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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雲劫(十七)

斬月劍算是一劍制敵的不二法器,但瑤閣卻是想活捉陸望予的,所以他們只是單純想借劍威懾一番。

不到萬不得已,倒是不會輕易動用它。

江安卻不知其中內情。

他與無雙顧念着陸先生他們的安危,在商讨一番後,他們決定留在青涯劍閣,先看看能不能混入運送斬月劍的隊伍,如果不行,在斬月劍出青涯時,他們便收拾好行李偷偷跟随出去。

不過是個普通的雜役弟子,叛便叛了,若是要面對追責他們也認了,但陸先生他們的恩情,是絕對不能不報的。

江安與無雙都下了這樣的決心。

他們甚至準備好了包袱,以便随時出發。為此,江安咬咬牙,他狠心用了大部分容霁給的銀子,置備好了長途奔襲的物資。

怕是容先生那邊的工期又要延上幾年了……江安苦中作樂地想着。

如今,南嶺的消息還未曾傳入他們的耳中。

容晟府的慘案只在當時盛傳了一段時間。凡界八卦好事者,還能絮絮叨叨地将舊事翻出來唾罵兩句。

但畢竟他們也是一個修真大派,在修真界,滿門盡滅這樣慘烈的結局,無論對錯,都不免讓正邪兩派有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漸漸的,南嶺容晟府成為了他們心照不宣,卻避而不談的話題。

當時,江安正好被發配到了無人峰。所以他們至今未知,南嶺的故人盡數已殁。

在江安努力地借着掩護,探聽有關斬月劍情況的同時,陸望予他們倒是路過了一處小城。

他們四處躲藏、一路繞開了守衛森嚴的城池,直往深山老林處去。

認識陸望予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但是如果用面具遮臉,或是直接用易容術修改容貌,未免太過顯眼。

要知道易容術并不是萬能的。

在曾經有人使用易容之術惹是生非後,為保證修真界的秩序與公平,感應易容術的小法器便應運而生,甚至成為了修士居家外出的必備之品。

雖然這種小物件不能直接破壞易容術,露出背後人的真面目,但只要用了易容術,它便會發出預示。

而使用者自然會被打上“做賊心虛”的标簽,更加引人注目。

陸望予只能寄希望于自己這張臉辨識度不高,不要輕易遇上熟悉的人便好。

他帶着衛執約入了那個偏僻的小城,購置了些許筆墨宣紙等東西後,便低調地要離去。

不料,不遠處的一位身着樸素袈裟的年輕和尚,碰巧擡頭看了他們一眼。

和尚面容清隽,身姿挺拔,眉目間無悲無喜,即使身上的袈裟質樸,卻掩蓋不了那種出塵的氣息。

他見陸望予兩人離去,默默地收回了目光,手中的念珠被輕輕地撥動了一顆,發出了“嗒噠”一聲的清脆撞擊音。

似乎心中塵埃落定,他垂眸,微不可查地嘆了一聲。

“阿彌陀佛。”

陸望予出了城鎮,便一路往東南而行。那邊是一片青翠的密林,占地遼闊,罕有人煙。往裏面一藏,想必也沒有那麽容易就能尋到。

他們路過一處狹隘的山谷小徑時,周圍本來喧鬧不已的鳥叫蟲鳴,竟然漸漸地靜了下來。

除去輕風的穿林聲,身旁靜到只能聽到自己淺淺的呼吸。

氣氛像是被凝固住了一般。在未知的角落,似乎有無數雙眼睛猩紅着,虎視眈眈着。

仿佛獵手已經架上了暗箭,繃緊了弓弦,他們掌心微微滲着汗,只屏息等獵物無知無覺地踏入。

一種緊張而詭谲的氣息充斥着整個峽谷。

陸望予的腳步落下,他眸中一暗,似有所感,前進的步伐戛然而止。

他微微調整腳位,将足下的石子輕輕碾入土中,身體在第一時間便做好了蓄勢待發的準備。

衛執約落後了他一個身位,也警惕地将手壓上了劍柄。

不遠處,一個身影緩緩而來。

正是那個和尚。他依舊是一副無悲無喜的模樣,質樸的素色袈裟,但手中,卻拿着一根極盡莊嚴的九環半月禪杖。

禪杖長約五尺,通體金亮,頭處是新月形,每月下墜一金環,共九數,奢華而莊重。

金環的撞擊音激蕩心脾,使人神魂微顫——那正是佛心寺聖物,九環禪杖。

來人也是老熟人了,佛心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行者——無恕。

無恕緩步上前,帶着一種普度衆生的悲憫,他發出了近乎勸導般的宣判:“陸施主,回頭是岸。”

陸望予心頭無名火頓起。

無恕也算是老熟人了。師父唯一的好友塗凡真人,一直在佛心寺悟道修行,所以,陸望予與自幼在佛心寺長大的無恕也算是相識相交。

無恕一直看不慣他,他心裏跟明鏡似的,卻礙着師父的顏面,不想讓人太過難堪。

但他認為,無恕好歹算是個真性情,如今看來,不過也是個落井下石的僞君子罷了。

陸望予咬牙冷笑道:“無恕大師,好久不見。你勸人向善不錯,可勸人去死,就不太有理了吧。”

無恕只是默默地單手合十,他垂眸,道:“陸施主,你連殺修士數十人,殺伐之氣過盛,也印證了當年的卦象。所以,無論是非對錯,你都應當随我回佛心寺接受教化。”

