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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賣裑之契

三人誰也不說話了,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慢悠悠地沿着山路上山。

白鸰又開始想藍鳶和顧晏的事。顧晏這小子雖然年紀小,但也是名門之後,知禮懂義,應當不會始亂終棄的,再說了,還有自己和顧清遙看着,諒他也不敢。既然阿鳶願意和他在一起,就随他吧,只要他高興就好。

白鸰想到這些,心中纾解了些。回頭看了看坐在自己身後的顧清遙,眼神迷茫,似乎正望着前方發呆,他用手肘怼了怼他腰間,“夫君,你在想什麽呢?你今天怎麽還魂不守舍的?”

顧清遙輕嘆口氣,回過神來,忽然深情地望着他道,“鸰兒,對不起。”

顧清遙想到的是剛才顧晏說的話。說白鸰在成親前的恐懼,便想起了他們剛成親的時候,洞房之夜,他就那樣刻薄地羞辱于他。之後的相處,白鸰更是委曲求全,盡心盡力地侍奉他,就連每一次房事都是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竭盡全力讓他舒爽,而他自己卻從未提過任何要求……那時的他,心裏該是多麽委屈、多麽不安啊?想到這些,顧清遙便忍不住地心痛,後悔自己曾經那樣惡劣地對待他,曾經那樣不顧他的感受而刺痛他。

白鸰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疑惑道:“夫君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白鸰就是這樣一個樂觀可愛的孩子,什麽事都往好的方面去想,別人對他的壞,他也不記得,只記得別人的好,雖然嘴上厲害,心裏卻柔軟善良。顧清遙看着他純淨無邪的眼睛,仿佛沒有經受過任何的傷痛,讓他的心裏更難過了,只好苦笑,搖頭道:“沒什麽。只是覺得欠你一句對不起。”

白鸰閑來收拾衣櫃,發現了一個小匣子,好奇地打開看,竟然是自己的賣身契。

顧清遙正坐在廳裏的榻上擦拭自己的寶劍。

白鸰從屏風後探出一顆腦袋,伸出手上的紙片抖了抖,“我說成親這麽久都沒見到,原來是被你藏起來了,就怕我找到了自己偷偷銷毀對不對?”

顧清遙繞過屏風走進來,拿起那張賣身契看了看,便掏出火折子要吹燃。白鸰眼疾手快,一把搶了過來,“你要幹什麽?”

顧清遙道:“當初不是說好了,等回來之後就燒了你的賣身契嗎?後來就給忘了,要不是你找出來,我還想不起來呢。”

白鸰拿在手裏,“我又反悔了,我不舍得燒了。”

顧清遙驚訝道:“為何?過了這個村了就沒有這個店了,你可別忘了,有了這張賣身契,你就永遠是我的人。你要是哪天想跑了,我還可以把你抓回來。”

白鸰撅嘴道:“我樂意。”

顧清遙将他摟在懷裏,親親他的臉蛋道:“鸰兒,你不是也想像藍鳶那樣,不受賣身契的束縛,自由自在嗎?怎麽如今又反悔了?”

白鸰卻忽然收斂了笑容,展開那張賣身契,指着上面的朱砂色的指印道:“因為這上面,有我爹的手印,這是我唯一一件……與爹娘有關系的東西了。若是燒了,就再也沒有了。”

顧清遙第一次聽他提起爹娘,神情如此憂傷,不免心疼,可他讷于語言,也不知該說什麽安慰他,想了一會,幹巴巴道:“從沒聽你提起過爹娘,你還記得他們嗎?”

