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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逃亡

那天稍晚些的時候,領主終于回到這個房間。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月用奇怪的姿勢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裏,臉色變得比早上更加蒼白,甚至連嘴唇都開始發白了。

不過他擡起頭看着來人時,臉上卻挂上了一種冷靜的微笑。

“我已經想清楚了,大人。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怎麽了?”領主很随意地走進房間,站在床前開始解他上衣的扣子。他沒有帶仆人進來,因為接下來的事情并不方便讓人瞧見。況且,煉金術師看起來也應該沒什麽威脅了。

“您什麽時候發現的?惡魔的事?”

“啊,告訴你也無妨。國王陛下這次來的時候,似乎帶來了一些教會的預言。這片土地将會有毀滅一切的惡魔降臨……而符合召喚惡魔條件的人就只有你而已。那個龍崎也是突然出現在這裏的吧。”

“教會嗎……”月喃喃地自言自語。“會毀滅一切……”

“不過我們也要逮到他才能算證據是不是?”領主愉快地說道,向着月一步步走去。“之前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已經可以确定了,那家夥就是——”

他的聲音被怪異地掐斷在半空。

在他眼中,夜神月嘴角的冷笑被放大到了一個怪異的程度。那是種毫無疑問的對他的嘲弄。

而他的雙腳仿佛被什麽吸住了,突然就在地面動彈不得。

他用力轉動眼球,向下看,地面上有什麽東西正在燃燒着,燃燒着,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鮮紅的顏色。

領主大人軀體內的血液正不斷往地板上流淌,然後被地面的魔法陣吸進去。這魔法不必想也能知道它到底有多麽邪惡。這年輕的煉金術師從何得來這種法術?

然而此時的他根本什麽都想不了,血液被抽走的感覺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巨大痛楚。他的神經在炸裂,眼球脫出眼眶,手腳迅速萎縮,肌肉在迅速地失去彈性緊貼到骨骼上,然而他還叫不出聲來,因為體內根本沒有這樣的力量。一個活生生的人很快就倒在地上,變成一具醜陋而扭曲的屍體。

他的血液讓整個魔法陣都在興奮地晃動。黑色的魔法得到了生命的獻祭,幾乎變成了有實質的活物。那些燃燒着的東西逐漸地向着房間內部彙聚,最終在半空中凝結成某種黑色的物質。

和那時候不一樣了。

“L……你會出現嗎……”

黑色的物質在擴大,幾乎要變成一種實體。這次的感覺和那時候召喚L的時候根本不一樣。上一次他體力充沛健康良好,召喚完之後卻也累得想暈過去。但這一次他已經把自己逼迫到了極限,現在卻并沒有變得更加難受。他只是覺得身體內部産生了某種變化,似乎有些東西,即将破體而出。特別是在背上,似乎有什麽在皮膚底下蠢蠢欲動,很快地要撐破那個脆弱的軀殼。這種腫脹的感覺甚至壓倒了傷口的疼痛。他掐着自己的喉嚨幹嘔着,吐出了不少暗紅色的血,凝結在地板上。

我大概是要死了……

即使現在不死,等領主大人的屍體被發現時還是會死。

而且,魔法也失敗了,什麽都沒有召喚出來……

說到底還沒有人在一生中嘗試着召喚兩次惡魔,所以,會發生什麽都根本就不奇怪。用人類獻祭比用動物獻祭有效很多倍——所以,沒有召喚出來,只能解釋為L還存在的緣故了。

“還活着,但是,要是落在了教會的手裏……”

他無法想象L會遭遇到怎樣的下場,會被囚禁起來,千百次地被殺害嗎?

“獻祭品還不夠嗎?還不足夠召喚出你們嗎?”他努力撐着身子,手腳并用地爬向那個魔法的中心。

願望還沒有實現,魔法還沒有完成。

“所以,L……請你……出現,在我面前,帶我……離開這裏……!”

