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琳琅碎(五)
斬月劍從青涯出發了。
而陸望予他們卻多了幾日平靜,仿佛瑤閣與各大宗門都還沒找到他們的蹤跡一般。
但是陸望予心中清楚,憑借瑤閣的手段,他們的行蹤必然早已暴露。只是瑤閣與宗門卻莫名緘默了下來,不再貿然伏擊,輕易出手。
他們是在等一個大時機,醞釀一場大陰謀。這不過是暴風雨前詭異的寧靜罷了。
可那又如何?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陸望予倒是享受起這種難得的寧靜來了,瑤閣在醞釀,他也在争分奪秒臨摹圖紙。
這幾天的清淨,也讓他得了大便宜。
圖紙終于完完全全地臨摹完了。陸望予擱下筆,漆黑的眸中閃過決絕的光。
現在,只剩最後一件事了。
闖蒼山!
瑤閣确實在籌備着一場盛大的伏擊,他們就像是密林裏吐着信子的毒蛇,兇狠的三角眼淬毒一般盯着獵物的一舉一動。
他們悄無聲息地潛行,跟蹤,包圍,只待一聲令下,便能發起致命的攻擊。
但瑤閣組織安排的速度,卻沒有往常那麽迅捷。
此次行動,卻不是由最擅長統籌調動的寧枳安排,而是由殷遠山一手操持。
伏擊的事務繁多,還要與各大宗門協調分配,這些本是寧枳負責的,如今卻全部落在了殷遠山頭上。
他位高權重久了,大方向能把握,但是細節卻無法進一步完善。
而他手下除了寧枳,便只有淩昊可以一用,但他的手段與威信,卻遠遠不及瑤閣首席寧枳。
淩昊又一次不怕死地勸道:“殷長座,您還是把寧師姐叫回來吧。大敵當前,您就是再生氣,也要為大局考慮,不能将她趕回瑤閣受罰啊!”
殷遠山還在看着密信,聞言,眼中掠過一絲壓抑着的怒火,他冷哼出聲:“若你不想幹,就也回瑤閣待着!”
寧枳……
聽到這個名字,他眼中閃過一絲暗芒。
瑤閣禁誡崖,千丈高崖,罡風凜冽。
寧枳正被囚于此處,名為思過,實則受罰。她的腦海中,卻在一遍遍地重複着當日的每一個場面,每一處細節。
這是她第一次,動搖了自己堅守的信念,也是第一次,棄下了手中的劍。
當時,剛得知陸望予身邊有妖族,殷長座便讓瑤閣派遣出所有尋妖的弟子,并同時下令,讓她在滕喬鎮等候,與隊伍會合。
她接到傳訊,說殷長座已經到了滕橋鎮,便匆匆從外趕回拜見。
不料,她一進門便看見長座手下的暗騎,縛住了一對母子。
那對母子還是她認識的熟人。在她剛到滕橋鎮時,曾在路邊向他們問過路。
那時精壯憨厚的漢子站在田埂上,他擦了擦額上的汗,爽朗地指了路,還樂呵呵地招呼他的媳婦兒,讓她舀碗茶給寧枳他們解解暑。
于是白嫩嫩的小孩兒,小心地捧着粗瓷茶碗,邁着小短腿跑來,他奶聲奶氣地說道:“姐姐喝茶!”
如今,再見卻成了這幅景象。
瑤閣地毯式的搜索,搜出了藏身在藤喬鎮的兩個妖族——便是這對母子。
寧枳看見了他們碧綠色的眸子,便明白一切。她的視線在房內轉了一圈,卻沒見到那名女人的丈夫。
怕是凡人一聽到自己的妻兒是妖族,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送走他們吧。
寧枳微微皺起眉,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
瑤閣的教導向來是妖族皆惡,見而誅之。
若是平時的寧枳,她一定不會有任何遲疑,可如今,看到妖族是這對母子,她心中卻莫名地難受。
那名女子見來人竟然是寧枳,眼中充斥着難以置信與刻骨的仇恨。
她瘋狂地掙紮起來,凄厲地喊叫:“是你!你與他們是一夥兒的!畜生!畜生!”