“依稀記得一些,也記不清楚了。”白鸰拉着他走到床邊坐下,娓娓道來,“從我有記憶起,每一天都好餓好餓,哥哥就去采一些葉子,煮了水喂給我吃。大概我六歲的時候吧,忽然有一天,我爹悄悄把我抱走,坐在馬車上走了很久,帶我去了一間華麗的大房子,他說,以後我留在這裏,就不愁吃也不愁穿了。我很高興,立刻就答應了。我爹就在這張紙上按了手印,跟一個穿得很漂亮的大娘拿了十兩銀子走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顧清遙道:“你爹就為了十兩銀子,就把你賣了。”

他這話說得難聽,白鸰卻并沒在意,只是嘆了口氣,“你從小不愁吃穿,當然覺得十兩銀子很廉價,但對于一個窮人家來說,十兩銀子夠一家四口一年的口糧了,他們為了生計,大概也是真的沒辦法了吧。”

顧清遙心疼地摟住他,“你爹自作主張,你娘和你哥哥知道了之後,一定會很傷心吧。”

“或許吧,不過我就不得而知了。從此我就在沉璧軒長大,一開始因為年紀太小,只能做些端茶倒水的雜活,後來過了十歲,漸漸能看出容貌體格了,便開始接受訓練,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包括舞蹈,都要學習,只有相貌和才藝都出類拔萃的人,才能得到最好的待遇,才有資格選擇客人、賺更多的錢傍身。否則低階的小倌,只靠賣身取悅客人,極容易受傷染病,常常活不過二十歲就夭折了。”

顧清遙道:“相貌和才藝都出類拔萃的人,就是你和藍鳶了。”

白鸰點點頭,“我和阿鳶從小一起長大,情如兄弟,同甘共苦、相依為命。原本我們打算等攢夠了錢,一起贖身,隐居山林,相伴終老。可是沒想到忽然有一天,一位大叔找到沉璧軒,說要替我贖身,還說他家主人要娶我為妻。”

顧清遙忽然緊張起來,望着他道:“他家主人就是我了。”

白鸰笑了笑,“那時候我的确有些害怕,不知你是美是醜,是善是惡,若是能平安度日也就罷了,若是落入一個魔掌可怎麽辦呢?幸好,夫君只是個兇巴巴的好人。”

顧清遙羞赧道:“唉,我的确是不夠溫柔體貼。剛成親那會,我對你不好,你心裏很委屈吧?”

白鸰道:“委屈倒是沒什麽,你沒有虐待我、沒有殘害我,我就很滿足了。不理我、嫌棄我、态度冷淡、口出惡語,這些我早就想到了的。不管你是什麽性子,只要我對你好,盡力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你總會慢慢看見我的好,也對我好的。”

顧清遙表情扭曲道:“你這要求也太低了些。”

白鸰佯作嘆氣道:“沒辦法呀,嫁雞随雞,作為妻子,除了好好侍奉夫君、讨好夫君,我還能有什麽辦法呢?”

顧清遙将他抱在自己的大腿上,捏捏他的臉蛋,這幾年養尊處優,身上長了些肉,臉上也圓潤了許多,頗為可愛。“現在想想,剛成親那會的鸰兒多乖啊!夫君讓你做什麽,你都乖乖去做,每天看着我的臉色讨好我,不像現在,恃寵而驕,每天就知道欺負我、戲弄我。”

白鸰不滿地撅撅嘴,“我哪有?我現在對你不好嗎?”

顧清遙笑着拍拍他的屁股,“好好好,鸰兒對我最好了。”

白鸰得意一笑,摟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顧清遙又想起白鸰的身世,問道:“鸰兒,你有沒有想過,要找一找你的親人,或許他們後悔了,也曾找過你。”

白鸰收斂了笑容,搖了搖頭,“既然都把我抛棄了,還有什麽可找的?再說了,茫茫人海,就算想找,又能去哪裏找?”

顧清遙道:“你可還記得你爹叫什麽名字?焰山派這麽多弟子,或許可以……”

白鸰趕緊阻止他,“夫君!你的弟子是要好好練功的,去做這種大海撈針的事,豈不是浪費時間?”

顧清遙搖頭道:“既然是你的事,又怎能說是浪費時間呢?”

白鸰感動地親親他的臉,“夫君,真的不用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也不需要去介懷過去的事了。現在烈焰山就是我的家,我的家人就是你、是顧晏、是阿鳶,我已經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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