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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番外章城篇:此間歡喜

從公司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女人披着毛毯窩在沙發裏,只開了一盞橘色的臺燈。昏黃的燈光靜靜的照在她不施粉黛的臉上,美好而安詳。

章城将手中的公文包輕輕放在了桌上,有些無奈的去給她拉上已然滑落下來的毯子,卻沒想到驚醒了她。

裴雪的眼睛幹淨得仿佛清晨在林間奔跑的小鹿,對上的時候有片刻的恍惚。

章城默默收回了手,看着她從沙發上坐起來,溫柔的笑,“你醒了?”

“嗯。”裴雪輕咳了兩聲,她最近有點感冒。

章城松了松領帶,轉身往卧室的方向走,“這幾天降溫了,你早點休息,就不用等我了。”

裴雪眨了眨眼睛,面前似乎是蒙上了一層林間的霧氣。

她開口喊住他,“阿城,我有話跟你說。”

男人正欲搭上門把手的動作頓了一下,回頭的時候表情依舊溫柔,只是陷在了巨大的陰影裏,有些模糊不清。

裴雪的唇角漾開一抹清淺的笑,“這麽多年了,你有愛過我嗎?”

她的聲音很輕,如同一片羽毛,靜靜的飄落在了地上,卻擲地有聲。

章城的臉終于在那片晦暗不明的陰影中變得清晰起來,唇角慢慢向上勾起,彎出一道醉人的弧度,“我當然愛你。”

裴雪裹着毯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赤腳踩在松軟的地毯上,慢慢朝他走來,無聲無息,安靜的如同一場對峙。

章城伸手幫她緊了緊毛毯,溫熱的吻落在她的臉頰,“你是我的妻子,以後還會是我孩子的母親,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女人,我怎麽可能不愛你?”

他溫潤好聽的聲音低低的響在她的耳畔,她卻突然不笑了。

清亮的眸子裏,那些久久不曾散去的霧氣終于顯形,模糊了兩個人的視線。

這個單薄溫順的女人突然之間執拗了起來,“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章城的眼神在這一瞬間渙散開來,像是挾裹着無數的風雪從他的眼底平地而起,最後又銷聲匿跡。

關于那個人的一切,在昏黃的光線中搖曳不定,最終呈現出一個清晰的影像,橫亘在兩個人中間,終于還是沒能邁過去。

“章城,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

漆黑的小巷裏,少年粗重的喘息聲跟尖嘯的風混在一起,成了他腦子裏揮之不去的魔咒。

他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循規蹈矩的讀書,循規蹈矩的上大學,循規蹈矩的生活,循規蹈矩的忙碌。他曾經以為,他的一生,大概也就這麽循規蹈矩下去了,畢業,結婚,生子,然後老去,死去,了無痕跡。

直到遇見他。

依稀記得那一年家鄉發了一場洪水,顆粒無收。小鎮浸泡在污穢的髒水裏,惶惶終日。而他知道的時候,已經上了新聞。

章城看着銀行卡裏彙來的報名費,聽着電話那頭母親安心的聲音,喉頭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遇見江白,也是一場洪水,經年累月,覆水難收。

他從來不知道,這個熱情的小學弟,一次次的靠近,都是在步步為營,而他毫不設防,所以輕易淪陷。

身體裏一息尚存的理性告訴他,這是離經叛道,是窮途末路。可是他還是輕而易舉的淪陷了,義無反顧,又心甘情願。他的循規蹈矩全部被抛在了腦後,那些久違的熱血重新湧上了他的心頭,好像這麽多年他苦苦追尋的東西,突然之間全部找了回來。

其實他從未失去。

章城在第十八次面試失敗之後從公司走出來,看到站在樹蔭下面等他的少年,所有的苦悶都在一瞬間化作一抹淺笑,“你來了?”

“你笑的跟哭似的,在我面前還裝什麽?”江白将手中的礦泉水遞給他,揶揄的捶了捶他的肩膀。

章城有些無奈,“又失敗了。”

江白蹦跶了兩下試圖勾上他的肩膀,最後還是放棄的拍了拍他的背,“B市這麽大,總是會成功的。”

他的想法太過冒險,被很多人認定是激進。

扔掉最後一份求職信的時候,章城沿着寬闊的泊油路走了很久,樹上的蟬鳴有些聒噪。

江白今天有社團活動,抽不出時間過來。章城想起他說的話,眼前的光驀的暗了下來。

是啊,B市這麽大,怎麽就沒有我的容身之地呢?

路還是找到了,章城打跑了那些小混混,看着一臉驚慌的女孩子溫柔的問道,“你沒事吧?”

