了,眼睫顫啊顫的,如同那含苞待放的冷梅,蒼白的唇角動了幾下,似乎是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
“啧,含羞帶怯,跟個妖精一樣。”
低低絮絮的一聲呢喃入耳,梁孟峤呼吸一亂,一個氣不順咳嗽了起來。
他胸口也被壓了一下,這一咳,便像是牽動了埋在胸口裏的釘子,撕心裂肺,一個呼吸間,額頭就沁出了一層的冷汗,整張臉都紅了起來,狹長的眼眸裏也漫上一層水霧。
小丫頭眼眸一亮,一抹驚豔從黑亮的眼底升騰而起,腳挪動一下,她伸出手借着梁孟峤咳嗽的功夫将手臂攬在他後頸,稍稍用力,便把人扶坐了起來。
腰身一轉,她從身後火堆邊取來一只小碗,遞到梁孟峤的唇邊,緩聲說:“來,喝點水先。”
碗只有她拳頭大小,是她随身帶着的,裏面的水是她接的雪化成的。
斷斷續續喝了一小碗的水,梁孟峤總算止住了咳,這才發現自己被小丫頭半圈半抱在懷裏,臉頰火燒火燎的燙,他偏眸飛快地瞅了小丫頭一眼,才低聲道謝:“謝謝。”
“不用,”小丫頭丢下碗,扶着他往後靠在山壁上,拍拍手,猛地一傾身盯緊了他的眼睛看,眨了眨眼睛,半真半假地說,“你長得好看,我樂意。”
“哎,還沒說呢,你叫什麽名字啊?”
梁孟峤下意識地将頭往後挪了半寸,垂眸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虛弱道:“梁孟峤。”
“梁、孟、峤?梁山的梁?孟呢?還有峤,是哪個峤啊?”
她語速很快,尾音總會上揚,飛快地問完,也不後退,就湊近了盯着梁孟峤的眼睛看。
梁孟峤睫毛顫了幾下,在眼下投下一片虛影,看着讓人心生憐意,他又咳了一聲,仔細解釋說:“孟子的孟,峤,是山字旁加個姓喬的峤。”
“好巧哦!”
他話音一落,小丫頭就驚喜地眯了眯眼,興沖沖地說:“我叫喬,就是姓喬的那個喬哦,一個字,當然,你也可以叫我喬喬。”
“喬喬?”
兩個字在唇齒間滾落了一遍,梁孟峤低低喃了一句。
喬喬笑眯眯地點頭:“哎,那我叫你……峤哥?好不好?”
說着,她掰了掰手指給梁孟峤看:“我今年十一歲,你十八了吧?比我大了七歲,就勉為其難叫你一聲哥哥,好不好?”
怎麽能不好?
梁孟峤心裏滾燙燙一片,慢慢點頭:“好,就叫峤哥吧。”
“峤哥,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哦。”
說着,十一二歲嫩生生俏生生的小姑娘朝十八歲冰冷俊逸奄奄一息的少年伸出了手掌。
梁孟峤又是一怔,掀起眼睑定定看了喬喬含笑的眉目一眼,費力地擡起自己擱在地上的右手。
然而,他的手掌剛擡起來,就被一只柔軟帶着暖意的小手握住,這股暖意一下子順着掌心游走在四肢百骸,漸漸包裹住他冰涼涼的心髒。
眼窩有些熱,一直熱度不退的臉頰又重新燒了起來,他擡眼,就見喬喬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那雙明亮的眸子裏,倒映着的全是他的影。
番外篇之仙女要你以身相許03
“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喬喬松開手,還細心地把他的手給放在了他腿面上,笑嘻嘻歪着頭問。
梁孟峤眉目斂了斂,點頭:“好。”
“那你等會兒,還在烤。”
梁孟峤疑惑擡眼。
喬喬揚着眉梢掃他一眼,站起身,她雖然年歲不大,但個子高,約莫有一米六,細長細長的,一身亮色的登山服裹着也不顯臃腫。
手往後指着火堆,她說:“吶,十分鐘就好。”
也是這時,梁孟峤才注意到空氣中飄蕩着的似有若無的肉香。
他順着喬喬的手指往她身後看去,就見火堆上用樹枝架着,穿了兩只鳥在烤,鳥雀不大,收拾的很幹淨,表面已烤出了金黃。
只是,他有些意外。
“是不是好奇我怎麽抓的?”
