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雲劫(十八)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衆人似乎已經能看到跪着的那人被一杖穿心,血濺三尺的場面了。
霎時風雷大作,高懸的晴天一瞬間便陰沉着,幾欲滴下墨來。風起雲湧,正上方烏雲竟然盤踞起來,洶湧地旋成通天的旋渦,雲旋深處隐隐有電閃雷鳴。
一道亮光,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勢,從天際邊倏忽而來,竟在離衛執約後心一寸處,生生截下了九環禪杖!
鮮血一滴一滴地砸了下來,在地上彙聚成一灘小小的血泊。
衛執約已經力竭,他撐着身子的手在微微顫抖,臉色蒼白如紙,唇邊的血跡卻還未幹。他勉強側頭,模糊的視線裏隐隐出現了青色道袍的一角。
他輕聲呢喃道:“塗凡真人……”
陸望予看到那一抹身影,卻也是愣了愣,他眸中遍布的血絲稍稍褪去,終于尋回了一絲理智。他咬牙,将還攔在身前的劍盡數挑開,踉跄着向衛執約的方向奔去。
青衣的道袍老者的身形雖然瘦弱,但他依然堅定地站到了兩名小輩的身前,為他們擋住了這漫天的惡意與殺機,讓他們得以喘息。
他單手擎住了那柄禪杖,卻在杖柄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而如今,那只握着禪杖的枯糙的手,指縫間也正滴滴答答地淌着鮮血。
老者笑了笑,手一松,禪杖便應聲落地。他将手籠入袖中,白髯飄飛,道:“無恕,固執過了頭,就是偏執了。”
天邊異象漸漸散去,瑤閣弟子卻依然警惕地看着這個不知名的來客,卻不敢輕舉妄動。無恕上前兩步,他雙手合十,行了個弟子禮,卻并無半分敬意,道:“塗凡真人也是要包庇他們?”
“你的‘包庇’二字一出來,怕是就已經聽不進任何話了。”塗凡真人微微嘆息,他知道無恕還在為當年的事情耿耿于懷。
當年,無恕的師父要殺陸望予證道,卻被塗凡真人攔下,最後由衛潛收為徒弟,結果無恕的師父心有怨怼,竟在進階時走火入魔。
只怕無恕将這份仇都記下了。
果然,無恕根本無法理解老者的行為,他質問道:“當年,陸望予禍世的卦象,還是您親手算出來的。不過十五之齡,他便滿手血腥,殺孽深重。我師父寧可破了這百年的清修,也要為民除害,你們卻說不能随意定論,一力保他……”
“如今,他手段殘忍,連殺修士數十人……這如何不應了當年的卦象?”
聞言,老者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他從袖中掏出了一支黑木筆,輕輕在空中畫了一道。
他輕聲囑咐身後的小輩道:“你們且先離去,莫要回頭……”
頓時靈氣凝聚,引得風動。空中凝成了一條風卷,直直沖着陸望予兩人而去,接觸的瞬間,便裹挾其二人,化作一道流光,飛遁而去。
南柯筆,筆随心動,一夢南柯。
瑤閣弟子大駭。他們沒想到這老者竟有如此能耐,只能咬牙切齒地看着流光離去的方向,卻無計可施。
簡直是,煮熟的鴨子又飛了!
