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琳琅碎(六)
沒有了寧枳,陸望予卻還是要抓的。
他每日在何處落腳、吃了什麽,都被事無巨細地呈上了殷遠山的案頭。
殷遠山根據他的行進路線,卻也能猜到他的最終目的。瑤閣長座一錘定音,将決戰的地點定在了浮雲都。
斬月劍也被提前運送過去布置好,只等着陸望予踏進這個為他量身定做的戰場。
本來殷遠山還想着讓陸望予全須全尾地落入他們的手中。可看起來,這個年輕人手段有些高,性子也有些烈。
當然了,再烈的性子,也挨不住真刀槍。折了手腳,還不是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殷遠山才在寧枳身上實踐了這套理論,對這樣的做法自然不會陌生,同時也對自己在浮雲都的部署頗為自得。
而一舉一動都被監視着的陸望予,自然能感受到那些随時随地,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目光。
它們大大咧咧,毫不掩飾,還帶着濃郁得都要滴出來的惡意,怕是瞎子都能看得到了……
他心裏明白,瑤閣不可能善罷甘休。估計他們正憋着一肚子壞水,就等着抓住他的一處失誤,再下死手。
但是那又如何……圖紙已經完成了,只要将執約送入蒼山,一切都将畫上完美的句號。
浮雲都是入蒼山的必經之路,也是最後一處較為繁華的城池。适合旅人補給,更适合敵人伏擊。
陸望予和殷遠山都算是人精了,他們心中看得透徹,這樣的天時地利,瑤閣怎能不下手?
他在踏入這座城池之前便猜到,這後面怕是有一場鴻門宴在等着他們。
就像是曾經的南嶺與瑤閣一般,他們無路退,也不可退。
“執約,你能行嗎……”陸望予再次确認了一遍身上的武器,卻還是有些放心不下身旁的人,他有些擔憂地問道。
衛執約默默地掂了掂劍,他試了試手感,肯定地點頭。
陸望予閉上眼,深深呼出了一口濁氣。再睜眼時,已是滿眼的堅毅。
“我們,該赴宴了。”
浮雲都是個偏僻的城池,城中只以一條主道為軸心,房舍分居兩側,窄巷倒是四通八達。
雖然地方偏僻,但往日的主街上也是熙熙攘攘,頗為繁華的。
而如今,卻是空無一人,沿街的門窗緊閉。路上寂寥無人,不見一個攤位。冷風卷起枯黃的幹草,莫名地蕭瑟。
陸望予兩人大大方方地沿着主道行走。
這倒不是他年輕意氣,熱血上頭,決定與那些仇敵們來場正面的厮殺。而是他與瑤閣都明白,浮雲都必将有一場激戰,這是逃不開的事實。
若是想從小巷裏穿行,地方狹窄不說,假如瑤閣前後一堵,上設□□,無異于是甕中捉鼈,他們的生機會更加渺茫。
既然逃不開,何不妨直面危機,
敵暗我明的時候,不如把所有底牌都攤在明面上,讓局勢“公平”起來。
果不其然,暗處的人按捺不住了,一聲清脆的鈴聲打破了詭異的寧靜。
陸望予循聲望了望四周的屋頂。怕是上面藏了不少的人。他心中有了數。
衛執約神色自然地抽出了劍。
瑤閣必然會以瑤玲開場。這是在進城之前他們就明白的事。
他們總共才兩人,若是用瑤玲克制住衛執約,既能極大地削弱他們的實力,又能利用衛執約牽制住陸望予。
一石二鳥,一舉兩得。瑤閣對這套方法已是非常熟練了。
但是,都吃了那麽多次暗虧,平白挨了那麽多次打,陸望予自然也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暗處之人想象中的場景沒有發生,衛執約跟沒事人一樣,還好端端地站在那兒。他持劍而立,身姿挺拔如青松。
他們滿眼駭然……
瑤玲,竟是失效了?
殷遠山架着千機鏡的眼微微眯起,倒是無聲笑了起來。
有意思,有意思……
陸望予竟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就摸透了瑤玲的克妖機制,還想出了反制的法子。
瑤玲引靈氣入妖族血脈四處沖撞,讓他們在不可忍受的疼痛中,喪失全部的反抗能力。
而反制的方法也極其簡單粗暴,只要抽幹周圍所有的靈氣,不讓任何靈氣近身,瑤玲也就失效了。
但是這種方法可不明智啊……
妖族雖然以淬煉身軀為進階之途,但不意味着他們單純以肉身抗敵。
妖族天賦神通,五行靈氣皆可運用。但與人族體內儲存靈氣,然後釋放利用的方式不同,妖族靈氣不能入體,他們是直接指使操控靈氣,使出術法的。
而更加敏捷強壯的身軀,便能讓他們能好地利用靈氣,完成術法。
若是想通過隔絕身邊所有靈氣,來避免受到瑤玲的影響,則自身也無法操控靈氣了,便是喪失所有爪牙,淪為與凡人一樣的存在。
殷遠山透過千機鏡看到,那個年輕的妖族的身上佩戴了不少的聚靈陣,它們瘋狂運轉,幾乎要抽幹靠近身側的靈氣。
而吸納的靈氣又組成了一個類似秘境的防護陣法,繼續阻隔了外界的靈氣靠近。
這個陣法……頗有他在宴都建的秘境的影子。
沒想到陸望予不僅看懂了宴都的陣法,竟還用上了。
抽取周圍靈氣組成護罩,再進一步阻隔靈氣近身。環環相扣,極為巧妙。
殷遠山微微嘆了口氣,若是他的弟子淩洲,也能有這般的能力與悟性,那陣法一脈怕是複興有望了……
看着路中間的年輕陣法師,他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可惜了,這樣的天才若是不能為瑤閣所用,就只能遺憾地送他一程了。
殷遠山內心的嘆息倒是沒被陸望予聽見,若是聽見了,怕是他能把一個白眼掰成兩個用。
還為瑤閣所用?還送我一程?
臉之大,一鏡裝不下。
陸望予還警惕着四周。瑤玲失效怕是能讓他們愣上一會兒,但是這群狗皮膏藥可不是那麽容易能放棄的。
果然,沿街的樓舍門窗大開,一個個身影淩空躍出,他們圍住兩人,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陸望予大致掃過了在場的人,青涯劍閣、沐雲宗、戮劍門、瑤閣……
約莫百人,各宗各派都有,可真是群英荟萃啊。
局勢一觸即發,沐雲宗卻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們派遣了百十名精英弟子在西境圍剿陸望予,結果全頭全尾回來的就只有數人。
沐雲宗算是紮紮實實地被面前之人打廢了。他們一次便完成了從一等宗門飛落為二流宗門的壯舉。
沐雲宗的弟子舉劍便向着陸望予刺去,徹底吹響了戰鬥的號角,
止戈出鞘,一時血光四濺。
衛執約封了周身的靈力,他如今便只是一個懂劍法的普通人。但是,普通人前面的那個形容詞,是絕對不能忽視的。
懂劍法,不只是懂些劍法。
他手中的長劍,如銀蛇般在人群中肆意游走。不用絲毫靈力,單純靠劍法,他竟也能在人群中戰得游刃有餘!
殷遠山看着下方戰況膠着,卻也不急不緩。
他擡手扶着自己的白須,就像是在欣賞什麽有趣的表演。他唇角微微勾起,眉宇間滿是笑意。
好戲還在後頭,姑且讓他們先猖狂一陣吧。
畢竟在一個人以為尚有生機之時,再将他生生打碎脊梁,碾入塵埃……這才是一出最精彩的表演啊!