見他不說話,喬喬後退幾步走到火堆邊,盤腿坐下,一邊撥弄着火上的鳥雀,一邊偏過頭,挑着眉梢看他。
梁孟峤頓了一下,唇角牽動,點頭,又垂下眼。
一只手在地上摸了兩下,喬喬舉起來,說:“就這個。”
梁孟峤擡眼去看,頓時怔住。
少女細嫩的指尖,夾着一顆不規則的石子,大概有指甲蓋打小。
一看他的表情,喬喬就猜到他在想什麽,石子在指尖把玩着,她輕笑一聲,也不生氣,就問:“不信?”
梁孟峤眼睫眨一下,表情有些木,跟個陶瓷娃娃似的。
“那看好了。”
喬喬話落,空氣中傳來“嗖——”的一聲響,緊接着是“啪——”的一聲脆響,梁孟峤順着聲響望出去,就見靠近洞口的石壁縫裏一株細細的灌木叢枝幹從中間斷裂。
雖然受了傷,但梁孟峤的目力和聽力都極好,一眼就分辨出,這枝幹是剛剛被喬喬打斷的,就是用那顆石子。
這山洞純天然,到處都是粗粝的石頭,那顆石子的去處也已分辨不出。
他的視線在枝幹的斷口和喬喬之間來回打轉,不知想到什麽,忽地垂眸去看自己被木棍固定起來的腿,鼻尖仔細嗅了嗅,隐約聞到一股草藥味,還有腿上傷處細細密密的痛感,他猛地擡頭,黑漆漆深邃幽深的一雙眸從幽暗處直直盯向盤腿坐在火堆邊的喬喬。
少女眉眼精致,氣質張揚靈動,此時一手撥弄火堆,一手不知從哪裏扯出了一根枯草,在玩着。
察覺到他的視線,她随意地偏過頭來看他,挑了挑眉梢。
火堆發出噼裏啪啦的輕響,洞口風仍在呼號,隐約還有窸窸窣窣雪花落地的聲音。
兩個人隔着一段昏暗對視着,只是一個疑惑隐忍,一個肆意張揚。
一時,沒人再開口說話。
“你是誰?”
過了好一會兒,梁孟峤臉上火燒般的顏色褪了差不多,混沌暈乎的腦子也終于恢複了片刻的清明,唇角抿了抿,問。
已過了變聲期,少年的嗓音低沉沉的,有些醇厚,又有些僵硬,許是因為受傷,他音調并不大,但在這不大的山洞裏依然有輕輕的回音。
是一把好嗓子。
喬喬心裏暗道。
而後,她丢了指尖的枯草,就着雙腿盤坐的姿勢直接一蹿就站了起來,她腿長,兩步就邁到了梁孟峤跟前,又是一盤腿,這回直接坐在了他腿側。
細嫩纖長的手指隔空點了點梁孟峤的腿上包紮的傷口,又點了點在火上烤着的鳥雀和新鮮斷開的枯枝,不答反問:“這些?”
