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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雲劫(十六)

東渭的青涯劍閣最近可不平靜,就連作為雜役弟子的江安都被影響了。

當江安走完九千階試劍路時,确實使當場的守衛弟子、外院管事好好地震驚了一番。

試劍路,表面上說來者不拒。但它步步靈壓,非根骨出衆,有大恒心者不可完成。

難道說,這裏要出一位天資出衆的奇才了嗎?

但很快,他們便發現了陸望予曾經發現過的問題。

——江安體質特殊,他根本無法吸納任何靈氣。

要知道萬般術法,皆以靈氣為源。

若是一個人的經脈靈竅能存儲更多的靈氣,則能使術法得心應手,如臂指使。

而修士的進階,其實就是意味着開拓擴張經脈丹田,以吸納運用更多的靈氣。

“每一個人相當于靈氣的容器,修行之路便是不斷地提升容器的接納能力。”外院管事如是說。

江安卻在靈根測試上,有着驚人的表現——他仿佛有着無限的靈氣接納能力。

然而,這并不意味着他是什麽絕世天才。恰恰相反,這證明了江安體質特殊,他根本留不住一絲靈氣。

“試問一個漏水的木桶,何時能夠裝滿?而且你這都不是漏水那麽簡單了,你完全是首尾通透,徹徹底底就是一個木圈,如何能承載靈氣、運用靈氣?”

“相較于凡人難以感應、儲存靈氣,你這樣的體質,卻是更難修習啊……你還是下山去吧。”

這便是當時先以為撿到絕世天才歡喜,後發現問題嘆息的管事,對他說的一番話。

但陸望予還看出了江安身上對靈氣非凡的精準掌控能力。

他無法吸納靈氣,但卻在對靈氣的操控上達到了一種極致。

只要江安不想讓靈氣動,他在靈氣面前便是隐形的。

這是這些人所沒看出來的。

但對于當時還在汗流浃背,微微喘着粗氣的江安而言,這樣的定論,近乎于宣判了死刑。

剛開始受到衆人注目時,他眼中不曾有喜悅,而聽到這樣的結論時,他也沒有顯露一絲不滿。

沒有絲毫動搖,他依舊是恭恭敬敬地回複道:“我知何管事心善,是在為晚輩考慮。可青涯劍門的規矩,是凡走完九千階試劍路的,皆可入門……”

他眼睛裏一片堅毅,深深作了一揖,言辭懇切道:“拜入青涯劍門是晚輩夢寐以求的事,晚輩不願放棄,還請管事大人通融一番!”

經過了一番波折後,他終于還是被留下了,只不過被發配了去守衛某座不知名的無人峰。

領到那一本青涯劍門爛大街的基礎劍訣後,他便和無雙拎着小包袱,住進了那個簡陋的茅草屋裏。

那時,他唯一慶幸的是,之前在試劍路上,無雙被靈壓按得死死的,他一步都邁不出來,便只能在山下等着,并未随自己上山。

畢竟,比起直接聽到他無緣大道的壞消息,那個大起大落的過程最讓人難過。

他剛到無名峰時,還對未來心懷憧憬,并沒有順從那個“無緣大道”的論斷。

可是,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是有着無法逾越的鴻溝。

江安作為一個最底層的雜役弟子,不僅要看山,還負責了清掃石階,劈柴運水等一系列苦活兒。

雖然青涯劍閣确實如它所言,做到了無論弟子為何等級,是何身份,都能接觸最基礎的劍訣、法冊的承諾。

但它依然黑心地留了一手——東西是給了,可你有機會練嗎?

江安這樣的雜役弟子,所承擔的任務從日出到月落,一刻未歇。而那本嶄新的劍訣到了他的手中,竟然只被粗略地翻過一次,便再無時間細細察看了。

無休止的勞作,讓他疲憊不堪,而自身體質的特殊,也才真正地體現了出來。

基礎劍訣的第一步,便是基礎的劍招,也就是凡人都可以修習的武技。

只有從第二步開始,才算是修真界的東西——調動體內靈氣,進行周天循環。

但是,江安卻做不到。

他閉上眼,便能清楚地感知周邊所有天地靈氣的運動規律,就像五顏六色的輕煙就懸浮在他的眼前,輕輕袅袅地上升。

他揮手,甚至能控制它們前後左右地漂移,讓它們跟随自己的心意變化成各種模樣。

但是,卻無法入體儲存。

何管事說的沒錯,他對于靈氣近乎通透,不入經脈,不留丹府。

在結束了一天繁重的任務後,江安依舊按照常例,在夜深時分練完了劍招。

他拖着疲憊的步伐回到了茅草屋。在他臉上,首次露出了一種猶豫退卻的神色。

他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木劍,遲疑道:“或許,我真的不适合這條路……”

無雙正吃力地拖着一大塊的木頭進來。小木桌只有一張板凳,床他倆可以擠一擠,可這凳子卻是一人半邊屁股都坐不下。

所以,做一張新的小板凳,勢在必行!

