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琳琅碎(四)
試劍路下是萬丈深淵,這是公認的事實。
可萬丈高樓平地起,試劍路的起點處,卻還沒達到深淵的程度。
江安摟着無雙重重摔下,卻被茂密蔥郁的樹枝攔了好幾下。他們緩沖着落地,江安吐出了好幾口鮮血。
他渾身是血,腦子裏嗡嗡作響,背也火辣辣地燒着一般。
他在地上大口喘息了一會兒,才慢慢緩了過來。
眼前模糊的事物逐漸清晰,他第一時間,便是去看無雙的情況。
無雙只是昏了過去,呼吸什麽的還在……
他舒了一口氣。
江安環顧四周,密林有一種詭異的寂靜,而他腳下,竟然有一條不明顯的小徑……
書頁上見過的東西,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似乎明白了這裏是何地。
青涯劍閣的入口處,有兩條路。
向上,是九千階試劍路。而向下,則是與試劍路齊名之地——萬劍冢。
各種劍修大能,在飛升或隕落後,其佩劍将會由弟子親屬送至萬劍冢入口處。
若是其修行被承認,劍意被認可,則配劍将會自動入冢封存。而沒被承認的,就會被世人打上“徒有虛名,不過爾爾”的标簽。
但是從未有人進過萬劍冢。
又或者說,進去的人再也沒有活着出來的。
這是條絕路,可卻是他們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在詠月巷口,陸先生曾說過,一旦有了路,便只管走下去,瞻前顧後才會沒了生機。
江安眼中重燃起了光,那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們說,好人不長命。
顫抖的手還在滴着血,就着泥沙與鮮血,他踏出了第一步。
那我,當個禍害,也要活下去。
江安緊緊地抱着氣息奄奄的小狐貍,踏出了通往劍冢的又一步。
青涯劍閣的雜役弟子,使用秘法毀了試劍路,然後逃入萬劍冢……這本來是一個轟動全修真界的奇談。
但如今,修真界所有人的眼光,都死死盯在了陸望予的身上。碰巧,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就在江安使用那道劍意的同時,千裏之外的戰場上,僅存的另一張劍意,也被釋放了出來……
陸望予傷沐雲宗百十弟子後,再度逃離,不知去向。
瑤閣似乎徹底惱了,他們讓青涯劍閣做好準備,向南押運劍閣至寶——斬月劍。
而此時,陸望予正在山林廢棄的棚屋中,小心地煮着粥。執約正坐在他身後的木床上,捧着碗慢慢抿着水。
瑤閣知道衛執約妖族的身份後,毫不猶豫地派出了所有尋妖的弟子。他們手中的尋妖司南,可偵測到近方圓二十裏的妖息。
無雙,就是這樣被發現了的。
瑤閣往各大宗門都派去了弟子,這回,他們算是搭上了所有的家底。
就算是要将修真界翻個底朝天,他們都要抓住陸望予!
西境的落腳點就這樣很快地暴露出來了。而最近的沐雲宗自告奮勇,帶了百十位精英弟子前來追捕。
這次,他們算是學精明了,牢牢護住操縱瑤玲的弟子,其餘人再對着幾乎喪失反抗能力的衛執約下黑手。
陸望予守着執約,他殺紅了眼,但卻被牽制地死死的,不能進,也不能退。
最後,他們還是靠着師兄的劍意勉強脫身……
氣氛有些沉郁,陸望予垂眸,他知道執約心中不太好受。
他甚至能猜到,執約開口究竟會說些什麽。
“師兄……”衛執約的唇還沒離開碗沿,他含糊地叫了一聲。
果然……
陸望予心下一沉,但他依舊語氣輕松地回應道:“嗯?怎麽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見執約已經放下了碗,但卻還是微微低着頭,手指輕輕地摩挲着碗壁。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寂靜。
良久,空中落下了輕輕的一句提議。
“師兄,我們分頭行動好不好……”
陸望予手中的湯匙頓住了。他深吸了兩口氣,想要壓住胸中莫名燒灼起來的怒火。
他想要假裝無事一般,插科打诨地過去,但是……
湯匙與鍋壁發出一聲清脆撞擊聲,他面無表情地問道:“為什麽。”
衛執約垂眸,努力地解釋着:“因為兵分兩路的話,我們逃出去的幾率會更大……”
“我們之中,總有人能去到蒼山的。”
陸望予打斷了他,他怒極反笑,近乎是從牙根裏擠出來的字:“兵分兩路?所以讓你去引開他們的視線,我去蒼山……對嗎?”
他轉身,滿身的煞氣幾乎能凝成實體了。他來到衛執約跟前,咬牙質問道:“執約,你就對我那麽不信任?我帶着你,難道就跑不掉了?”