偏偏,梁孟峤聽懂了,沒有了方才的虛弱和羞澀,他抿着唇,臉上的線條崩得很緊,即便是臉上透着一股冷白,卻仍擋不住他眉宇間的堅毅和冷沉。
某一瞬間,喬喬忽地認識到——
這是個被這世道上的血和命淬煉過的少年。
就像她剛才問的,他在這山裏出車禍險些丢命不是意外,而這些,這個叫梁孟峤的少年也都知道,甚至,背後動手的人會是誰,他心裏應當也是有數的。
就連他眉眼間這股子暗沉、堅毅的弧度,想必也是被生存所迫。
忽地,“铮——”一聲,喬喬感覺到自己心裏有一根弦被人給拿捏在手裏扯緊了。
酸酸澀澀的,又有一股蠢蠢欲動在搔着撓着心窩。
她側對着火堆,跳躍的火光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梁孟峤看不清她眼眸裏神采的變化,垂在腿面上的手慢慢握緊,點頭,舌尖的話轉了幾圈,還是說道:“是,這些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女孩能做的。”
說完,他喉結上下滾動,咽了一口吐沫,緊盯着喬喬的反應。
沉着的臉上沒什麽特別的情緒,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緊張、在忐忑。
就在剛才,絕處逢生之後,這個女孩兒的笑容和眼睛裏的光,甚至是歡快、張揚的語調,對于他來說,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光,給他溫暖,給他希望。
她的靠近、她的調侃,會讓他一顆心不受控制地跳動,會讓他紅了臉,全身上下如火燒火燎一般。
可沒想到的是,陡然間,理智回籠的的同時,剛剛熱乎起來的心又被覆上一層寒霜。
冰天雪地的山裏,她救了自己,還把自己帶到這山洞裏,腿上上了藥,點了火堆,用石子就能在這個天氣打到兩只鳥雀……
這樣的本事,別說是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子,就是他再活上十年八年都不一定可以!
總之,太詭異!
她的出現,她的救命之恩,她的本事,還有她笑盈盈便讓他險些丢盔棄甲亂了心神的态度,都詭異。
可偏偏,這樣懷疑的同時,他又有些忐忑的期待,至于期待着什麽,他一時還無暇去分辨。
“你覺得……本姑奶奶是一個普通的十一歲小丫頭?”
寂靜中,喬喬忽地勾着唇反問,尾音上揚,語調間盡是不可思議的意味,甚至,她圓溜溜的鳳眸半眯着,神色間若隐若現皆是狷狂和孤傲。
梁孟峤:“……”
他一時無言。
“告訴你哦,本姑奶奶可不是一般人,”她又揚了揚下巴,點着梁孟峤的腿,道,“在你這種凡人眼裏,我就是仙女,仙女诶,是一般人能比的?”
梁孟峤張了張嘴:“可……”
“可什麽可?”喬喬嫩生生的手一揮,打斷他要出口的話,眼斜着,将依靠在石壁上氣息奄奄的梁孟峤上上下下打量一個遍,又說,“雖然你這張臉确實不錯,但你覺得,我的比你差?還有啊,不是我你現在能睜着眼說話?你說,我要是圖謀不軌能圖你什麽?你很有錢?可在這裏你有錢能買到一個饅頭吃?”
番外篇之仙女要你以身相許04
她越說越快,到最後似是有些氣憤,瞥着眼冷哼一聲就要起身。
“不是,對不起,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慌亂間,梁孟峤紅着臉本能地去抓她的腿,卻機緣巧合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細細的,溫熱的,有脈搏跳動。
“松手。”
眼睑一垂,睨了一眼梁孟峤青白的手指,喬喬收了笑,板着臉道。
她這兩個字嗓音就冷了下來,像是冰渣子似的,一下一下砸進人耳朵裏,梁孟峤手指一顫,卻是沒松,而是微微傾身去看她,吐字柔和了些,道:“對不起,是我想多了,你、你別生氣。”
“好心當成驢肝肺,還不許人生氣了?”
喬喬哼笑一聲,反問道。
但顧忌到他的身體,手腕卻沒往後掙。
梁孟峤抿了抿唇角,豁出去一般,說:“你說的有道理,就我這樣,有什麽可圖的。你義薄雲天出手相救,我還懷疑你,确實是我的錯,我跟你道歉,別生氣了,好不好?小仙女?”
喬喬斜着眼角睨他一眼,依舊冷着臉。
“那……姑奶奶?”