寧枳不再看她。
但她向殷長座彙報完事情後,卻并沒有照常安靜地歸隊,而是出人意料地跪了下來。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道:“長座大人,這對母子我認識,他們絕不是傷天害理之人。”
“可否請長座大人,網開一面。”
殷長座看着她,久久未語,似乎在重新審視這個瑤閣首席。
身旁還傳來着女人的喊叫:“你現在假惺惺做什麽?卑鄙小人!我丈夫不是妖,你們殺他做什麽!你還我丈夫命來!”
寧枳一愣,她擡頭看着殷遠山,眼中是難以置信,她的唇微微顫抖,卻沒說出一句話。
她的丈夫……竟是被殺了嗎?
殷遠山無所謂地笑了笑,他解釋道:“那也是無奈之舉,那個凡人,知道他的妻兒是妖後,還死活都要包庇他們……寧枳,你應該知道,包庇之罪,也當處死。”
“你若還執迷不悟,替他們求情,便也是包庇之罪……”
說到最後,已是森然的威脅。
寧枳咬緊牙根,她深深叩首,堅持着自己的說法,鄭重道:“他們沒有作惡,不是壞人。還請長座開恩!”
殷遠山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他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遇到膽敢與他唱反調的人了。
寧枳,你這是是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的權威,質疑我的決定啊……
他拂袖冷冷道:“如今不作惡,以後也不作惡了?妖族嗜血成性,罪不可赦……瑤閣教你的,你都忘了?”
果然是個養不熟的狗。若是你的手上,也沾上所謂無辜者的血,那場面一定會非常有趣吧……
殷遠山輕輕瞥了暗騎一眼,暗騎瞬間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他松開了鉗制女人的手。
女人突然重獲自由,她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碧綠的眸子全然是怨怼與仇恨。她直直沖着殷遠山猛撲過來,指甲尖利似刃,泛着森森冷光。
寧枳察覺身後有異,她的身體快過于大腦,第一時間便抽出了劍。
那是她在日複一日的戰鬥中,身體訓練出的下意識反應。寧枳出劍的速度與犀利程度,是所有同輩弟子中最出衆的。
她輕巧地反身躍起,劍尖直指前方。
在看到那女子撲過來時,她心裏一緊,飛速便要收劍。
誰知,那女子的速度竟是猛地加快,她直直地撞上了泛着寒光的劍尖。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濺起了殷紅的血花。
寧枳愣住了,她瞪大眼,顫抖着接住了那個緩緩倒下的身軀。
女子的眼睛中是刻骨的仇恨,像是要将面前這些人一同帶進地獄一般,她用力扣緊了寧枳的手臂,尖利指甲深深地陷入她的血肉中。
她口中不斷地溢出鮮血,就像一只破損的風箱,大口大口地竭力喘息着,卻是徒然。
最後,她拼着最後一口氣,留下了她的憤恨:“你們這群……畜生……”
在她的身後,暗騎收回了還伸着的手。
正是他将那個女人,推上了寧枳未來得及收回的刀刃。
而在一旁的孩子,瘋狂地掙紮起來。他聲嘶力竭地哭喊着,想要伸出胳膊讓母親再抱抱自己。
四五歲的孩子,又生活在一個簡簡單單的環境中,他沒法理解那些深奧的東西……
他只知道,這些人來了,父親就睡着了。母親說,父親要睡很久很久,就不陪他玩兒了。
但是為什麽現在,母親又睡了呢?
他哭喊着,想要叫醒地上的女人。他不要父親母親睡那個很長很長的覺,他要和他們一起。
他們一家人,要在一起。
殷遠山對寧枳的表現很失望。
優柔寡斷,不堪大用!但他卻如此宅心仁厚,還想着給這個瑤閣首席,最後一次機會。
“寧枳,拿起你的劍,做你該做的事!”
寧枳看着女子胸口那把沾血的劍,感覺這個世界荒誕極了。她眼中含淚,顫抖着咬牙道:“敢問長座,什麽是我該做的事?”
