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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陷阱

煉金術師以為自己接下來會獲得流放的通知,卻不料是邀請。

城堡裏将要舉行盛大的宴會,需要許多人的參與。這既是命令卻也是機會,如果能在國王面前留下印象,很容易就能得到更高級別的研究資助,甚至,也有可能閱讀到那些收藏在國度的禁忌文獻。

見到國王的機會,對月來說是個很大的誘惑。他考慮一下,還是同意了這個邀請。

L不太喜歡那種場合,只是看着月那種閃亮亮的眼神,還是違背了自己的心意。

“如果是你的邀請,我會去的。”

月馬上就變得一臉高興:“那就好。到時候一定會有很多蛋糕的,我保證。”

國王殿下的排場果然不同凡響,兩個人在坐上馬車,靠近城堡之時,就看見遠遠的儀仗隊整齊地排成兩排。城堡上則挂着王家的紋章和旗幟。他們沒有貴族的身份,只能在這裏下車,從側門進入。

這城堡畢竟也是有些年頭了,穿過城門的時候,喧嚷的聲音把兩人都吓了一跳:那些為宴會準備的食物正一箱箱在管家的指揮下搬進去,巨大的橡木酒桶被好幾個人擡着送進地窖,柴薪堆積在院子的角落。再往裏走,到了有房頂的地方,一個樂隊正在那裏排練,幾個吟游詩人讨論着他們的音樂,幾個漂亮的舞娘坐在角落裏休息。穿過這個側廳,他們遇到一處樓梯,那個當初來找他們的使者就站在樓梯的旁邊。

“煉金術師先生們,你們來了。”他畢恭畢敬地鞠躬。“宴會還沒開始,我帶你們到樓上的房間去休息吧。順帶一提,主人為你們準備了新的禮服,以免等一下見到國王時過于失禮。”

他們順着那盤旋上升的樓梯走進安排好的房間。這裏在塔樓的高處,從這裏看下去仍舊能見到忙碌的人群,也能看到城牆的頂端。房間裏有桌子和椅子,似乎也是刻意為兩人準備的。

“這麽高……看起來就像在懸崖上一樣。”月趴在窗子上往外看,他一直都很喜歡站在高處的感覺。

“我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麽要把吃飯的事情搞得這麽複雜。”L挑了一張椅子蹲下來。“還有禮儀之類的事情,我也一竅不通……”

“沒關系,等一會你跟着我做就好了。那個管家大人也會提醒我們的。”

“……好吧。”

門被推開了,兩個人回過頭,卻看到拿着武器的騎士們守在那裏。

“夜神月,領主大人想和你單獨談談。”

被押到地牢的時候,月還心存幻想,希望這些人并沒有發現L的身份。然而,他就被囚禁在高塔之中,而煉金術師則被人扔在地牢中,用鐐铐和鐵鏈束縛起來。他們通過種種緩慢的方式折磨着月,同時也在消磨他的高傲自尊。他在這個腐臭的牢房裏,完全接觸不到新鮮的空氣和外面的天空,也漸漸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

為什麽?

月曾經無數次地想過自己為何會陷入這樣的處境,卻又沒有辦法說得明白。或許這是他命中注定的,因為那些多餘的野心而走到這一步。就像L那時候說的一樣。

“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慢慢活動着被鐐铐磨破的手腕,血順着鐵鏈滑落下來,但他根本已經感覺不到了。時間也是同樣。最開始他還試着自己去數着時間,但随着腦子越來越不清楚,他也喪失了對時間的認知。

“……如果是惡魔的話,一定能逃脫才對。除非……他們最開始就是沖着龍崎去的。要是他沒事,應該會想方法救我才對。”

“只能靠我自己了嗎……”

“我還不能發瘋……”

他努力維持着清醒。

歡迎國王陛下的宴會足足持續了半個月之久。這又是個美好的季節,所以人們也樂得持續這一場慶典。并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煉金術師和另一個人的消失。

在這附近的所有樂師都被召來給國王演奏,以便宴會時一直有着不停歇也不會重複的曲子。侏儒們的滑稽演出,小醜們的戲法,也讓王都的客人們大開眼界,覺得這鄉下地方竟也有如此樂趣。為了防止這些客人們膩味,領主拿出了他最好的珍藏。當人們看到一個大花瓶裝着的人被擡上來時,紛紛對此大為驚嘆。當□□出來的人頭開始唱歌,驚嘆又變成了沉醉。誰也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天籁之音。

然而在這次表演結束後,國王陛下示意了一下衛兵,其中一個人應聲上前,拔出了佩劍。

“……等等!”領主震驚地從座位上站起,就看到劍應聲而落,将那人頭和花瓶都劈為兩半。鮮血和內髒同時飛濺開來,粘在名貴的地毯上。

“王國不需要這樣的演出。”國王身旁的巫師說道。“但我們聽說,您這兒還有些別的東西。”

“是的……我們有。”領主已經平靜下來了,厭惡地看了看被弄得一塌糊塗的地毯。“我的人抓到了一個惡魔。”

沉重的牢房門被推開,月正倒在地面上,突然的光線晃得他睜不開眼。

幾個人走進來,他感到手腳上的枷鎖都被解開了。接着胳膊被人粗暴抓着扯起來。他幾乎動不了,跌跌撞撞地被那幾個人拖拽着往上帶。在遇到樓梯的時候,對方将他一扯,讓他整個人都摔倒在樓梯上。額頭磕到了邊緣,鮮血一下就流了一臉。

“好了好了,你們幾個,稍微客氣點。給這家夥把血擦擦。”好熟悉的聲音,可他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被送到領主的房間。在那裏,似乎有人替他處理了一下傷口,但接下來,有人拿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什麽都看不見,他反而清醒了些。房間裏,有一個人正在向他走來。

“夜神月,是嗎?我早就想和你談談了。”

月的手腕再度被反綁起來,跪坐在地毯上,循着聲音的方向擡起頭:“你到底想做什麽……”

“你不知道自己能在這裏做什麽,是嗎?”