聞言,無雙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看了過來,眼瞳清澈,不染塵埃。

“哪怕哥哥你體質不好,真如他們所說的不能修習,但多練練劍強身健體也是好的。”

他絞盡腦汁,舉了個通俗的例子來安慰江安道:“你看,陸先生那樣的天才,不是随處可見的,我們自然無法與他相較……天才少有,庸人常見。我們只是恰好在那尋常人中罷了!”

無雙将這些時日江安身上的壓力都盡收眼底。他不願讓他一次又一次地無望掙紮,卻更不希望他被迫認命般地說出這樣屈服的言論。

哥哥是個非常驕傲的人,他不該因為這份驕傲一次次地摔入塵埃,更不該因為摔入塵埃,而粉碎了自己渾身的傲骨。

無雙慢慢地為他畫出另一個可能的未來。

“等你練會這些基礎的劍招,我們就去南嶺給容先生還債!到時候,我們就給他當個小護院。”

“然後,我們再攢攢錢,在宴都盤個小房子,打條大大的漁船回越村炫耀!我也不做什麽天下第一劍客的狐貍了,就做給你看家護院的普通狐貍。”

這天下第一劍客的大話,還是他們在路上扯天扯地時順口吹的,沒想到無雙還真把它記在了心上。

頓時,江安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順着無雙的話,想象了他們這樣的未來,好像……并不賴。

終于,他露出了一種輕松的神色,笑了起來。

江安慢慢收緊手中的劍,再次變回了那個一往而前的少年。

再也不對成為真正的劍修,抱有那份不可求的希望,但他卻永遠會對那個平平淡淡的未來抱有希望。

他不再固執地引氣入體,而是老老實實、穩紮穩打地重複劍術的基礎十三式。

不是修士,但是練好武功的話,容先生應該不會介意吧……他偷偷地給自己下了結論。

然後,江安還非常懂得變通地将靈力裹挾在斧頭上。

既然吸收不了,那就合理利用。砍樹無敵之神器,一天的任務終于只要半天就能完成了。

無雙則是騰出時間,每日早出晚歸。他以狐貍崽子的原型,跨越多重峰,偷偷去聽演武場上講師的教學。

然後晚上回來,原原本本地在江安面前學一遍。

無人峰鮮有人蹤,他們近乎過着與世隔絕的日子。

但這種清淨終于還是被波瀾四起的修真界打破了。

青涯劍閣近期似乎有什麽大動作,他們調集起了所有雜役弟子去清掃整理宗門大殿,像是要迎接什麽貴客。

江安就這樣應召前往。

他被編入一個小組,負責一處庭院的清掃。本來,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幹完活兒,然後回去練練劍。

但身旁叽叽喳喳的聲音,總是讓他的耳根半點都不得閑。

“你們聽說了嗎?這次瑤閣要請出我們劍閣的至寶——斬月劍!”

“這個我知道!據說是用來對付那個陸魔頭的壓軸法器!單殺修真界數十高手,一般人他根本對付不了!”

陸魔頭……江安心中有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姓陸,還有着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仇家。在他的認知中,只有那一位。

于是,一直能不吭聲當啞巴的江安,主動地加入了讨論。他看似非常好奇地詢問:“陸魔頭?大家說的是那位麽……”

這個問題遭到了一致的白眼:“不是他還能有誰?陸望予,這個名字可是修真界最熱門的話題!”

聞言,江安露出了有些腼腆的笑,心卻是重重地沉了下來。

糟了……

夜晚,當無雙風塵仆仆地跑回來時,江安卻是滿臉凝重地坐在桌旁。

見到無雙第一眼,他眉頭緊鎖,鄭重地開了口,說明了事情的嚴重性。

“無雙,他們要用斬月劍,去對付陸先生了。”

青涯劍閣有三物舉世聞名:試劍路、萬劍冢,還有便是這斬月劍。

試劍路九千階,步步靈壓,但卻留了常人步入修真界的一線生機。

萬劍冢,天下劍修大能佩劍之冢,劍氣澎湃,劍意淩厲,是絕對的禁區。

斬月劍,出一劍後自封半月,但據說,一劍可破天月,無人能敵。

這是青涯劍門的介紹,江安與無雙早已熟讀于心。

聽完了江安的話,無雙愣了愣。

他立刻反應過來了,心下焦灼,急得團團轉,道:“可是之前的傳訊符都用完了,我們該如何提醒陸先生他們呢?”

“他們行蹤不定,也不知道該去何處尋啊……”

江安垂眸,思量片刻,便擡起了頭。少年的臉龐一半籠在黑暗中,他眸光犀利,沉聲道:“我們尋不到陸先生,但有人能尋到他們。”

“斬月劍的位置,就是陸先生的位置。只要我們能跟住運送斬月劍的隊伍,就能找到他們!”

“我們一定要在斬月劍出鞘之前,把消息告訴他們!”江安字句铿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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