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邊境
逃亡之路艱難而曲折。離開小鎮只不過是一個開始。在颠簸的馬車上，在肮髒的酒館裏，在通往國境線的漫長道路上，月一直都在半夜裏突然驚醒過來。在被折磨的那段時間裏，他們不讓他睡覺，所以每次驚醒的時候都覺得頭疼得厲害。這時候他就能看到身邊的L。偶爾睡着，大部分時間醒着。
幾乎每天一合上眼，他就會開始做惡夢。他消瘦了很多，整個人都脫了形，開始逐漸愈合的傷口也并沒有消失，只在皮膚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就像他曾經完美的外殼上留下的裂痕。他不敢再看自己的倒影，因為那模樣只讓他覺得自己像個陌生的怪物。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第一百一十三天。
他們在酒店裏遇到一群雇傭兵，兩個人的外貌看起來都不強悍，就引來了這群人的注意。
雇傭兵的其中一個小弟暗中試探，路過他們坐的地方，借機一下子将酒潑在了月的身上。那群人全都放聲大笑。
低級而無聊的手段，就是為了惹人生氣。
月猛地站起身，将正在喝的酒以牙還牙地潑了對方一臉。一群人都是大驚，正要一擁而上時，那人突然殺豬一般地大叫起來。那所謂的“酒”接觸到他的皮膚，馬上就産生了一種燒灼般的劇痛和難以形容的麻癢感。他用手指奮力摳着那些部位，将皮膚鮮血淋漓地扯下來。一群人奮力地撲上來按住他。整個酒館都回蕩着那個人的慘叫聲。
月站得稍稍遠了一些，看着這群忙亂的人，嘴角挂上了一絲冷笑。
面對領主大人時也是這樣，看着這群白癡如同蝼蟻一般地掙紮，他的心情才能稍微舒暢一些。
“月……”L仍舊蜷縮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到底做了些什麽？！”看樣子是這群人裏為首的那個家夥攔在月面前，怒吼道。
“沒什麽，你們本來只是想用侮辱的方式來激怒我，然後依仗人多來和我們動手，最後搶走我們身上的東西吧。”月用冷淡到倦怠的語氣回答着，附帶上要多嫌棄有多嫌棄的眼神。“你們這套不是也玩得很熟練嗎？在這之前用這種方法對付了多少個人了？”
“那又怎樣？你是要審判我們不成？”對方冷笑道。
這個詞語似乎挑動了月的神經，倦怠的眼神也逐漸轉為淩厲。
“是啊，這世界竟然沒有一個審判者，真是太不正确了。”
後面那家夥凄厲的慘叫仍然聲聲傳來，他挖掉了自己的眼球，血灑得地板上到處都是。酒吧老板縮在吧臺下面，已經吓得不敢移動了。其他人也只能眼睜睜看着這慘烈的一幕。
“我以前一直都沒有想過這種藥劑的作用會這麽厲害。”月也微笑着看向自己一手造成的場景，但藏在身後的雙手卻握得發白。
原來如此。我如果想殺人，想做壞事的話原來這麽容易。
我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幹掉這個世界上所有我看不順眼的人。我也可以得到金錢，財富，地位，想怎麽對待別人都行。像這樣随随便便地殺掉你們就可以了。那麽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又是為了什麽？我在小鎮上裝成一個普通的好人生活，到底是為了什麽？
“龍崎，走吧。”他轉身走出了酒吧。
不知何時，月沿着岔路走進了一片森林中。一泓清澈的溪水橫在面前，倒映着天上的月光。
他在溪邊将今天吃過的東西都吐了出來，他脫下了被酒沾過的鬥篷扔進水裏，又借流水拼命清洗着雙手。在他想象中，那裏已經染上了清洗不掉的血跡。和領主大人不同，今天那個人未必就該死，只不過是他突然無法控制自己。他突然很需要一些問題的解答，可是除了神和他自己，大概誰也不會明白的。
L來到他身後，試着将手放在月的肩膀上。月下意識地縮緊身子。等感受到那碰觸的溫柔之後，他終于稍稍地放松了下來。
“別碰我。”他有氣無力地說道。