一些皮革的摩擦和碰撞聲。月感到有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

“真可惜啊……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個樣子的。那時候你高高在上,有着誰都比不上的光輝。來到這裏,卻對這一切都不屑一顧。那時候,誰也不會想到,你竟然是個這麽堕落的煉金術師……”

他只是揚了揚嘴角,确信自己露出了最輕蔑的冷笑。

“當然。”那個聲音接着說道。“煉金術師們都是堕落的東西,是他們發現了和惡魔交易的方法。我一點也不懷疑,你遲早會走上這條道路,然後,我就能看到你這張漂亮的面具被火燒掉的樣子了。”

“……領主大人,你真的很無聊……”

回答他的是一記重拳,落在左臉上,月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也破了,流下了鮮血。

“怎麽,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小惡魔現在怎樣了嗎?”

“……龍崎?你們把他怎樣了?!”

“是啊。應該怎樣殺死一個惡魔呢?這要你們煉金術師來教我。國王和教宗都目睹了他的存在,我們也對他做了很多事。把銀樁子刺進手腳,心髒和大腦,用聖水灌進內髒,或者是将他的身體用刀子切開,真有趣,不管怎麽做,那家夥都死不掉呢。”

“你,你們……不可能,都是假的,你在說什麽……”

他說的是那個L嗎?世上怎會有人這麽殘忍地對待那個可愛的家夥?在他眼中視若珍寶,在別人看來卻一文不名,可以肆意毀損,踐踏,傷害,破壞……

“沒法接受現實?還是要你親眼去看看呢?”耳邊的聲音已染上了得意之色。“不過,除非你的表現好到讓我滿意,否則我是不會答應的……”

“你要我怎樣做?”

領主滿意地看到月的氣焰在這一瞬間完全熄滅了,他附在月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接着站起身來,說道:“給你一天時間,現在這樣可不行。明天我會再來的。”

月倒在地毯上,身上的傷都在疼痛,喉嚨幹得要命,他已經一點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有身體的顫抖,一直都無法停下來。

在這個城堡裏一直就流傳着領主大人的傳聞,只是月并不知情。已不知道有多少漂亮的少年,被他随意地玩弄後随意地丢棄。他誕生于這樣和平,富饒的領地上,已經有許多年未曾操心過俗世的事務,無聊的生活也讓他漸漸地喪失了對樂趣的感受。他開始利用自己的權利肆無忌憚地折磨他人,但心裏的空虛感反而逐漸加深。

然後,夜神月在最不巧的時候出現了。

他聰明或愚蠢,高貴或卑賤,這都無所謂,只要有漂亮的外貌就行。

玩弄人類的軀殼比玩弄靈魂要容易,破壞靈魂也比玩弄靈魂容易。所以,要想法子把夜神月的靈魂從體內深深拽出來,也許還連着筋帶着肉,帶着骨頭和血。

領主大人設想了很多種方案,卻沒想到這少年竟會去召喚惡魔,将他自己推上絕路。

……竟然愛上一個惡魔,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愚蠢的人類呢?

我是在燃燒嗎?月确實有了這樣的感覺。當時L所體會到的痛苦,他一點不剩地都嘗到了。這大約就是報應。

但是,現在的L又在哪裏,承受着什麽樣的痛苦……

在半昏迷中,他隐約感覺到有人在替他清洗身上的傷,有些是新的,有些是之前拷問所留下來的。要想在明天之前治好是不可能的,但醫官們也盡量讓他看起來好些。傷口最後只是被簡單包紮了,誰也沒有浪費時間替他上藥,因為根據大家的經驗,這個人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第三天。

“真可惜,聽說這次是個煉金術師呢……”月還能隐約感覺到那些人在議論。

“可是這家夥觸犯了禁忌,召喚了惡魔啊……連國王大人都知道了。”

“哎,哎?那教會也會馬上過來吧?”

“是的,所以大人才會這樣下令……”

談話之中,一個醫官發現自己的袍子被一只蒼白的手抓住了。

“你們說的惡魔……他在哪裏……”

幾個人都吓了一跳,這才發現是躺在那裏的人在對他們說話。因為臉上有傷,月的眼睛并不能太順利地睜開,但也勉強露出了怒視着他們的眼神。

“在哪裏……告訴我……”

“在,在一個鳥籠子裏面……”

這些人都瞧見了,那天L被關在一個銀制的籠子裏擡上去。籠子是個很古老的産物,因為人們已經很多年沒有困住一個惡魔了。接下來的事,領主大人嚴禁他們伸張,于是他們被迫看完了全程,卻什麽都不敢說出去。

“到底在哪裏?”

“不能說!”被抓住的那個人試圖擺脫月的手,其實并不花什麽力氣,一瞬間就扯脫了。他們退到房間的邊緣,回頭看了一眼。月躺在那裏的樣子仿佛是要死掉了。幾個人交頭接耳一番,趕快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L,龍崎,你是個惡魔吧……

其實我早就在懷疑了,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麽沒用的惡魔啊……

而且,你還沒實現我的願望。假如你真的能實現的話,那不是早就該實現了嗎……你應該能掙脫那些人的圍攻,并且救我的……

在第七十天,奇跡沒有發生,夜神月只能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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