他十分困難地說出這句話。

“實現……我的……願望……”

吸收一切光明的黑色被巨大的光芒所壓倒,然後,他突然感覺到自己向前一倒,靠着一個瘦弱卻溫暖的身軀之上。

不……那軀殼裏散發着驚人的熱量,讓他幾乎感覺到自己被灼傷了。

“不要再前進。”頭腦裏響起一個堅定而清晰的聲音。“我已經來救你了。”

像有個車輪碾過了他的頭腦。月終于吐出一口氣,昏了過去。

深夜時分,天上下起了一陣細雨。

L有些害怕自己會不會是迷路了。背上的月呼吸一直不順,體溫也時高時低,不知道還能夠堅持多久。

幸而就在這樣想的時候,小鎮的燈光有些模糊地出現在視線中。冰冷的雨水雖然将那燈光氤氲成一陣霧氣,卻是他眼中最美麗的景象了。背上的人好像也被燈光刺激了,稍稍地動了一下。

“月,再堅持一會。”他試着說些什麽。

“……龍崎……太晚了……”

“什……什麽太晚了。”

大概是凍的,L覺得自己短暫的人生經驗裏還沒有過想事和說話這麽不利索的時候。

“你來得太晚了。”背上的聲音有氣無力。

“……是嗎……對不起。”

他向小鎮的方向繼續走着,身體裏并沒有什麽知覺,只覺得背上有冰冷的液體不斷滲入脖頸中。

“如果我不來的話……你真的會獻祭自己嗎?”他問道。

“呸……當然不會。我非常……讨厭自己……費那麽大力氣……召喚一個沒用的惡魔……”

L眨了眨眼,水一下子順着頭發流到了眼睛裏:“……你是在怪我沒用吧?”

“當然……都怪你。”用力地說完這句話以後,月就再度失去了意識。

調查官禀告國王:“陛下,請看看這個。”

他當着大家掀起了地毯。就在幹屍躺着的位置下面,地板上繪制着巨大的五芒星魔法陣,每一道痕跡都是焦黑的,散發出腥臭的氣息。魔法陣極其繁複,誰也沒辦法看出它的構造意義。

“根據我們的鑒定,這是用血畫出來的。應該是那個煉金術師用了自己的血。”

“可是……”國王身旁的教士顫顫巍巍地開口。“他流了這麽多血,是怎麽從房間裏消失的?”

“……不知道。”

“而且,魔法陣應該還需要利用到金屬的材料,比如鉛和水銀……”

“不,這個房間裏有……領主大人很喜歡另類的裝飾……”調查官指向當初月坐過的那個角落。在那裏,散落着曾經在這房間中的水銀燈的碎片。

“那就能确定了,就是這個法陣把朕的家臣變成了幹屍。”國王背着雙手盯着那個魔法陣。“而且在這件事發生之後,那個惡魔也不見了,或許,其實是他幹的。”

幾個醫官跟在後面,誰也不敢說話。根據這樣的現場,他們可以想象,那個煉金術師先僞裝出極度虛弱的樣子,在他們離開後,悄悄地爬起身來,砸碎了水銀燈,用玻璃碎片割開自己的手腕,在地毯底下畫魔法陣。這麽大的魔法陣需要很多血,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割開自己的傷口,灑下這些血跡。在魔法陣完成之後,他将金屬的材料也布置好,用地毯掩蓋一切,最後自己坐在房間的角落裏,擋住了那些碎片。

接着,魔法發動,領主大人死亡的時候一點聲音都來不及發出。

國王和調查官則讨論起別的話題:“不論如何,這是個邪術。”

“是的,陛下。那家夥已經犯下了召喚惡魔的禁忌,竟然還用這麽殘忍的方式來殺人……”

他們将目光投向地上那具醜惡的屍體,卻同時都覺得不寒而栗。幹癟的屍體嘴巴大張着,似乎正發出無聲的吶喊。

國王很快就頒布了通緝煉金術師和他的惡魔的懸賞,衛隊們也去了一趟月的房子,但卻什麽有用的東西都沒有找到。至于倉庫,雖然看得出煉金術師在進行某種實驗,但卻沒有找到什麽特殊的證據。其中一個人在角落裏發現了一枚半燒焦的白色羽毛,多少有些在意起來。

“這附近有這麽大的鳥類嗎?”