女孩還沒從驚吓中回過神來,一雙清亮的眸子如同林間的小鹿。

父親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章城有些手足無措,最後都沒來得及跟江白說一聲,連夜坐了火車回老家。

擁擠的綠皮車廂,熙攘的叫賣聲,還有一些粗鄙的調笑,章城顯得格格不入。他膽戰心驚的皺着眉,一夜沒敢合眼。

母親的診斷結果出來了,是癌症晚期。

章城握着化驗單,骨節泛白,隐約可見森森白骨。

父親在他身邊抽着旱煙,煙霧中是他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的臉,“瞞着吧。”

章城說,“我有錢。”

他記得少年亮晶晶的眸子,與他談論夢想和未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好看的就像故鄉的星辰。所以章城也知道,當這一切都粉碎的時候,他沒說出來的情緒,藏了多少隐忍。

他諷刺的笑,“你去找你的前程似錦吧。”

他曾經在B市的機場裏找到他,他笑得一臉狼狽,“章城,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可是現在,他卻只能對他,說一句對不起。

多麽廉價。他知道。

本來應該躺在病床上的女人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出現在了這裏,那些惡毒的話比刺進他胸口的匕首還要疼,淬了毒,不見血。

他看着他面色蒼白的站在那裏,最後低下了驕傲的頭,“阿姨,對不起。”

章城帶着暈倒的母親離開,這也是他最後一次擁抱她溫熱的軀體。

她走了,不是因為癌症,是被他活活氣死的。

那些惡毒的話至今還是插在他的胸口,他無法贖罪。

這些年來為供他上學欠下的錢,東奔西走籌起來的醫藥費,所有的一切都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在明滅的燭光中看到了少年最後慘白的笑,忍了很久的眼淚終于還是落了下來。

我曾經想過,抛棄夢想,前程和自由,只為與你一起,可是為什麽,這世界這麽大,就是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呢?

這些年來,他無微不至的照顧着身邊的這個女人。所有的人都說,他們是模範夫妻。

他成功了。當初那些寫在紙上的東西被他完成的幾近天衣無縫,這是他們的夢想,他知道他會看到。

而現在,章城看着女人第一次倔強起來的小臉,低嘆了一聲,“對不起,我什麽都可以給你,唯獨這裏不行。”

他的手心按着的地方,是他的心髒。

氤氲在眼底的霧氣逐漸蔓延開來,凝成雨滴,無聲的滑落。女人卻笑了,如釋重負,“我知道。”

她走了,帶着還未出生的孩子,留下了一張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

他又變回了一個人,卻比以前輕松了。

父親比以前更老了,長年吸進肺裏的旱煙在時間的浪潮之下來勢洶洶,他咳得一天比一天厲害。

人年紀大了,大概都會犯糊塗,他慢慢都分不清現實了,居然還顫巍巍的抓着他的手,笑着說道,“阿城啊,你媽給你炖了烏雞湯,補身體哩。”

章城笑得溫和,“爸,你也一起吃。”

醫生說,這是典型的阿爾茨默海症,也就是所謂的老年癡呆。

他最近似乎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嘴裏一直念叨着母親的小名。章城給他喂進去的米飯全部吐了出來,一邊吞一邊掉,他現在只能依靠流食。

章城看着眼神空洞的父親總是在想,自己老了的時候,又會是怎樣的光景?如果那個人站在他面前的話,他會不會也再也認不出他來?

他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從發燙的胸口拿出了一張照片。黏黏糊糊的劣質膠水讓照片上那個人的臉已經模糊不清,但是他還是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在了貼近心腔的位置。

這是他們唯一一張留存下來的合照,在被母親撕的粉碎之後,被他從垃圾堆裏翻了出來。只有江白的這一邊,其實只有有這一邊,也就夠了。

後來的某天,章城、來的病房的時候,只看到了空蕩蕩的床,以及被風吹得揚起來的白色窗簾,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

醫生說,他走的時候,應該是清醒的。

倔強了一輩子的農民,他的父親,最後也選擇了倔強的死去。

關于章城這個名字,只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痕跡。

夢回西游的鼎盛時期,他曾經接受過某家雜志的采訪,最後因為某些原因被撤掉了版面。直到後來公司易主,那些陳年舊事才終于被翻了出來。他都不記得自己說過這些話。

而最後,對他,也只用一句話做了簡單的總結——

章城,夢回西游創始人。20歲成立自己的工作室,21歲結婚,22歲成立夢游公司。28歲離婚,深愛前妻,再無婚配。

他這些年攢下來的財富全部捐給了家鄉的扶貧機構,而他,一身坦蕩的回到了長大的小縣城,守着那個小房子,了了餘生。

時間就這樣徐徐凋落,如同門前那棵銀杏樹。

冬天就這樣悄無聲息的來臨,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離開,鄰居發現的時候他正睡在隆冬正午的暖陽裏,手中緊緊攥着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至此,經年夢回,死別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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