無恕卻是早有預料,并未露出驚訝的神色。
不過是偏心而已。既然他能尋到陸望予一次,便能找到他第二次。現在,最重要的是去解決眼前的問題。
他袈裟輕揚,手腕一抖,哐哐啷啷的響動傳來,卻是地上的金禪杖直直地飛回到了他的手裏。
他輕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無恕将手上禪杖緩緩舉起,穩穩當當地指向前方,他眼中逐漸露出了一種堅定決絕的神色:“師父喚我無恕,便是讓我記得,那累累惡行無法被輕易饒恕。”
他神情逐漸嚴肅起來,沉聲道:“佛心寺無恕,請塗凡真人賜教……”
……
流光隐去之時,清風将陸望予與衛執約輕放在地上。
陸望予撐着止戈起了身,卻見執約已經陷入半昏迷的狀态。
他掙紮着過去,慢慢将執約扶到自己腿上。
也許是那鈴铛讓他神魂受損過大,以及後期的暴發導致了脫力,衛執約額上不斷地滲着冷汗,蒼白的唇微微翕動,不時吐出幾個含糊的字句。
陸望予看了他好一會兒,輕輕為他擦拭了額上的冷汗,又擡眸看了看四周。
怪石嶙峋,枯木纏繞,旁邊還是一處懸崖峭壁。這番貧瘠之景,一時間,他竟不能辨別此為何地。
他看着還昏昏沉沉的執約,收好佩劍,咬牙将他小心地背上了自己的背。
這個動作牽引到了他手臂上的一處新傷,他悶哼一聲,卻依舊在小心翼翼地扶着背上的人,依舊沒有停下動作。
無恕不是什麽善茬,他的那把禪杖,在他身上砸出了幾處暗傷。雖不致命,但也是傷筋動骨的麻煩。
陸望予忍着身上不時傳來的鈍痛,他咬緊牙根,額上青筋迸起,卻慢慢調整着自己的呼吸,然後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背着執約,向前走去。
衛執約還在勉強自己不要昏睡過去。他強打着精神,艱難地撩起眼皮,眼前卻是一片模糊。
就像是在一片汪洋中沉浮,他渾身沒有一絲力氣,腦中也一片混沌,就連思維都遲滞了起來。
但那個固執的念頭卻一直揮之不去。
師兄,放我下來吧……我可以……
衛執約蒼白的唇輕啓,卻始終說不出心中完整詞句,聽起來就像是含糊的夢呓。
陸望予似有所感,他微微側頭,看了看他肩上的人。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其溫柔的笑,就像是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兒一樣,他輕輕說:“沒關系,師兄在呢。”
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衛執約一直緊繃的弦終于松懈了下來。
他就像一直在黑暗中提心吊膽地行走,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最後還是一腳踏空了。
一陣極速的失重感傳來,他的世界終于徹底暗了下去。
衛執約再一次睜眼時,入眼的便是爬上了青綠藤蔓的石壁。
他慢慢撐起身來,卻見陸望予正背對着他,在火堆前擺弄着什麽。
“師兄……”他輕輕開口,嗓音嘶啞地像是砂紙在摩挲。
陸望予聽到了動靜,他立刻回頭,急急地沖了過來。他怕執約自己坐不住,便坐在他身側,讓他能靠着自己的胸膛。
衛執約這才聞到了他身上若隐若現的藥味,他聲音依舊虛弱,但思維已是條理清晰了:“師兄,你受傷了?”
陸望予慢慢地将手中碗裏的溫水喂他喝了。他垂眸,看着執約小口小口地抿着水,耐心地回應了他的問題。
“小傷,上了藥就好了。”他還打趣道,“抹完我就後悔了,感覺倒是浪費了這些好藥。”
衛執約喝完水,淡色的唇有些濕潤,倒也不像之前那般蒼白如紙了。他抿了抿唇,有些擔憂道:“那塗凡真人……”
陸望予将碗随手擱在一旁,輕輕地掐了把他的臉,裝作威脅道:“你放心吧,好歹塗凡真人也是佛心寺的半個長老,無恕倒是不會對他下狠手的。”
衛執約不置可否,他只是安靜注視着師兄,但那雙清亮的眼睛仿佛已經看透了他安慰背後的謊言。
若是以前認識的行者無恕,這番推斷倒是極其正确。但如今這個……倒是根本無法預料了。
陸望予明白,衛執約自然也心知肚明。只怕是瞞不住,也不需瞞了。
陸望予還是斂下眼中深深的擔憂,但也不再嬉皮笑臉了。他輕輕嘆了口氣,認真地直視着衛執約的眼睛。
“塗凡真人不知這背後的隐情,但他還是選擇相信我們,并鼎力相助。他最後叮囑我們不要回頭,而我們,确實也不能回頭……”
衛執約慢慢垂眸,鴉羽般的眼睫在眼睑出落下了一片陰影。
他知道師兄的意思。
他們身上背負的,不僅有塗凡真人的恩情,更有容晟府三千将士的鮮血,以及整個妖族的生機。
他也聽懂了師兄未明言的話外音。
至少在将圖紙送入蒼山之前,我們不能回頭。
他擡頭,眼神澄澈而堅定,他一字一句,就像立誓一般肯定道:“塗凡真人一定不會有事的,等我們去完蒼山,就去佛心寺看他。”
“好,都聽你的。”
陸望予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