小心翼翼擡着臉去打量喬喬的臉色,他柔聲道。
梁孟峤也不知是哪裏開了竅,還是這一場禍讓他丢掉了臉皮,依着喬喬剛才嚣張的不得了的自稱,就這麽喊了出去。
喬喬頓時:“……”
她眼角抽了抽,實在是沒想到看起來這麽冷清的一個少年郎竟然為了哄人能這麽豁的出去。
不過,心裏到底是受用的。
抿了抿唇角,她傲嬌地哼了一聲,揚着下巴點了點,揚聲道:“算你識相。”
話落,她就要起身。
梁孟峤一驚,手指下意識開始用力,牽動了傷口,臉色猛地一白。
喬喬起身的動作一頓,握住他手腕把自己的手抽回來,無奈低嘆一聲,小聲哄着說:“你幹嘛呀?我不走,肉好了,小仙女去給你拿肉吃,乖哈~”
梁孟峤臉上的神色一僵,垂下眼睑,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模樣,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喬喬沒忍住,擡手在他頭上摸了一把,然後嘻嘻笑着起身。
梁孟峤掀起眼睑瞄一眼她瘦長的背影,蒼白的唇角忍不住翹起了一個弧度。
喬喬……
真好!
兩只鳥雀一人一只分吃了,喬喬又去洞外接了雪回來燒成水,留出一點喝的,她用剩下的熱水給梁孟峤擦了手和臉,邊忙活邊絮絮叨叨嘴不停。
“告訴你哦,我長這麽大還沒這麽伺候過誰,你真是走大運了!”
“算了,說起來還是你這張臉好看,要不然我才不會累死累活救你。”
“還耽誤了我的事。”
……
過了好一會兒,等她終于念叨夠了時梁孟峤已經昏昏欲睡,卻還是強撐着,試探着問:“你為什麽會來這?有什麽事?”
“嗯?”
喬喬挑眼看他。
梁孟峤忙解釋:“你別誤會,我就想看看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
“哦,這樣啊,”喬喬了然地點頭,摸了摸下巴,陡然一個傾身湊近梁孟峤,眼睛就停在他面前兩公分處,壓低了嗓音,幽幽地說,“小哥哥,好奇心害死貓喔~”
似有若無的清香竄進鼻端,還有薄薄的熱氣噴灑在自己的臉頰上,梁孟峤感覺到自己的心又開始噗通噗通一陣亂跳,還有臉,燒得慌,另外,還口幹舌燥……
視線從那雙明亮、促狹的眼睛下移到粉嫩嫩的唇上,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嗓音雖低,卻很篤定:“你不會。”
“不會什麽?”
“不會害死我。”
“哦?為什麽呢?”
“你……是仙女,仙女是好人。”
“哈哈——有眼光哦,小哥哥!”