“可我現在,是你的拖累。”
衛執約擡起了頭,他的眼角微微泛紅。
他語調顫抖,卻一字一頓,認認真真地重複了一遍。
“師兄,我現在,是你的拖累。”
在看到那雙清亮的眼睛微微泛紅,陸望予的火一瞬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他的心一下就軟了下來。
你怎麽會是我的拖累。
他注視着那雙澄澈的眸子,裏面只有他清晰的倒影。執約的眼神專注而深邃,就好像他的全世界,就只有面前的這個人。
陸望予一下便放緩了語氣,他舍不得再對他放重話。
“別瞎想……我能去蒼山,也能守好你。你的師兄啊,是天下最厲害的人。”
衛執約垂眸,他笑了笑,又默默地抿了一口茶。
一滴淚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沒入水中,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沒錯,師兄是天下最厲害的人……”
他擡起頭,依舊是溫和的笑意。
“所以,還有一個方法……我入蒼山,師兄飛升。”
陸望予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斂了下來。他沒有吭聲,只是安靜地看着執約。
“師兄,之前塗凡真人來時,天現異象,當時我看不真切,以為是南柯筆的功效。可是今日我卻看得清楚,師兄殺意盛時,天上的異相,與師父他們飛升時的雷劫一模一樣。”
衛執約笑了,他眼中看起來滿是欣喜。
他誇張的舒了一口氣,真情實感地贊嘆道:“師兄怕是會成為,修真界最年輕的飛升修行者!”
他緩了緩,又繼續解釋道:“師兄,這件事本就與你無關,你不該攪進這灘渾水中。我是妖,所以,理應由我帶着圖紙入蒼山。你就去飛升,去和師父師兄團聚……”
他眉眼彎彎,像是天幕低垂的新月:“你放心,我在蒼山定不會懈怠,我會好好努力,到時候,我也能飛升去找你們。”
陸望予卻聽懂了他的意思。
現在,瑤閣與他們撕破了臉。瑤閣立志翻遍每一塊土地,抓住每一個妖族,也要找到他們。
衛執約便是那個突破口。
瑤玲能克制妖族,一旦爆發戰鬥,他就會成為陸望予最大的軟肋,以及最無用的牽絆。
哪怕,他們能僥幸繞開所有追兵入蒼山,蒼山大陣卻只能接納妖族,陸望予依舊會面對整個修真界的征讨。
但是現在,他們有別的路了。
多虧了這場莫名出現的飛升潮,陸望予的實力已經隐約摸到了飛升的門檻。
只要衛執約入蒼山,他安安穩穩地抛下所有事情,飛升證道,一切似乎都能得到一個完美的結局。
他們能完成南嶺的委托,也再無性命之憂。哪怕瑤閣再強,他們也只能在這個人間鬧騰,絕對無法再做什麽,
這看起來,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而執約說的什麽入蒼山苦修,飛升團聚,不過是在安慰自己……
自從虛獄和蒼山的陣法存在後,妖族便再無一人飛升。
他入蒼山,不過是滞留人間,此生不複見罷了。
陸望予喉頭像是堵了一團棉,他被悶住,發不出聲音。
良久,他輕輕嘆息道:“執約,你真的是這麽想的嗎……”
衛執約愣了愣,他避開陸望予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垂下眼不再看他。
他輕笑着回應道:“是,師兄。”
陸望予是最了解他的人,他知道執約有多認真,又有多倔強。
比起自己的想法來說,他更在乎的是周圍人的喜悲。他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更不願意因為自己的妖族身份,讓師兄陷入無端的漩渦中。
這便是為何他們師門在一開始,要瞞住執約,去尋找有關妖族的信息。
他會自責,會阻止……甚至必要時,會選擇獨自離開。
陸望予不忍心揭露他笑容背後的慌亂與茫然。
他不能告訴面前還在強撐的人,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麽聽話,那麽讓人難過……
明明不願意,明明很害怕,卻還是要假裝不在意。
只要你說一句不要走,縱使粉身碎骨,我也不會離開半步。
他只能假裝什麽也不知道,假裝贊同地告訴執約:“如果你真的這樣認為,那就這樣決定了。”
他摸了摸執約的頭,輕聲道:“你去蒼山,我就去飛升。但是,不許說什麽兵分兩路的話,我要親眼看着你入蒼山,才會離開。”
衛執約點了點頭,他揚起一抹笑,道:“好!”
黑夜沉沉地睡去,周圍寂靜無聲,可躺在床上的兩人,卻依然極度清醒地睜着眼。
棚屋很小,只有一張簡陋的木床,他們只能将就着擠一擠。
他們背對着,身體貼得很近,心卻離得很遠。
離得遠便孤獨,便寒冷。
衛執約默默忍受着那種由心散發的寒意,任由它們在身體上蔓延,将他的骨血一寸寸凍僵。
師兄飛升了,你當如何?
這是他第三次面對這個問題。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的問題不再是假定,而是事實。他要做的也不是回答,而是抉擇。
他想,我真為師兄高興。
他将眼中的淚,都倒流回了心裏,也極其冷靜地忽視了,心中那微弱的聲音。
他不舍得,也不甘願。
但在這抹念頭萌芽的那一剎那,他便泛起了一種惡心,不只是心理上的感覺,更是牽動着這個胃都在隐隐抽搐。
仿佛有另一個冷靜的他,在一旁冷漠地旁觀着。他說:衛執約,你怎麽能那麽卑劣。
你的癡心妄想,不過是自己的事情,有什麽理由讓師兄為它買單?
他想,這樣便很好了。
師兄飛升證道,未來無憂。而他則帶着那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的愛意,入蒼山,度餘生。
我心悅你,你不知道,便不困擾。
如此足夠,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