“斬妖除惡,永絕後患。”
“他不是惡。”寧枳擡頭,她眼眶通紅,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殷遠山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般的忤逆之言了。他怒極反笑,臉上的肌肉也微微抽搐着。再也不是那副慈祥的面孔了,他的眼中閃過狠辣的光。
“你是要忤逆我了?”
寧枳絲毫沒有退讓,她直視着殷遠山,字字铿锵道:“他不是惡!”
很好……很好!
給了你機會,你卻根本不珍惜。那就讓我看看,你能做得了什麽?
又救得了誰?
殷遠山沉沉地笑了起來,他看似惋惜地輕搖了搖頭,然後,揮了揮衣袖。
锵啷一聲,卻是刀劍出鞘。随後,周圍突然便靜了下來。
孩子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寧枳心跳都停滞了,她呆滞地緩緩轉頭,卻見那個小小的身軀,被利刃穿透。
他被挂在沾滿鮮血的刀刃上,大大的眼睛還看向這邊,藕節般白嫩的小手上濺了兩滴血污,紅的格外刺眼……
他還在掙紮着向這邊伸出手。
懵懂的孩子,還在等着母親的一個擁抱。
他被釘在了罪惡的刀劍上,像是一個祭品。獻上祭品的劊子手似乎已經完成了任務,他随手一抛,那具小小的身體便被随意地甩在了地上。
寧枳的淚瞬間如決堤一般,再也止不住了。她飛身上前,拼命用手捂住他胸口上的貫穿傷。
她的手在發顫,連帶着整個身子都在劇烈地抖着,不知道是極致的憤怒,還是無比的恐慌。
她哽咽着,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寧枳一直都是一個無比堅強的人。
幼時她便被送到瑤閣,訓練時傷筋斷骨是常有的事,哪怕是被對手生生削去大片的皮肉,她都不曾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
所有弟子都認為,瑤閣首席,向來鐵石心腸,向來流血不流淚。
包括她自己,從來都這樣認為。
她是瑤閣最鋒利的刀,最聽話的武器,她捍衛的是世間正道,救的是蒼生黎民,所以,她不需要有害怕、遲疑這種無用的情緒。
一往無前,僅此而已。
可是現在,她開始懷疑,這一切究竟是正确的嗎?
妖族真的是十惡不赦的嗎?
真正手上沾血的,是妖,還是他們?
鮮血不斷地從寧枳的指縫間湧出,她不明白,一個那麽小的孩子,怎麽會流出那麽多的血……怎麽就止不住呢……
手下起伏的觸感越來越微弱,最終趨于平靜。那雙碧綠的眸子也失去了最後一絲光彩,變得死灰沉沉。
他碧綠的眸子霧蒙蒙的,頹然地倒映着古舊的屋梁。
她卻再也看不見那個捧着茶奔來的孩子,眼中清亮澄澈的光了。
這樣小的孩子,在還不懂生死的年紀,他便這樣死去了。
寧枳将那雙稚嫩的小手,從血泊中撈起,輕輕地放在他的腹前,将他小心地擺正了端正的睡姿。
她看見他的手上,用紅繩系着一塊小小的銅片,看起來簡陋,卻別出心裁地用雕出一個“葉”字。
看得出做的人很用心,銅片的邊角都小心地磨平了。雖然不是什麽值錢的物件,卻蘊含着最深的愛意。
只是不知道是他的父親,還是母親所做的。
這是你的名字嗎?寧枳默默地想着。
她知道,這個問題再沒人能回答了。
瑤閣首席緩緩地站了起來,她滿手滿身都是鮮血。拭去眼淚,她又是那個戰無不勝的傳說。
誰也不知道,那天的滕橋鎮究竟發生了什麽。知情人三緘其口,竟成為了不能說的禁忌。
只知那日,瑤閣最出色的首席寧枳,被活生生打碎了膝蓋,折斷了手骨,送押送回瑤閣禁誡崖思過。
未得殷長座召,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