“你其實還沒有從那個房間裏出來。”回應他的是意料之外的有些悲傷的聲音。“我把你的人帶出來了，但你的心還留在那裏。”
月驚訝地沉默了。原以為會到來的責備并沒有降臨。過了半晌，他又看向流動的溪水。
“龍崎，你知道……煉金術師為什麽都要召喚惡魔嗎？”
“不知道。”
“那并不是因為他們天生堕落。每個煉金術師都相信，世界上除了地，水，火，風四大元素之外，還存在着一種‘第五元素’。它是一切的源頭，是一種完美的東西。也就是說，任何金屬觸碰到它以後，都會消去雜質，變成最完美的黃金，而人得到它以後，也将獲得永生不死的力量。”
“我在你的筆記裏看過。但每個煉金術師最終都在中途失敗了。”
“我曾經覺得自己離那個地方很近。”月指了指自己的心髒。“我曾經認為，阻止人類達到那一步的，是個人的私欲。而我很強大也很自信，覺得自己不會被那些欲念污染。即使召喚了惡魔，也不會失去自己的靈魂。然後就能依靠那種力量……改變世界。”
“你打算讓我實現的，本來是那樣的願望？”
“差不多吧……但在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迷惑起來了。總覺得你不像是擁有那種力量。我就想着，再等一段時間，再研究一段時間吧……”
“後來呢？”
“後來，我不知道為什麽，開始漸漸地忘記了那種想法。我認為這都是你的原因。”月的聲音有些哽咽了。“你好像什麽都沒做，我就已經不知不覺地放棄了自己的理想……我恨你。”
“你真的恨我？”
“不知道。”
“那現在呢？”
“現在你也看到了。”
L想了想，改在月的身邊蹲了下來。
“其實……我已經想起來了。”他輕輕摟過月的腦袋，将他整個人擁抱進懷中。月沒有抗拒的動作。這還是第一次，L這麽主動地親近他。“就在被你召喚之前，我是為何而來的，想拿走你的什麽。”
月在他懷裏含糊不清地應答了兩聲。
“你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理想，作為代價，我把那個拿走了。”L開始親吻他的額角。從眉眼，到臉頰，到嘴角。“誰叫你不自量力，和惡魔做交易……”
“龍崎，不要和我開玩笑……我沒同意你拿走我的什麽。”
“很遺憾，這件事不會因為你不同意就改變。你的野心已經屬于我了，以後的你就只是個平淡無光的凡人而已。”
“我怎樣活着，也要由你說了算嗎？……惡魔可真是貪心。”
月稍稍用了些力氣，将L推倒在河岸邊上。月光透過他的柔軟的發梢，勾勒出細致的輪廓來。他的表情在黑暗中一點也瞧不見，但剛才吻他的時候，L就已經發覺他在無聲地流淚，嘗到的全是淚水鹹澀的味道。
“當然不是……我愛你，那種要求是很正常的。”
“愛我？你懂什麽是愛嗎？”
“比你想象的懂得多，而且，你自己才是不明白的那個人。不過對你來說，一直都不明白可能才最好……這樣你就不會否定自己的感覺。”
他的嘴唇被狠狠地堵上了，月很竭力地，帶着強烈的侵略性吻了他。可能月自己也明白自己開始說不過他了，就想起碼從行動上做些什麽。這個吻持續了很長的時間，直到兩個人都喘不過氣來才結束。沒有想象中的甜蜜，只有純粹的痛苦将它們連接在一起。但L卻覺得有些安下心來。那個下雨的夜晚之後，他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釋然。
神也在天上見證這一切吧。
那一天是少見的一天，雖然兩人沒找到投宿的地方，只能找了一處稍大點的岩洞，在底下休息。但月躺在L的懷裏睡得非常安詳。
難得是這個樣子，既沒有自尊也沒有防備。
上一次他們在黑暗中對話，L曾想月大概一輩子都無法和這個世界和解。但現在他已經不太在乎。反正只要原諒他縱容他就行。有個人已經為你哭了兩回了，再怎樣鐵石心腸的人都會丢掉原則的。
“我大概也快要變成一個人類了。”不過他倒是滿不在乎。
擁有愛情的人，怎麽可能會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