陸望予聽他說完,就是聽了什麽笑話。

他笑着搖了搖頭,随即斂了笑意,臉色也冷了下來,道:“什麽時候,修真界的生死決鬥還要經過你佛心寺的同意了?讓我去接受教化?若是你一人來,我還能敬你幾分,可你又為何勾搭上了瑤閣?這有點說不過去吧……”

不知不覺,峽谷兩側的陡坡上,悄悄圍集了不少白衣修士。

統一的弟子服,繡九瓣蓮紋,佩長劍。

正是瑤閣的隊伍。

無恕倒是沒有任何被發現或是被質疑的尴尬,他依舊神色淡漠,解釋道:“畢竟陸施主實力超群,小僧沒有十足的把握請施主随我回去,只能出此下策。”

陸望予厲聲诘問道:“兼聽則明,偏信則暗的道理,無恕大師不會不懂吧。那為何不先聽聽瑤閣之惡,以及南嶺三千将士的冤屈,再決定是否阻我?好一個偏聽偏信,不分黑白!”

不知那句話戳到了年輕僧人的點,他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他沉聲道:“若是不分黑白,陸施主早在十年前就沒了性命。不是出自對衛潛真人的信任,陸施主還想這些年能在修真界活得自在?如今衛潛真人早已飛升,而你嗜血禍世的卦象也初現端倪。”

“我正你邪,我白你黑,如何叫不分黑白?我必須秉承師父的遺志,斬奸除惡,還這天下一個太平!”

陸望予倒是沒想到,這些年他只以為自己在這個和尚面前委曲求全,不料對方的怨氣竟是比他還要大上幾分。

一筆爛賬,便在刀劍下見分曉!

他緩緩抽出暗沉無光、卻煞氣萦繞的止戈。也不再廢話了,他冷笑道:“那你便試試。”

一時間,禪杖微動,金環碰撞聲竟揚起沙暴般的飛沙走石,山上的瑤閣弟子也借機禦劍俯沖下來!

陸望予自然也不再耽擱,他足尖一蹬,便如離弦之箭般猛沖向前。

哐當一聲——似金玉相撞,止戈與禪杖在空中相抗,濺起火星點點。

與此同時,衛執約守衛着師兄的身後。他沖入瑤閣弟子中間,劍弧如銀月,一時血光四濺。

但他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瑤閣弟子與曾經交過手的修士都不屬于一個層次的。

他們劍法純熟,身法矯健,且相互之間有着極強的配合。衛執約只能逐個擊退,一時間竟也占不到什麽便宜。

還有幾名白衫弟子站在遠離戰場的一端,他們似乎不善打鬥,但看着同門在那人手下竟走不過幾回合,急得跳腳。

終于,有一人按捺不住了,他急得滿頭是汗,最後還是咬咬牙,着急忙慌地取出腰間的白玉鈴铛,一手持着劍,大喊一聲:“我來助你們!”

他笨手笨腳地就往裏面沖,原本想要揮劍,但長期以來,周而複始的訓練讓他下意識地晃了晃手中的鈴铛。

叮鈴鈴——清脆的鈴音響起,聲音細微卻又異常清楚地傳到了每一人的耳中。

“牧原!你在幹什麽?放好瑤鈴!”身旁有人見他沖來,急沖沖地斥責道。

“哦!好的好的……”牧原又慌慌忙忙地要将瑤鈴塞回腰間。

但是,與此同時,戰場中隐約傳來了一聲咆哮。

“快!用瑤鈴!這個人,是妖!”

聞言,陸望予用止戈抗住了那個以千斤之力劈頭砸來的禪杖。

他愕然回頭,只見衛執約已是渾身浴血了。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鈴聲便再次響起,就像無數細細密密的針一時間在血脈中游走,衛執約腳下一個踉跄,便單膝跪倒在地,一時間竟有些站不起來。

他的臉上蒼白無血色,霎時背上汗濕一片。

陸望予眼中猩紅一片,他毫不猶豫便撲了過去,替衛執約攔住了周圍即将落下的劍刃。

場面的形勢竟是陡然反轉。

而見到瑤玲生效,周圍弟子的招式也越發淩厲。他們伴着此起彼伏的鈴音,趁機不斷上前偷襲。

陸望予已經殺紅了眼,手中的止戈一連劃過了幾人脆弱的脖頸。瞬間,鮮血迸濺。

而那柄金色的禪杖也破空而來,他卻是看也不看,反手便擋了回去,順着劍勢,又帶走了幾條性命。

衛執約艱難地抑制住喉頭翻滾的血氣,他顫抖着靠劍撐起身來。

再這樣下去,師兄撐不住的!

他滿嘴全是血腥氣,眼中閃過孤注一擲的暗芒。

擒賊先擒王!

他拼着最後一絲力氣,出人意料地向着那幾名拿着鈴铛的弟子沖了過去。

由于戰鬥重心都被拉到了陸望予身上,在場的瑤閣弟子一時竟沒有意識到。

他手起劍落,劍法帶着一絲拼死的決絕。

頓時,鈴聲靜了下來,幾具軀體重重地砸在地上。

衛執約持劍,将那幾枚落在地上的白玉鈴铛,一一斬碎。

然後,他終于堅持不住了,劍也再拿不住了。他虛脫般地跪倒于地,唇邊不斷地溢出鮮血。

而此時,無恕似乎發現了他對陸望予的制約,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手下不停。

“執約——”陸望予卻是眼睜睜地看着那柄九環禪杖攜着滿滿的惡意,以雷霆萬鈞之力,直沖地上那人的後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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