“也許是天鵝吧。”他的同伴看了那東西一眼。

但就在掩上門那一刻,不知道觸發了什麽機關,小屋子突然自己燃燒起來,很快就陷入了火海之中。等調查官被喊來時,整棟房子都已經化作廢墟。

通緝的告示也很快就貼滿了小鎮,衛兵們開始挨家挨戶地搜索和盤問,卻找不到任何消息。看樣子,查到酒館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艾伯将這件事告知了暫且躲在這裏的兩個人。

兩個人沉默着聽完了他的話。

“你怎麽看……?”L看向月問道。

月冷漠地回應:“那就盡快離開這裏吧。”

他似乎不想多說。

自從那天來到這裏,月的眼神就明顯變得冰冷許多。L無法想象當初他是帶着怎樣的決心,用那麽殘忍的手段殺人的。甚至,其中有一部分的契機應該是為了自己。光是這樣想就很叫人害怕了,說不定責怪自己的說法也有幾分道理。

艾伯說我明天就用進貨的名義把你們帶出鎮子。商議完逃跑的計劃後,他們就開始為逃亡而做準備。酒館主人不知為什麽似乎對此非常熱心,還拉着L不停傳授他的逃亡經驗。雖然也不知道這個一臉認真咬着指甲的家夥聽進去了多少。

“總而言之,也許你們可以試試到南方邊境那邊……如果到了別的國家,應該就能安全了。或者去西方渡海也行。”

“我會勸說月君試試的。不過……”

“不過?”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會逃的,即使逃了也會回來。那個家夥,說不定正在醞釀複仇的計劃……”

說話間,L凝視着吧臺上的木質紋路。其實他有些希望這幾句話是謊言,兩個人還能回到從前那種時光,但理智上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順其自然就行了。

想到這裏,他看到面前突然地出現了一杯子酒。

“別想太多。”艾伯循循善誘。“越是黑暗的日子裏越要對将來樂觀。”

L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艾伯先生這句話可沒什麽說服力呢。”

“哎,不過……”艾伯卻緊皺眉頭,看着L端起那杯啤酒喝下了第一口。“他們,當時真的沒有對你……”

“……什麽?”穩定的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轉向他。

“你說那些話真的不是為了讓夜神擔心嗎?我總覺得事情不可能會那樣簡單。”

“即使有什麽不同,現在也不能對月君說那些吧。他受的打擊已經夠大了。”L很冷靜地将酒杯湊到唇邊,緩慢地啜飲那杯冰涼的飲料。

“那,對我也不能說?”

L緩慢的搖頭:“我沒辦法對着他以外的人暴露自己。”

靜默良久,艾伯緩緩指了指那個已經空了的杯子。

“這已經很說明問題了。龍崎。”

酒果然是一種奇怪的魔法飲料,第二次嘗試的時候,L終于感覺到了它的重要性。他回到房間後蹲在椅子上,很快就變得昏昏沉沉起來。然而在腦子并不清楚的時候,背後有人的氣息無聲地接近,從後面抱住了他。

“怎麽又蹲在椅子上睡着了。”

好久沒聽過這麽溫暖的聲音了,他突然覺得胸口被什麽撞擊了一下,窒息了兩秒鐘。

“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剛開始的時候還以為你一直都醒着。”

“我現在确實是在做夢吧……”L想了想,說道。

“是啊,惡魔也會做夢嗎?”

“以前不會的,但最近,現實實在太糟了。”

他揚起頭,看到月的視線就在正上方。視線碰觸的一剎那,L似乎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舊日的那個少年偶爾流露的光輝,就像天上的月光一樣飄渺不定。那一刻他終于明白,再聰明的人類也不能将傷痛化為虛無,也不能将易逝變為永恒。在愛上某人之後,一個人終其一生再怎麽尋找,只不過是試圖在重複愛上他那一刻的感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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