梁孟峤一句話使得喬喬開懷大笑,一時間,清脆悅耳的笑聲回蕩在不大的山洞裏。
梁孟峤看着她,瞳仁中是她嬌小精致的眉眼,眼底映着篝火,暖意融融。
梁孟峤意識又陷入了混沌,只覺得冷,特別的冷,冷得他渾身上下不斷地顫抖,比之前躺在雪堆裏等死更甚。
一會兒又覺得熱,就像睡覺之前喬喬靠近他時那樣,熱的撓心撓肺,恨不得心肝脾肺都是火燒火燎的。
朦胧中,他似是張嘴說了什麽,然後耳畔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一個女孩子柔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而後,是一聲輕嘆,當時正冷得哆嗦的他被一抹溫熱覆上。
本能地,他艱難地挪動着身子手臂攀附着,使得自己與溫熱越發貼近。
隐隐約約間,凄婉單調的鳥鳴聲響起,梁孟峤蹙着眉心,慢騰騰地睜開眼。
他上身側躺着,正對着洞口,甫一睜眼,明亮雪白的光便刺進了眼簾,下意識地,他又閉上,打算等自己的眼睛适應這光亮之後再睜開。
然而,下一秒,當意識到掌心那一抹柔軟溫熱時,他又猛地睜開眼往懷裏看去。
下一刻,視線便像是被凍住一樣,移不開挪不得。
只見,他懷裏,側躺着一個半大的女孩子,小辮子被壓在了腦袋下,發質烏黑泛着光澤,一張臉微微側着擠在他懷裏,只露出小半張側臉。
眼簾阖着,濃密卷翹的睫毛安安靜靜暈出一條柔美的線,鼻頭精巧挺翹,粉嫩的唇微微嘟着,皮膚很白,臉頰上染着淡淡的紅暈。
睡的很熟,很香甜。
正是昨晚那個幽暗裏一雙眸子亮若星辰暖勝朝陽的女孩子,小仙女,喬喬。
只看着,便将他心裏塞滿了棉花似的,柔軟妥帖一片。
但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此刻這小仙女褪去了厚重的登山服,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大片的肩背和手臂,跟她的臉一樣,白嫩嫩的。
因為她側躺着,梁孟峤視線一垂看到的就是她圓潤小巧的肩頭,小丫頭才十一歲,才剛開始發育,胸口那裏微微鼓起,那抹弧度青澀又稚嫩,像一汪墜了春雨的綠泉,波瀾細微,蕩漾不止。
只掃了一眼,梁孟峤面紅耳赤慌忙收了視線,身子、以及擱在喬喬頸下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繃直了。
他這一動,喬喬便醒了。
惺忪睡眼緩緩睜開,兩扇眼睫顫了顫,似是睡迷糊了,然而,只不過是幾個呼吸間,她的眼睛便恢複了清明,滴溜溜的眼珠子快速地掃向呼吸急促閉目裝睡紅着臉、脖子的梁孟峤。
白嫩的耳根忽地一紅,她秀氣的眉蹙起,小巧的鼻子也皺巴巴的,無聲哀嚎——
睡過頭了!
番外篇之仙女要你以身相許05
她從小練武,火力大,昨晚梁孟峤燒成那樣,一直喊着冷啊熱的,火堆又不能靠的太近,沒辦法,她才一咬牙學人家以身取暖。
唉,犯傻了!
原本打算等梁孟峤燒退了就穿好衣服起來的,誰知道昨天又是背又是進山林找藥材打鳥的,耗費精力,一躺下去就睡着了。
失策,失策!
眼下……怎麽辦?
眼睫飛快地顫了幾下,瞄一眼梁孟峤紅透了的耳根,一抹紅暈也悄然爬上她的臉頰。
心頭一動,喬喬若無其事地坐起身,伸出嫩生生的胳膊從梁孟峤身上撈過自己的衣服,披上,才輕咳一聲,沒好氣地道:“看都看見了,裝什麽裝?怎麽?想賴賬啊?”
“沒有……”
聽她這麽說,像是不高興的樣子,梁孟峤猛地睜開眼扭過頭下意識就反駁,可頭剛一轉過來,就看見小丫頭還沒穿好衣服的身前,露着纖長的脖頸和白嫩青澀的胸口。
背心帶子有點低,左邊胸口露出一個指甲大小外圓內方的紅色印記。
是胎記?
梁孟峤一怔,還沒來得及細究小丫頭便攏緊了衣服,同時重重咳了一聲。
臉上火燒火燎,梁孟峤忙再次移開視線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有意的?”
喬喬整理好衣服,盤腿一坐,歪着頭盯着梁孟峤,惡聲惡氣地問。
“沒有,我……”
梁孟峤紅着臉,急的腦門上又沁了一頭的汗。
喬喬眼尾一挑,很豪氣地打斷他又要脫口而出的道歉,直截了當說:“看也看了,道歉有用?”
梁孟峤頓時語塞:“那,那你說怎麽辦?”
邊說,他邊拿眼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她眉心蹙着,小巧軟嫩的唇輕抿,柔軟的臉部線條比昨晚多了兩分淩厲和冷然。
這是……生氣了?
這樣想着,梁孟峤的手慢慢攥緊。
而且,昨晚雖然迷迷糊糊的,但他也知道自己那是發燒了,這麽冷的夜,這丫頭以身取暖來為他退燒,剛才他手背無意間蹭過她的手臂,冰冰涼涼的。
是他不對,雖然這小丫頭才十一歲,行事作風不像個半大的孩子,但畢竟是個女孩子,她好心好意救了自己,自己卻不守禮。
錯在他。
沒有停頓,他又急切地補充道:“你說,怎麽樣我都可以,聽你的。”
喬喬頭一歪,揚眉:“聽我的?”
梁孟峤紅着臉,視線惶惶,重重點頭:“嗯。”
“那好,”喬喬揚手打了個響指,撇了撇唇角,四平八穩道,“以身相許吧。”
梁孟峤:“啊?”
喬喬一根手指指着他,又反手指着自己,眉眼上挑,眼眸晶亮,眼底蘊着一抹張揚、肆意的色彩,解釋道:“你對我,以身相許。”
“昨天在山裏,我救了你一次,夜裏你發燒,我又救了你一次,就剛才,你還、還看了我,兩次的救命之恩加上這個,夠不夠讓你以身相許?”
話落,她雙手抱胸,傾着身子仔細盯着梁孟峤的眼睛,似乎只要他剛說一個“不”字,她能立馬解決了他。
然而,梁孟峤卻在目瞪口呆之後,視線灼亮地再次點頭:“夠,夠了。”
說完,他抿着蒼白的唇,深邃漆黑的眼眸深處逐漸迸發出一團灼亮的火光。
那火光撩人,映着喬喬的眼,令她臉頰上剛褪去的熱度又再次攀升。
十一歲的少女紅着臉亮着眼,輕哼一聲,翹着唇角,清脆的尾音輕輕揚起,說:“算你識相!”
梁孟峤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彎起了一抹相似的弧度。
看梁孟峤已經退了燒,又把了脈,喬喬拿了水給他喝了,打了招呼又出去找吃的去了。
約莫有一個多小時,她拎着一只清理好的野雞進來。
冬天,大雪封山,沒什麽食物,無論是野雞還是鳥雀都幹巴巴的,只能勉強裹覆。
将野雞串好架上火烤着,喬喬拿過昨天就收拾幹淨單獨存放在密封袋裏的藥草給梁孟峤換藥。
“你、你從幾歲開始、開始學的?”
上藥要把木棍拆了,傷筋動骨痛徹心扉,饒是自以為已經不懼疼痛的梁孟峤,也忍不住蹙緊了眉心,輕喘着,額頭上後背上疼出了一層冷汗。
但看着喬喬娴熟的手上動作,仍忍不住想知道。
既然已經說好了他要以身相許,那麽,他便抛開了戒備和界線,想盡可能多的多了解她認識她。
喬喬聞言手下動作不停,眼也沒擡,反問:“醫術?”
梁孟峤輕輕點頭,但想到她看不見,又幾不可查地“嗯”一聲。
“唔,學了八九年吧。”
她作勢仔細想了想,給了個時間。
梁孟峤一愣。
八九年?
兩三歲開始學的?
那時候……認字嗎?
不過,也有一種可能。
“你家裏祖傳的?”
他問。
喬喬搖頭,快速将昨天敷的藥渣清理掉,渾不在意地說:“家裏給找了個師父。”
“那、你的身手呢?也是跟師父學的?”
“嗯,有師父。”
“你家在哪?”
“問這個幹嘛?”
“不是、不是說要以身相許嗎?”那總得知道她是哪裏人,不然找不到了怎麽辦?
“很遠。”
“哦,我、我在京城,梁家梁孟峤。”
“京城梁家?”
“對,你知道?”
“唔,聽說過。那,這次車禍不是意外喽?”
“……嗯。”
兩人有一句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